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孫十萬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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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孫十萬來了

  江陵城,大都督府。

  春雨連綿,敲打著屋檐下青瓦,雨水順著瓦縫匯成細流,滴落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府內侍從們走路都著腳,不敢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呂蒙病情又加重了。

  自白衣渡江襲取江陵以來,呂蒙的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

  初時只是偶爾咳嗽,後來咳中帶血,隨軍醫匠使出無數方子都不見效。到如今,這位東吳大都督已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原本合身的戰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面色蠟黃如紙,唯有一雙眼睛仍銳利如鷹,在病榻上依然透著穿透人心的光芒。

  陸遜步履匆忙地走進都督府。

  他從宜都星夜兼程趕來,入城時天邊剛泛起一抹灰白,被侍從引入呂蒙臥房時,頓時便有一股濃重藥味撲面而來,夾雜著些許著陳舊被褥和病體特有的氣息。

  陸遜不由得皺了皺眉,低聲道:「大都督,陸遜見過大都督。」

  呂蒙半靠在榻上,背後墊著幾層錦褥,身上蓋著氈毯。几上攤著一幅荊州全境輿圖,圖邊壓著一盞油燈,燈芯已結有燈花,顯然主人已盯著這幅圖看了很久。

  「是伯言來了。快坐!」

  「都督。」

  陸遜在榻邊坐下,目光掃過呂蒙蠟黃面容,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宜都一切安好,都督不必掛念。還是要保重身體呀!」

  呂蒙擺了擺手,示意自己身體暫且無礙。他的聲音沙啞而低微,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壓出來。

  「伯言,荊南四郡丟了。武陵、長沙、零陵、桂陽—全丟了。潘璋戰死沙場,我江東苦心奪來的荊州,如今只剩下宜都與南郡兩地了。

  ,他頓了頓,咳嗽數聲。

  「我呂蒙打了半輩子仗,從未見過如劉封一般對手。伯言,召你來,是要與你商議,宜都郡如今已三面受敵,本督意欲將宜都兵力全部撤回江陵,依託長江天險固守江陵、公安二地。」

  陸遜神色沉靜地聽完呂蒙之意,卻未立刻表態回答,而是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背對著呂蒙,沉默良久。

  等到陸遜再轉過身來時,面上沒有驚慌,也沒有激憤,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審慎。

  「都督,宜都撤不得。」

  呂蒙眉頭微微皺起。

  陸遜重新走回到榻邊坐下,指著輿圖上江陵位置說道:「我軍若收縮回江陵,表面上看似以長江天險固守,實則等於將江南江北所有據點拱手讓給劉備。劉封一旦站穩荊南,必會揮師北上,與我隔江對峙。到那時,長江就不再是我軍屏障。」

  陸遜手指從江陵向西移動,停在宜都的位置上,又道:「再說宜都。都督說宜都處在三面夾攻中,此言不虛。但三面夾攻,不等於三面都是致命的。」

  他的手指先點在北面。

  「北面,關羽在襄陽。關羽在樊城一戰中元氣大傷,麾下兵力尚未恢復,且多是新附降卒,軍心未固。他雖揚言南征,實則是在虛張聲勢。」

  「西面,吾動身來此時,已有線報探明,張飛從閬中東出,走秭歸道,兵力約兩萬。

  三峽天險,易守難攻,只要在夷陵一線布置得當,張飛這兩萬人便只能在山道中打轉。」

  「南面,劉封剛拿下荊南四郡,兵力雖眾,但戰線拉得極長,北至武陵,南至零陵,東西綿延數百里。他要在臨湘安撫世族,征糧練兵,至少需要兩到三個月才能將四郡轉化為有效的後勤基地。在這兩三個月內,他無力發動大規模北進。」

  呂蒙聽著,沒有說話。

  陸遜的手指從宜都向南移動,划過長江,停在交州的位置上。

  「交州,呂岱有兵馬。江夏,朱然有兵。這兩路兵馬合計不下三萬,目前閒置無事。

  若能從交州調兵北上,從江夏調兵西進,南北對進,直撲長沙。劉封在臨湘兵力不足,且分散在各縣。我軍南北夾擊,劉封必退。長沙若復,零陵、桂陽便門戶洞開,荊南四郡可一戰而復。宜都之圍自然瓦解,根本無需都督撤兵。」

  呂蒙沉默良久,緩緩道:「你說得都對。但有一個前提,劉封需給我等調兵遣將的時間。」

  「他會的。」

  陸遜的聲音篤定而冷靜。


  「因為劉封比我們更需要時間。」

  陸遜重新坐直身子,語氣中帶上幾分罕見鋒銳:「劉封地盤擴張太快,短短數月間,地盤自南鄉一路擴張到零陵,東西跨度近千里。攤子鋪得太大,根基便不穩。後續補給更加難以維持,一旦糧草供應不濟,軍心便要動搖。」

  「長江仍在我們手中,荊北之糧便一粒也休想運到荊南!」

  「宜都仍在我們手中,蜀中糧秣便需跨越重山疊嶂來到武陵。」

  「而長江沿線據點城池,均在我軍手中。有我東吳水師在長江上,糧草便轉運不盡。」

  陸遜明眸中閃爍著智慧光芒,「行軍打仗,糧草乃頭等大事。劉封處於劣勢!」

  「他摩下兵馬同樣存在問題。五溪蠻兵雖驍勇,但紀律鬆弛,打於山地野戰是一把好手,守城卻未必擅長。劉磐麾下荊州舊部是百戰老卒,但人數不過數百,其餘兵馬大多是降卒改編,忠誠度未經考驗。」

  「真正能打的,仍不過數千老卒罷了。用這點兵力防守四郡,已是捉襟見肘,更遑論發動大規模北進。所以劉封比我們更需要時間,來消化地盤、改編降卒。我等偏不給他這個時間,趁他立足未穩之際發動反擊,令其無法從容整合荊南四郡。」

  他重新指向輿圖上的宜都,一字一頓地說。

  「因此,宜都絕不能棄。我軍在長江上的優勢,是劉封至今未能解決的短板。只要長江水道在我軍手中,從交州到江夏,兵馬糧草便可暢通無阻。長江,是插在荊南和蜀中之間的一柄刀。只要這柄刀還在我軍手中,蜀漢南北便無法真正連成一片。劉軍所謂三面夾攻宜都的態勢看似兇險,實則真正有威脅不過張飛一路。而我只需堅守宜都不出,待都督平定荊南即可!」

  偏廳中安靜片刻。

  呂蒙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光芒。他伸手從枕邊摸出半枚虎符,遞向陸遜。

  「我這身體,怕是不成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將死之人特有的坦然。

  「伯言,汝才十倍於我。吾近日於江陵城中整頓兵馬,當日關羽水淹七軍時,于禁和麾下三萬降兵已願歸附,如今吾將之皆交由你調度,必要保住宜都,奪回荊南!」

  呂蒙與陸遜正商議間,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密,伴隨著甲葉碰撞的細碎聲響,顯然不止一人。

  守在門外的親衛齊齊單膝跪地,聲音中帶著幾分意外與敬畏。

  帳簾被侍從從外掀開,一個身形高瘦、碧眼紫髯的身影跨過門檻,裹挾著一股逼人的涼意。

  孫權解下身上油衣,雨水順著衣角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將門檻內側洇濕了一片。

  「主公!」

  呂蒙掙扎著要起身行禮,被孫權大步上前按住肩膀。

  「子明不必多禮。」

  孫權在榻邊坐下,借著燭光打量呂蒙的臉色,目光微微一凝。他沒有多問病情,只是將手在呂蒙手背輕輕拍了拍。

  「吾此番親至江陵,是為兩件事。其一,探望子明。其二————」

  孫權轉過頭,目光落在輿圖上荊南四郡,「荊南四郡得而復失,孤寢食難安。」

  陸遜起身行禮,將方才與呂蒙商議的內容簡明扼要地向孫權複述一遍。

  孫權聽得很仔細,聽到陸遜分析劉封根基未穩時微微頷首,聽到長江水道優勢時目中精光一閃,聽到最後關於交州和江夏兩路夾擊之構想時,卻沉默片刻。

  「伯言所言甚是。」

  孫權站起身來,負手走到輿圖前。油燈的光芒映在他碧色的瞳孔中,幽深如深潭。

  「劉封此子,用兵詭譎,行事不循常理。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他擴張得這般快,必有其薄弱處。攤子鋪得越大,破綻便越多。我軍要做的,便是在他站穩腳跟前,一舉將他打回原形。」

  他伸手指向長沙郡的位置,指尖在臨湘上重重一點,語氣忽然拔高,在偏廳中迴蕩。

  「孤要親自統兵,收復臨湘。呂蒙留守江陵,陸遜守宜都。孤自帶朱然攻長沙,呂岱引交州偏軍從南方攻打桂陽,兩面夾攻,不給劉封喘息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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