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爾烏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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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公共墓園安靜得不像話。

  不是那種空曠的寂靜——空曠的寂靜至少還有風,

  連風都吹不進來,枯枝僵在半空中,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像一隻只伸向天空卻永遠夠不到什麼的手。

  那些手已經伸了很久了,久到沒有人記得它們最初想抓住什麼。

  灰白的雲層壓得很低,低到仿佛就貼在墓園最高的那棵枯樹上。

  光線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不是照,是滲,像稀釋過的血水,把整個墓園罩在一層朦朦朧朧的慘白里。

  墓碑歪歪斜斜地插在濕冷的泥土中,有的已經傾斜了三十度,有的幾乎要倒下,但始終沒有倒。

  不是因為它們還站得住,而是因為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頂著它們,不讓它們倒下。

  腐爛的氣息瀰漫在每一寸空氣里。不是單純的泥土味——泥土味是乾淨的,是下雨後能聞到的清新。這裡的氣味不同。

  它混雜著朽木的酸、腐葉的澀,以及某種更深層的、來自地底的甜腥。那股甜腥味不濃,但很黏,黏在鼻腔里,黏在喉嚨口,像一隻無形的手掌捂住了口鼻,不讓呼吸,也不讓窒息,就那麼捂著,讓人一直感受它的存在。

  格爾曼·斯帕羅站在最深處一座墓碑的陰影里。

  那座墓碑已經歪得快要貼到地上了,碑面上刻著的字被風化得看不清,只留下一些凹痕,像是某種古老文字的殘骸。

  他的黑色風衣幾乎與墓碑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眼睛在暗處微微發亮——不是反光,是那種屬於夜行動物的、瞳孔放大到極限時才會出現的幽光。他盯著墓園中央,一動不動,呼吸淺到幾乎不存在。

  赫洛莫雷亞蒂就站在他旁邊,兩人的肩膀之間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但格爾曼感覺不到她身上的溫度。

  他周身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灰霧,那灰霧不從屬於空氣,不從屬於光線,而是從他皮膚里滲出來的,像是他本身就是一具正在緩慢蒸發的屍體。

  戈爾曼斯帕羅感嘆了一句:「還好,現在只是逆風裡出的一句非凡特性,要不然你的本體來了,我還是很擔心的,話說你這個分身被擊殺了之後會不會給本體帶來傷害?」

  赫洛莫雷亞蒂搖了搖頭,說道:「據說不會」

  赫羅莫雷亞蒂的輪廓在霧中微微模糊,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老照片,,會覺得她隨時會消散:「赫洛,你確定能使用那個活屍的非凡能力?」

  「確定。」赫洛莫雷亞蒂的聲音很低。

  「我能借用一次活屍的力量,時限不超過半個小時。足夠困住他。」

  格爾曼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穿過一排排歪斜的墓碑,穿過墓碑之間那些灰白色的、像是霧氣又不像霧氣的什麼東西,落在墓園中央的蘭爾烏斯身上。

  那個男人正蹲在一座墓碑前,後背完全暴露在空曠地帶,毫無防備。他的手在墓碑底座上摸索著什麼,動作急切而不安,像一隻在找洞鑽的老鼠。

  格爾曼的指尖摩挲著腰間的匕首。不是緊張,是確認。

  確認匕首還在,確認刀鞘的卡扣沒有鬆動,確認自己隨時可以把它抽出來。

  風衣下的肌肉微微繃緊,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保持著一觸即發的張力。

  「足夠。」他說。

  赫洛莫雷亞蒂微微抬手。

  他的動作很慢。不是故意放慢的那種慢,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拖著、拽著的慢,像手臂上綁著看不見的鉛塊,每一寸移動都需要對抗某種看不見的阻力。他的手指修長而蒼白,骨節突出,指甲泛著不健康的青灰色。指尖凝聚起一縷光。

  那光是幽綠色的。

  不是螢光綠,不是翡翠綠,是腐爛的魚肚皮在月光下才會發出的那種綠。那光不像火焰,沒有溫度,沒有形狀,更像是一團從腐肉里滲出來的汁液在空氣中緩緩擴散。他將那縷光朝著墓園地面狠狠一按。

  沒有聲音。

  至少沒有正常的聲音。

  地面沒有震顫,沒有裂縫,甚至連泥土都沒有拱起。

  但格爾曼感覺到了一種極其不正常的波動——不是震動,不是搖晃,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腳下的整片土地突然活過來的感覺。

  他感覺土地有了脈搏,有了呼吸,有了某種沉睡了太久太久的東西正在被強行喚醒的意識。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刨動聲,不是泥土開裂聲。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鬼同啼哭卻又不像的聲音。

  那聲音不在耳朵里,不在空氣中,而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穿過泥土,穿過墓碑的基座,穿過他的鞋底,直接鑽進了骨頭裡。

  骨頭在共振,牙齒在發酸,脊柱里有什麼東西在跟著那個聲音一起顫抖。

  第一隻手爪從土裡伸出來的時候,蘭爾烏斯甚至沒有注意到。

  然後它撐住了地面。五根手指陷進濕泥里,留下五個深深的小洞。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兩隻小手一起用力,把一具乾癟的身體從泥土裡一寸一寸地拽了出來。

  泥土從它身上簌簌落下,像是一件正在被脫掉的衣服。

  那是一個鬼同。

  他的腦袋上面沒眼睛的位置,就是兩個窟窿

  他站在濕冷的泥地上,兩條小短腿打著顫。不是害怕,是不習慣。這具身體已經在地下躺了太久,久到骨骼忘記了站立是什麼感覺。

  膝蓋在反方向彎曲,腳踝在向內側扭轉,他每站一秒都像是隨時會碎成一地骨頭渣子。

  「餓……」

  聲音從那個沒有牙齒的嘴裡發出來。細碎,悽厲,像是貓爪在玻璃上刮過,又像是生鏽的鐵門被風推開的吱呀聲。

  那個聲音不大,但它穿透了一切——它穿過了空氣,穿過了耳膜,直接在他的腦子裡炸開,讓他覺得自己的胃也開始餓了,餓得發慌,餓得想吞掉什麼。

  他歪著腦袋,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準了不遠處的蘭爾烏斯。那個動作太精準了,精準到不像是一個沒有眼珠的東西在「看」,而是有什麼東西在通過那兩個窟窿瞄準。然後他開始挪動腳步。

  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不是走,是晃。每邁出一步,整個人都要晃一下,仿佛隨時會倒下。他的腳掌不是平放在地面上的,而是用腳尖點著地,像芭蕾舞演員那樣,但完全沒有那種優雅,只有一種令人不安的、畸形的輕盈。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穩,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小,到後來,他的腳步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那句「餓」在空氣中反覆迴蕩。

  蘭爾烏斯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勁。

  他抬起頭。動作很慢,慢到他能看清他脖子上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的過程。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空地上,然後移到那個鬼同身上,然後停住。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困惑——公共墓園裡怎麼會有鬼同?這個念頭持續了不到零點幾秒。

  然後他看見了鬼同凹陷的肚皮,看見了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看見了鬼同身後那個正在從土裡爬出來有著迷你胃袋男子。

  那個男子的皮膚是青灰色的。不是活人的青灰——活人的青灰是缺血,是寒冷。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瞳孔擴散到占據了整個虹膜,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

  蘭爾烏斯的瞳孔驟然收縮。

  收縮的過程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虹膜在那一瞬間變成了一個細小的圓點,周圍全是眼白。那不是正常的恐懼反應,那是一種認知被擊碎之後的生理失控。他認得這些東西。

  不是見過,是認得。在他的認知深處,在他的知識儲備里,這些東西有名字,有分類,有應對方法。但知道名字不代表能應付。

  這些東西不會痛,不會怕,不會停。除非把它們徹底打散——打散到連執念都不剩——否則它們會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把他拖進地底。拖進那個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腐爛和蛆蟲的地方。

  他不會死,他會一直活著,活到他的身體變成它們的一部分,活到他的意識變成它們嘶鳴中的一個音節。

  他還沒來得及跑。

  第三個東西已經從土裡爬了出來。

  是一個老婦人。她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一幀一幀播放的老電影。他能看清她每一根手指彎曲的順序,能看清她膝蓋從泥土裡抬起來時帶出的每一根草根。

  她佝僂著背,脊背彎成一個銳角,幾乎要摺疊起來。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式棉襖,棉襖上滿是補丁,有的補丁已經開了線,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

  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竹籃的提手已經斷了又用麻繩接上,籃身上有深褐色的痕跡——那是干透的血。

  掀開籃子,露出裡邊的鬼同。


  然後她把雙手緩緩抬起來,放在了自己的腦袋兩側。那雙手的皮膚鬆弛得像一隻放了太久的氣球,骨節粗大,指甲又厚又黃。她輕輕一擰。

  老婦人將頭顱放進竹籃里,動作輕柔得像是放一顆雞蛋。她甚至用手指把頭顱擺正了,讓它面朝上,像是在讓它在籃子裡躺得舒服一點。

  然後她伸手,把鬼同的小腦袋也擰了下來。

  老婦人把鬼同的頭顱舉起來,和自己的脖子斷口對齊,然後按下去。

  「咔。」

  一聲輕響。像是骨頭對上了骨頭,又像是有什麼東西鎖住了。

  鬼同頭顱的嘴角慢慢咧開。

  那個弧度太誇張了,誇張到不像是人類能做出來的表情。嘴唇向兩邊拉伸,拉伸到耳根的位置,把整張臉橫著切成兩半。

  「嗬……嗬……」

  怪笑聲從那張沒有舌頭的嘴裡發出來。那聲音不像是聲帶振動產生的,更像是風穿過一片枯死的蘆葦盪時發出的聲音——空洞,乾燥,帶著一種不屬於活人的頻率。

  那聲音不大,但它讓他的骨頭開始發癢,讓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骨髓里跟著一起「嗬嗬」。

  蘭爾烏斯的腿軟了。

  不是比喻。他的大腿肌肉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力量,像兩根被抽掉鋼筋的水泥柱。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膝蓋在向內側彎曲,股骨和脛骨之間的角度在改變,如果不是因為褲子繃著,他可能已經跪下去了。

  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褲管滑下來,浸濕了鞋襪,在地上匯成一小灘。那灘液體在泥地上擴散,形狀不規則,邊緣在緩慢地向外滲。氣味升騰起來——尿騷味混著他身上的汗味,混著墓園裡本來就有的腐臭味,混成一種全新的、令人反胃的氣味。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完全空白。不是失去意識,而是所有的思維功能都被關閉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那三個字——跑。跑。跑。

  他轉身就跑。

  他甚至顧不上辨別方向。他的身體在轉動的過程中失去了平衡,左腳絆了右腳一下,但他沒有摔倒,因為恐懼給了他一種超越平衡能力的慣性。

  他跑起來的姿勢很難看——腿是軟的,背是弓的,手臂在空中胡亂擺動,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蟑螂。他踩碎了一根枯枝,「咔嚓」一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墓園裡顯得格外清脆。他踢翻了一座墓碑前的陶罐,乾枯的花從罐子裡灑出來,落在他腳面上,他感覺不到。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裡。離開這些東西。離開這個墓園。

  「站住!」

  那個聲音不知道是從哪個東西嘴裡發出來的。尖銳,刺耳,像有人在他耳邊用指甲刮黑板,而且颳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下都能在他的神經上留下一道白印。

  那個聲音不是從身後傳來的——它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從頭頂,從腳下,從他的皮膚里,從他的腦子裡。他無處可逃。

  蘭爾烏斯跑得更快了。

  但他的小腿上突然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一個小鬼正在啃食著自己的小腿

  褲管上溫熱的液體與半固體混在一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像是發酵過度的酸臭。

  「啊!」

  蘭爾烏斯發出一聲慘叫。那聲慘叫很純粹,沒有任何修飾,就是喉嚨被恐懼和疼痛同時掐住時擠出來的那種聲音。他抬起另一隻腳,狠狠踹向鬼同的腦袋。

  「砰。」

  一腳將鬼同踹飛

  蘭爾烏斯瘋了似的伸手去扯。他把鬼同嵌入自己身子裡的指甲從腿上上硬生生拔出了下來。

  他拖著受傷的小腿繼續跑。

  每跑一步,小腿上的傷口就會和空氣接觸一次,像刀割一樣的疼痛。

  他的腳後跟甩出紅色液體,在地上留下一串斷續的紅點,像是什麼東西在給他指路。

  身後傳來布匹撕裂的聲音。

  他猛的一回頭。

  那隻從迷你胃袋裡鑽出來的惡鬼已經撲到了他身後。利爪上掛著東西——他背後的長袍碎片,抓破了他的後背。

  他能感覺到一陣冰涼——不是因為風,而是因為神經末梢還沒來得及把疼痛信號傳達到大腦,那一瞬間是涼的,像有人在他的背上貼了一塊冰。


  然後疼痛來了。不是刺痛,不是灼痛,而是一種瀰漫性的、像是整個後背都在被火燒的劇痛。

  疼!

  非常疼。

  但蘭爾烏斯不敢停。他知道停下來意味著什麼。那些東西不會殺死他——它們不會給他那麼痛快的結局。它們只會把他拖進地底,拖進棺木里,拖進那個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腐爛和蛆蟲的地方。

  他拼命跑。

  身後傳來老婦人「嗬嗬」的怪笑聲。然後是「咔嚓」一聲——她把鬼同頭顱從脖子上擰了下來,又安上了別的什麼東西。蘭爾烏斯不敢回頭看。只要回頭那個老太太就會把蘭爾烏斯的頭擰下來,裝到他自己的身上。

  蘭爾烏斯拼命的向前跑他只知道身後追來的東西越來越多。腳步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近。那些腳步聲不齊,有的重有的輕,有的快有的慢,但它們的方向是一致的,它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它們不會累,不會喘,不會停。

  他衝過一座墓碑,又一座墓碑。墓園的圍牆已經在視線盡頭了。那道牆不高,大約一人半的高度,灰色的石磚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他幾乎要笑出來——只要翻過那道牆,只要進入街道,只要有人看見,這些東西就不能——

  腳下一絆。

  不是被什麼東西絆倒的。是腳下的泥土突然塌陷了一塊。那塊泥土大約有臉盆大小,塌陷的深度大約有半米,邊緣整齊得像是被什麼工具挖過。他的右腳踩進了那個坑裡,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朝前撲去。他的雙手在空中抓了兩下,什麼也沒抓住。額頭重重地撞在一座冰冷的墓碑上。

  「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墓園裡迴響。那聲音很大,大到像是一口鐘被敲響了,大到他能聽見它在墓園的石牆之間來回反彈,一次,兩次,三次,越來越弱,最後消失在灰白色的空氣里。蘭爾烏斯的眼前一陣發黑,不是全黑,是那種他用力揉眼睛之後會出現的、帶著彩色噪點的黑。

  額頭上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液體很稠,流得很慢,經過他的眉骨時分成了兩股,一股流進了他的眼睛,一股順著鼻樑往下淌。流進眼睛的那一股把他的視線染成了紅色,世界在他的視網膜上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晃動的紅。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手掌撐在泥地上,泥地很滑,他撐了兩次都滑倒了。第三次他終於撐住了,膝蓋離開地面,腰挺起來,然後他的腳踝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那隻手爪是從墓碑後的泥土裡伸出來的。

  慘白,枯瘦,骨節分明。每一根手指都像是沒有皮肉的骨架,他能看清指骨之間的關節間隙,能看清腕骨處那幾塊小骨頭排列的形狀。

  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死死扣住他的腳踝,

  蘭爾烏斯拼命蹬踹。他的另一隻腳不停地踢那隻手爪,踢在手指上,發出「咔咔」的聲音,像踢在一堆乾柴上。有兩根手指被他踢斷了,斷口處露出白色的骨髓,但沒有血,沒有肉,只有骨渣。

  但那隻手爪沒有鬆開,斷掉的手指依然扣著他的腳踝,斷口的骨茬刺進了他的皮膚里。

  他被拖進了地下。

  下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會一直沉到地心。周圍的光線從灰白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純黑。然後他的後背撞上了一個堅硬的平面。

  「哐當。」

  頭頂傳來沉重的響聲。是棺木蓋。他被拖進了一口棺木里。

  黑暗。

  絕對的、徹底的、沒有一絲光亮的黑暗。那種黑不是他在關燈之後閉上眼睛看到的那種黑——那種黑至少還有眼皮內部的血色,還有視覺殘留的光斑。

  這裡的黑是吞噬一切的黑,連他把手伸到眼前都看不見任何東西的黑。空氣又濕又冷,帶著濃烈的腐臭味,濃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碗餿了好幾天的肉湯。

  他能感覺到濕氣附著在他的皮膚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水珠裡帶著黏性,讓他的皮膚發癢。

  蘭爾烏斯拼命眨眼睛。他的睫毛上沾著泥漿,眨眼的時候上下睫毛粘在一起,要用力才能睜開。

  他試圖讓瞳孔適應這片黑暗,但他的瞳孔已經放到了最大,視網膜已經接收到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光子——沒有。什麼也沒有。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看見。是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正貼著他的後背。

  冰涼。僵硬。帶著骨頭的稜角。那種冰涼不是冷,而是一種能把他身體裡的熱量主動吸走的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背後開了一個洞,他的體溫正從這個洞裡源源不斷地流失。


  一具白骨。

  那具白骨就躺在他身後。冰冷的手臂從後面環住了他的腰,骨爪扣在他腹部。他能感覺到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食指和中指扣在他肚臍上方,無名指和小指在右側,拇指在左側。它們扣得很緊,緊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內臟被輕微地擠壓。

  稍一用力,那些骨爪就能刺穿他的腹壁,

  蘭爾烏斯甚至能感覺到白骨的下頜骨正搭在他的肩膀上。那是兩塊骨頭——下頜骨的左右兩支,分別搭在他左右兩側的鎖骨上。骨頭的末端是圓鈍的,但圓鈍不代表不鋒利,就像筷子不鋒利但能戳穿一張紙。空洞的眼眶正對著他的側臉,不是在看他,是在對著他。

  能感覺到那股「視線」——不是目光,是一種聚焦,是一種注意力的指向,是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正在通過那兩個空洞打量著他的靈魂。

  「啊!」

  他叫得嗓子都劈了。聲帶在那一瞬間被過度拉伸,發出一種像是破風箱漏氣的聲音。他瘋狂地扭動身體,在白骨的懷抱里掙扎。

  他的後背和胸骨之間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是骨頭和骨頭在互相擠壓。他的指甲在棺木內壁上刮出一道道血痕,指甲劈了,劈到肉里,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但他感覺不到。

  他終於摸到了棺木側面的一處腐朽破洞。

  那個洞不大,勉強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洞的邊緣是腐爛的木板,木板已經變成了海綿一樣的質地,手按上去會陷進去,滲出黑色的汁液。他用盡全身力氣從那道縫隙里擠了出去。

  他能感覺到白骨的骨爪在他的腹部拖出了一道道血痕,能感覺到棺木的碎木屑扎進了他的皮膚里。

  連滾帶爬地鑽出了墓穴。

  泥土。光線。空氣。

  他又回到了地面。

  但墓園已經不是他記憶中的墓園。

  腳下的地面變成了一灘黏膩的有機物。不是濕的泥地——有活著的特性。很稠,厚度大約能沒過腳踝,顏色是特有的鐵鏽色。

  表面有一層油膜,油膜在慘白的光線下反射出彩虹色的光澤,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像是踩在某種內臟上。那種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墓園裡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什麼東西的心跳。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腥臭味。濃到令人作嘔,濃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腐水。他的鼻子會在幾秒鐘內適應這種氣味——不是聞不到了,是嗅覺神經被過度刺激之後暫時罷工了。但他能嘗到空氣中懸浮的每一個分子,甜的,酸的,苦的,鹹的,鮮的,所有味道混在一起,變成一種無法描述的、讓人想吐出來的噁心。

  他了他抬起頭。

  一隻手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抓撓,指甲磨掉了。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砂紙上打磨。地面被他的手爪刨出了一道淺淺的溝,溝里積著黑色的液體。

  但他的速度很快。不是正常人爬行的速度,甚至比正常人走路還快。他的手臂每撐一下,身體就能向前移動大半米。節奏均勻,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

  「別過來………別過來………」

  蘭爾烏斯的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那聲音沙啞、顫抖、斷斷續續,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鈍刀鋸一根濕木頭。他轉身想跑,但腳下的爛泥突然變得粘稠起來。

  不是泥變稠了,是有什麼東西在泥里抓住了他的腳踝。他能感覺到那東西的形狀——不是手,是某種更柔軟、更沒有固定形狀的東西,像是一條被剝了皮的蛇,纏繞著他的腳踝,越纏越緊。

  他重心不穩,重重地摔倒在地。臉直接埋進了那灘泥里。

  他撐著手臂想爬起來。手掌按在了一塊沾滿腐肉的石塊上。

  然後他感覺到了腐蝕。

  他猛地抽回了他的手。

  手掌上的皮膚已經留下一層亮晶晶的膜。

  蘭爾烏斯看著自己露骨的手掌,發出了一聲不像人類的尖叫聲。

  那聲尖叫很長,很尖銳,從高到低,從尖到粗,最後變成一種乾嘔的聲音。他的眼淚和鼻涕同時流了出來,糊了一臉,形成一種灰色的糊狀物。

  他爬起來,繼續跑。

  身後,地面裂開了更多的縫隙。那些縫隙不是直線,而是彎曲的、分叉的,像血管一樣向四面八方延伸。

  縫隙里滲出黑色的液體,液體冒著氣泡,氣泡破裂的時候會釋放出一股濃烈的腐臭味。一隻又一隻慘白的手爪從泥土裡伸出來,有的只伸到手腕,有的伸到了小臂,有的伸到了肩膀。它們在空氣中抓撓,有的在抓地面,有的在抓空氣,有的在抓自己的手臂。


  一個一個的惡鬼爬了出來

  它們爬出來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是從泥土裡鑽出來的,像蚯蚓;有的是從墓碑後面繞出來的,像人;有的是從半空中掉下來的,像熟透的果子。

  它們三三兩兩,密密麻麻,排成一道歪歪扭扭、卻不可阻擋的潮水,朝蘭爾烏斯涌過來。

  每一雙眼睛裡都翻湧著嗜血的怨毒

  每一張嘴都在發出低沉的嘶吼。那些嘶吼的音調不同,頻率不同,但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和聲。那和聲不美,不安魂,不讓人平靜。它讓人發瘋。

  每一隻手爪都在抓撓著空氣,抓撓著泥土,抓撓著一切可以夠到的東西。那些手爪有的有指甲,有的沒有;有的有皮膚,有的沒有;有的有五根手指,有的只有三根。但它們的目標是一樣的。

  蘭爾烏斯跑出了墓園的大門。

  他跑上了街道。街道上空無一人。這不是比喻,是真的空無一人——沒有行人,沒有馬車,沒有流浪狗,連路燈柱上常駐的那隻烏鴉都不見了。

  陽光慘白地照在石板路上,石板路的縫隙里長著枯黃的草,草的葉尖在微微顫抖,但沒有風。沒有影子——所有的物體都沒有影子,包括他自己。

  身後那些東西沒有追出來。它們在墓園的大門口停下了,像有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它們。但它們的聲音沒有停下。那些聲音依然在他腦子裡迴蕩——

  「餓……」

  「嗬嗬……」

  「咔嚓……」

  他拼命的跑著

  他再也邁不動一步了。

  他癱倒在一座教堂的台階上。

  台階是石頭的,冰涼,粗糙。他躺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形成一種灰色的硬殼。

  背後是一片撕裂傷,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但傷口邊緣的皮膚在收縮,把傷口拉成一個橢圓形,像是一張正在說話的嘴。

  教堂大門緊閉。

  彩繪玻璃上的聖徒像俯視著他。那些聖徒的表情是統一的——慈悲,憐憫安詳。但在慘白的光線下,那些表情變了。慈悲變成了冷漠,憐憫變成了嘲諷,安詳變成了麻木。

  蘭爾烏斯的傷口已經凝結他大口的喘著氣,像是一前的教堂,可以給他帶來一點點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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