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騎士軍,獅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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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

  金鬃獅鷲家族的黑色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的金色獅鷲張牙舞爪,仿佛要從布面上撲出來。

  自塞德里克·維拉爾自稱北境王以來,僅僅過了七天。

  七天內,他收編了父親留下的半數軍隊,整合了效忠於他的中小家族,還將王都外圍的三座城鎮納入掌控。

  而家族的二哥,外人稱為「獅鷲王」的塞林·維拉爾——終於也坐不住了。

  塞林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與大哥塞德里克的張揚跋扈截然不同。

  他從不自稱「王」,大多數有關於他的稱呼都是外人所傳,他也從不向任何人宣誓效忠。

  沒有人知道他的大哥塞德里克做了什麼,竟能讓這頭高傲的獅鷲低下頭加入自己麾下。

  塞林的手下只有兩百人,但這兩百人,是北境最精銳的騎士。

  沒有民兵,沒有臨時徵召的農夫,沒有濫竽充數的傭兵。

  兩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每個人都是從無數次廝殺中活下來的老手。他們的鎧甲上刻著金鬃獅鷲的紋章,他們的劍刃上沾過不止一個人的血。

  塞林騎在一匹黑色的戰馬上,位於隊列的最前方。

  他沒有戴頭盔,露出那張與塞德里克有幾分相似、卻更加冷硬的面孔,風吹起他灰白色的披風,披風上繡著那隻沉默的獅鷲。

  「大人。」副軍官勒馬靠近,「前方斥候回報,王都外城東門已經打開,國王的軍隊正在潰退。」

  塞林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向前一揮。

  兩百匹戰馬同時邁步,蹄聲如雷。

  ……

  王都外城。

  戰鬥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天。

  金鬃獅鷲家族的第一波試探性進攻,只是用民兵消耗守軍的體力和箭矢。

  那些穿著皮甲、手持各式武器的民兵像潮水一樣湧向城牆,又被箭雨和滾石逼退,留下一地屍體。

  但試探之後,是真正的殺招。

  二哥塞林的騎士團從東門突入時,守軍甚至來不及拉響警報。

  兩百名騎士如同黑色的洪流,從城門湧入,沿著主幹道一路推進。

  他們的戰馬踏碎了石板路上結的薄冰,長劍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守軍的弓箭手來不及上弦,就被騎士們衝散了陣型。

  步兵舉著長矛試圖列陣,卻被戰馬撞得人仰馬翻,那些在城牆上守了一整天的衛兵們,早已疲憊不堪,面對這支生力軍的衝擊,幾乎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穩住!穩住!」

  一個身穿半身板甲的騎士軍官揮舞著長劍,試圖組織起一道防線。

  他手下的士兵們勉強聚攏過來,將長矛斜插在地上,組成一個簡陋的刺蝟陣。

  塞林看到了這一幕。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轉馬頭,朝著那個方向沖了過去。

  他的戰馬是一匹純黑色的北境戰馬,肩高超過一米六,馬身肌肉虬結,衝刺時像一輛攻城車。

  馬上的塞林拔出了腰間的長劍——那是一柄維拉爾家族祖傳的獅鷲長劍,劍身上刻著繁複的紋路,劍格處鑲嵌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

  「列陣!列陣!」

  那個騎士軍官還在喊。

  塞林已經衝到了面前。

  戰馬騰空而起,越過前排的長矛,直接砸進了步兵陣型的中央。

  塞林的長劍從左至右橫掃,劍刃劃開皮甲、切開血肉,三個士兵幾乎同時倒地。

  身後的騎士們緊隨其後,像一把尖刀捅進了守軍的胸膛。

  那個騎士軍官被撞飛出去,重重摔在石板路上,頭盔滾落,露出一張年輕而驚恐的臉。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一柄長劍已經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投降還是死。」塞林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任何情緒。

  年輕的騎士軍官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四周——他的部下已經死傷大半,剩下的要麼在逃跑,要麼在丟棄武器。

  「我……我投降。」他說。

  塞林收劍,調轉馬頭,慢步繼續向前。


  王都外城,在這一刻,正式失守。

  ……

  王都內城,翡翠宮。

  議事大廳里的氣氛比外城的戰場更加壓抑。

  長桌上攤著王都的城防圖,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將牆上那些歷代國王的畫像照得忽明忽暗,仿佛那些死去多年的先王們也在注視著這場即將到來的浩劫。

  國王阿爾伯特坐在王位上,一隻手撐著額頭,手指微微發顫。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短短數日,這位年輕的國王又蒼老了許多。

  總管哈羅德站在他身側,手中握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戰報,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赫伯特公爵坐在長桌左側,滿頭白髮梳得一絲不苟,腰背挺得筆直,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疲憊。

  下方,大大小小數十名騎士和貴族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有人面露恐懼,有人憤憤不平,還有人目光閃爍,不知在打什麼算盤,外城失守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靂,將這些人最後的堅持擊得粉碎。

  「安靜。」哈羅德的聲音不大,卻讓大廳瞬間鴉雀無聲。

  阿爾伯特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外城丟了。」

  沒有人回答。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朕問你們,」阿爾伯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現在該怎麼辦?」

  沉默了片刻,一個穿著半身板甲的騎士站起身,單膝跪地。

  他是負責王都內城防務的騎士隊長,名叫雷蒙德,臉上還帶著外城失守後撤退時的煙塵。

  「陛下,外城的守軍已經撤回來了,加上內城原有的兵力和能湊出的民兵,我們現在還有大約七千人。」

  「七千?恐怕還有兩千是民兵吧?」一個老貴族冷笑,「叛軍至少有一萬五,七千怎麼打?」

  「不是不能打……」雷蒙德的聲音很硬,「內城的城牆比外城高,比外城厚,只要我們守住城門,拖住他們——」

  「拖?」另一個貴族打斷他,「拿什麼拖?糧草能撐多久?箭矢能撐多久?士兵的士氣能撐多久?」

  雷蒙德沉默了。

  阿爾伯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看向哈羅德。

  「援軍呢?東境那邊怎麼說?」

  哈羅德翻開手中的信紙,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陛下,東境那邊……自顧不暇。」

  「什麼意思?」

  「東境伯爵說,他的領地被山裡的蠻族騷擾,兵力全部用來守城了,抽不出人手。」哈羅德頓了頓,「他還說,如果陛下能派兵幫他平定蠻族,他可以考慮……」

  「考慮?」阿爾伯特冷笑一聲,「他這是在跟朕談條件?」

  哈羅德沒有接話。

  「那南境呢?」阿爾伯特問,「南境伯爵他回信了嗎?」

  大廳里的氣氛更加凝重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目光落在哈羅德身上。

  哈羅德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南境伯爵……沒有回信。」

  「沒有回信?」一個貴族驚呼,「那是什麼意思?」

  「不止如此。」哈羅德的聲音更低了,「據我們的線報,南境伯爵維奧·羅斯,已經不在南境了。」

  「他去哪了?」

  「有人說他來了北境,但具體到了哪裡,還不清楚。」

  大廳里瞬間炸開了鍋!

  「來了北境?他來北境做什麼?」

  「莫非是收到了金鬃獅鷲家族的橄欖枝,投靠叛軍了……?」

  「他手裡有南境和西境,如果他投靠了塞德里克,那我們還打什麼?」

  「該死……投降吧!」

  「夠了!」赫伯特公爵猛地一拍桌子,聲如洪鐘。

  那些嘈雜的聲音戛然而止,幾個叫得最凶的貴族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出聲。

  赫伯特站起身,目光如刀掃過眾人。「南境伯爵來北境,不一定就是投靠叛軍,他也有可能來勤王。」


  「勤王?」一個貴族嗤笑,「他憑什麼勤王?他一個伯爵,手裡能有多少兵?」

  「他手裡有南境和西境。」赫伯特一字一頓,「他手裡有四個大騎士,有蒼頂騎士團,有巨鯨騎士團,還有數不清的民兵和戰船,他的兵力,恐怕比我們在座任何一個人都多。」

  大廳里再次安靜下來。那些貴族面面相覷,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

  他們都因為極大的壓力而瀕臨崩潰,甚至後悔為什麼自己要留下來。

  阿爾伯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靠在王座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休息。

  他清楚。

  這群貴族雖然嘴上說的難聽,但實際上是目前整個王國最忠誠於他的,不然也不會留到現在還沒逃出王都。

  他們在怕什麼他也知道,如果南境伯爵真的投靠了叛軍,那王都就是徹底完了。

  南境的軍隊加上金鬃獅鷲的軍隊,兩麵包夾,內城連今天都撐不住。

  「不管南境伯爵來北境是為了什麼,我們都不能只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我們現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陛下說得對。」雷蒙德站起身,「內城的城牆堅固,只要我們守住——」

  「守?」一個貴族冷笑,「雷蒙德隊長,您就別開玩笑了,我們雖然不是騎士,但也明白實力的差距,你作為騎士……」

  「那你有什麼高見?」雷蒙德轉過身,盯著他。

  那貴族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雷蒙德收回目光,看向阿爾伯特。「陛下,屬下有一個建議。」

  「說。」

  「是時候讓騎士團出動了。」

  大廳里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雷蒙德說的「騎士團」是什麼——那是國王最後的底牌,一支由三百名精銳騎士組成的近衛騎士團,劍尾花騎士團。

  這些人都是從各地騎士團中挑選出來的精英,每個人都是基礎劍術上級以上的水平,裝備的是王都最好的甲冑和武器。

  這支騎士團,至今從未在戰場上出現過。

  有人說,那是國王留著逃跑時掩護用的,也有人說,那是國王最後的籌碼,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用。

  而現在,雷蒙德的意思很明顯——已經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

  「陛下,」雷蒙德的聲音很堅定,「如果現在還不派出騎士團,等叛軍攻入內城,就來不及了。」

  「雷蒙德隊長說得對。」一個貴族附和道,「陛下,現在不是藏著掖著的時候了。」

  「是啊,陛下,您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把騎士團派出來吧,我們還有一戰之力。」

  貴族們紛紛附和,聲音越來越大。但阿爾伯特聽得很清楚,這些人嘴上說著「一戰之力」,眼睛卻在看別處——他們在看門口,在看窗外的馬車。

  他們不是想打,他們是想跑了。

  他們想讓騎士團擋在前面,自己好趁亂逃出王都。

  「放肆!」哈羅德厲聲喝道,「陛下面前,不得無禮!」

  貴族們安靜了一瞬,但很快又有人開口。

  「哈羅德大人,我們也是為了王都的安危著想,近衛騎士團養了這麼久,不就是為了今天嗎?」

  「就是,總不能養著他們吃乾飯吧?」

  「陛下,您倒是……」

  阿爾伯特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貴族的臉,那些臉上一片誠摯,眼中卻滿是自私。

  「你們說得對。」他的聲音很平靜,「騎士團確實該出動了。」

  貴族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喜色。

  「朕已經在準備了。」阿爾伯特繼續說,「三百名劍尾花騎士,還有三名大騎士,已經在內城集結完畢,隨時可以上戰場。」

  貴族們臉上的喜色更濃了。

  有人已經開始盤算,等騎士團和叛軍打起來,自己該從哪個城門逃出去。

  「但是,」阿爾伯特話鋒一轉,「騎士團出動,也需要有其他騎士掩護,不然就是白白送死。」

  大廳里的氣氛再次凝固。


  「雷蒙德隊長。」阿爾伯特看向他。

  「在。」

  「朕任命你為守城軍,騎士團的副指揮,協助赫伯特公爵指揮作戰。」

  雷蒙德一愣。「陛下,赫伯特公爵他……」

  「赫伯特公爵雖然年事已高,但他是王都最有經驗的將領。」阿爾伯特的聲音不容置疑,「有他在,朕放心。」

  赫伯特公爵站起身,單膝跪地。「陛下,臣定當竭盡全力。」

  阿爾伯特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過身,看向那些貴族。

  「諸位,還有異議嗎?」

  貴族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再出聲,他們原本想讓國王派出那最精銳的騎士團,自己好趁機逃跑。

  但現在國王把騎士團交給了赫伯特——一個他們無法收買、也無法脅迫的人。

  他們的如意算盤,也算是落空了。

  「既然沒有異議,那就這樣定了。」阿爾伯特揮了揮手,「散會。」

  貴族們站起身,三三兩兩地退出大廳。

  他們的臉色很難看,有人心中咒罵,有人唉聲嘆氣,還有的人目光閃爍,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很快,大廳里只剩下國王、哈羅德和赫伯特三人。

  「陛下,」赫伯特低聲說,「您真的要把騎士團交給我?」

  阿爾伯特看著他。「怎麼了,你不願意?」

  「臣不是不願意。」赫伯特搖了搖頭,「臣只是覺得,陛下應該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阿爾伯特沉默了。

  「劍尾花騎士團是陛下最後的底牌,是初代王為了保留王室血脈而建立的。」赫伯特的聲音很輕,「如果連騎士團都拼光了,陛下就真的……」

  「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阿爾伯特接過他的話,「朕知道。」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但朕已經沒有退路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外城丟了,叛軍很快就會打到內城,如果內城也丟了,王都就徹底完了。」

  「到那時候,朕就算有騎士團,又怎麼跑出萬人的包圍圈?」

  赫伯特沉默了。

  「所以,不如賭一把。」阿爾伯特轉過身,看著赫伯特,「朕把騎士團交給你,你幫朕守住內城。」

  赫伯特單膝跪地。「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阿爾伯特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赫伯特站起身,大步走出大廳。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哈羅德走上前,低聲說:「陛下,南境伯爵那邊……」

  「不用管他。」阿爾伯特打斷他,「如果他沒有背叛,自然會來,如果他不來,朕求也求不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朕累了,你也下去吧。」

  哈羅德躬身行禮,退出了大廳。

  大廳里只剩下阿爾伯特一個人。

  他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遠處的天際,隱約能看到火光——那是外城的方向,叛軍正在燒毀那些來不及搬走的糧草和物資。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轉過身,朝內殿走去,他的背影在燭光中顯得格外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但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一步一步,堅定而緩慢至極。

  在走廊兩側,一位位先王的畫像正整齊排列著,那一道道目光仿佛全部落在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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