第九十三章:老無所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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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崎嶇的山路旁,坐落著一間小小的店鋪。

  鋪子不大,只有兩張半舊的木桌,幾條長凳,和一個用竹竿挑起的布幌子。布幌子上寫著兩個大字:餛飩。

  字跡已經褪色,布角也磨出了毛邊,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店鋪里沒有客人。

  事實上,這個時辰也不會有客人。

  山里沒有人家,而且就算有,現在夜已深,那些人早就熄了燈,早早睡下了。

  只有一個老人。

  他躺在店鋪後面那間狹小昏暗的屋子裡,床上鋪著薄薄的褥子,褥子下是硬邦邦的木板。

  張伯遠側躺著,雙腿蜷縮,眉頭緊皺。

  人一旦老了,這各種毛病就找上了門,趕也趕不走,天天把人折騰得夠嗆。

  這風濕是他年輕時候落下的病根,年歲越大越嚴重。

  每到陰雨天,每到夜深人靜,那雙腿就像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撕扯,疼得他睡不著覺。

  好不容易淺睡一會兒,又被方才山里傳來的一陣悶響吵醒,然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打雷?還是有什麼東西塌了?』

  老人想著想著,在床上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他在褥子上翻來覆去,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卻怎麼也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

  最終,張伯遠放棄了。

  他撐著床板坐起來,慢慢地挪到床邊,把那兩條疼得像灌了鉛的腿垂下去,然後扶著牆站起來。

  一步一步,挪到窗邊。

  窗戶是木頭的,窗紙已經發黃,有幾處破了洞,微風從那破洞裡鑽進來,帶著夜裡特有的涼意。

  老人透過窗紙的破洞往外看。

  外面是山。

  黑漆漆的山,黑漆漆的路,黑漆漆的夜。

  什麼都沒有。

  老人收回目光,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又慢慢地挪回床邊,坐下。

  山里一直很安靜。

  或者說,寂靜。

  從兒子兒媳在那場瘟疫中走後,這個家就安靜下來了。

  那時候孫子還小,剛剛會走路,會咿咿呀呀地喊爺爺。

  後來孫子大了,會跑會跳了,會跟在他身後問這問那了。那聲音比以前大了些,但也更吵了些。老人嘴上嫌煩,心裡卻是歡喜的。

  再後來——

  張伯遠嘆了口氣。

  再後來,也不知道是從哪裡聽說的,說乾門山上有仙人,說去了那裡可以修仙,可以長生不老,可以見到死去的爹娘。

  孫子就跟瘋了一樣。

  張伯遠攔過,勸過,罵過,甚至把他關在屋裡不准出門。

  可那孩子倔。

  關在屋裡,他就翻窗。抓回來,他就再跑。一次,兩次,三次……

  直到最後一次。

  那天早上,張伯遠照常起床,照常去叫孫子起來幫忙收拾鋪子。

  門開著,屋裡沒人,而且床鋪也是涼的。

  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他沒有去找。

  他知道找不回來了。

  那些年,他見過太多人去乾門山。有年輕人,有中年人,甚至有拖家帶口的。他們背著包袱,揣著乾糧,興沖沖地上山,然後——

  再也沒有然後。

  沒有人回來過。

  一個都沒有。

  後來,張伯遠便搬來了山里,期盼著能有一天,和在山裡修行的孫子相見。

  可惜,這些年從來沒有遇見過。

  老人坐在床邊,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的夜色。

  這麼多年了,他也想通了,後輩們總有自己的想法,他不應該總是阻攔他,那樣只會適得其反。

  那孩子想爹娘,想得厲害。小時候半夜會哭醒,哭著喊娘。長大了不哭了,但每次看見別人家有爹有娘,眼睛裡那種光,老人看得見。


  那孩子,也是聽說仙人能復活親人,這才上山求仙的。

  『也不知道四林現在怎麼樣了?那位余衍小師傅,有沒有找到四林?』

  四林現在是瘦了還是胖了,是高了還是壯了,是過得好還是不好。

  他不奢求孫子能原諒他當年的阻攔。

  不奢求孫子能回來給他養老送終。

  只求能看一眼。

  就一眼。

  看看那孩子還活著,看看他好好的,那他就能閉上眼了。

  就能高高興興地去見九泉之下的兒子兒媳,告訴他們:你們的孩子,我替你們看大了,他很好。

  張伯遠這樣想著,眼睛慢慢模糊了。

  就在這時——

  啪嗒!

  屋外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什麼東西碰了一下門框。

  張伯遠渾身一震,警惕地看向房門之外。

  山中野獸不少,房子周邊都設了一些陷阱確保安全,怕就怕對方數量多,那些陷阱一下被耗完了。

  他扶著床沿站起來,雙腿的劇痛在這一刻仿佛消失了。他摸索著走到門邊,抄起靠在門後的那把掃帚。

  掃帚上的竹條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幾根。但握在手裡,總比空著手強。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地把門拉開一條縫。

  沒有人。

  門外只有夜色,只有山風,只有那條他走了無數遍的山路。

  張伯遠正要關門,目光忽然一凝。

  門上,掛著一枚長命鎖。

  它的邊緣有些磨損,但被擦得很乾淨,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老人愣住,雙手止不住的顫抖。

  他緩緩伸出手,把那枚長命鎖從門上取下來,捧在掌心。

  「這是,完整的……」

  張伯遠的聲音有些沙啞,感受著長命鎖上傳來的稍許溫熱。

  他把長命鎖翻過來。

  背面刻著三個小字——

  張四林。

  老人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慌忙轉過身,踉蹌著走到屋外,此時也顧不上什麼野獸了,大聲道:

  「四林,是你來了,對嗎?」

  「出來見見爺爺吧,讓我看上一眼,好嗎?」

  「哪怕一眼……」

  沒有人回應,張伯遠失魂落魄地捧著那枚長命鎖,站在黑暗之中,一動不動。

  微風吹得他灰白的頭髮微微顫動,月光透過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再看張伯遠,也不知何時,他早已淚流滿面。

  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那長命鎖上,砸在他布滿老繭的手背上。

  他把長命鎖緊緊貼在胸口,彎下腰,佝僂的身子微微顫抖。

  良久,良久。

  張伯遠抬起頭,看向門外那條漆黑的山路。

  路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孫子的身影,對方沒有原諒他,不想出來和他相見。

  只有這枚被他日夜牽掛卻再也沒能見到主人的長命鎖。

  滿足嗎?說不上,至少張伯遠心裡還是希望孫子出來見上一面的。

  但既然如此,也不用再爭取了。

  老人的嘴唇動了動,喉嚨里發出沙啞的聲音:

  「也好。」

  「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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