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高祖遺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劉封銳利地目光落在劉磐身上。

  如今在臨湘城中,只怕無人比劉磐更加了解桂陽與零陵二郡的情況。

  果然,劉磐適時站出身來,走到輿圖前,目光在堂中眾人面上一掃,朗聲說道:「零陵太守郝普原是漢中王舊部,當初呂蒙派兵襲取荊南,郝普雖開城投降,但心中未必當真歸心東吳。如今孫權仍命其駐守零陵,然暗派官吏監視其行事。此人恩威並施,或可重新收服。」

  劉磐介紹完零陵情況後,又將手指移到輿圖上的桂陽郡。

  「桂陽太守全柔乃江東重臣,自孫策時便效忠孫氏,此人必難勸降。且全柔有一子名喚全琮,此人文武雙全,現在孫權帳下領兵。不過桂陽駐軍不過千餘,且多是本地新募郡兵,戰力不高。此二郡百姓,知是君侯親至,可傳檄而定!」

  劉封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寇尉:「子武,命汝領本部兩千兵馬南下,持吾將令去見郝普。向其言明,漢中王大軍已收復武陵、長沙,吾劉封便在臨湘。倘其開城歸降,從前之事既往不咎,仍命其領零陵官爵職位。倘其不肯,便洗頸待戮!」

  「喏!君侯。」寇尉抱拳應諾。

  劉封點了點頭,又轉向劉磐,抱拳說道:「兄長,汝麾下弟兄熟知長沙地形及兵力部署,吾調撥長沙劉氏族中青壯及新募郡兵三千眾予你,以戰練兵,肅清長沙郡內東吳殘敵!」

  劉封將手指在湘江以南某處地方重重一點。

  「益陽。此城東吳駐軍最多,昔日關君侯與魯肅引兵對峙,益陽便是重要據點。拿下益陽,則其餘各縣傳檄可定。吾令沙摩柯渠帥率蠻兵助你。」

  沙摩柯拍著胸脯笑道:「君侯放心!吳狗在山裡可跑不過俺們!」

  劉封分派兵力已定,他旋即雙手抱拳,朝著堂中諸將略一拱手。

  「此戰,正是諸位將軍建功立業之大好時機,封留守臨湘,靜待諸位凱旋。他日定奏請漢中王,為諸位加官進爵!」

  軍議散後,劉磐與沙摩柯當日便率軍出城,寇尉也在次日清晨誓師南下。

  臨湘城郡寺中,劉封看了看堂外天色,頗難得有種忙裡偷閒之感。自其在上庸起兵以來,動輒奔襲百里,廝殺搏命。眼下在荊南四郡中,東吳潘璋與蔣欽所率主力已被殲滅,剩餘殘部不足為慮,劉封也就樂得令寇尉關平這樣將領獨立領兵征戰。

  劉封又回頭看了眼桌案上堆積如山的政令告示和繁瑣事務,不禁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這治理一方可真不是個輕鬆活計啊!往常有季常先生相助,倒還不覺得。如今馬季常身在臨沅脫不開身,我身邊卻連一個治政的幫手都沒有……」

  喃喃細語間,劉封腦海中忽而浮起一個名字,當即命人去備一份尋常糕餅禮盒,也不帶親衛,亦未著鎧甲,換了件半舊深衣,獨自一人騎馬穿街過巷,半晌後來到城東一處僻靜宅院前。

  宅子不大,青磚灰瓦,門前兩株老槐樹木葉蔥蘢,枝幹虬曲蒼勁。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步宅。

  此處正是步騭臨湘城中內的私邸。

  劉封攻取臨湘城後,便將步騭放回自家私邸與家屬團聚。只是不得擅自出府,宅邸周圍有衛兵監視把守。

  門前衛兵也認得劉封。

  「君侯!」

  劉封點了點頭,朗聲笑道:「弟兄們辛苦。步騭可在府中?」

  那衛兵道:「回稟君侯。無君侯軍命,小的不敢擅自放步騭出府。」

  劉封伸手在步宅門上叩了數下。

  半晌,府門打開一道縫,一名老僕探出頭來,見來人氣度不凡,不敢怠慢,進去通報後便引著劉封步入正堂。

  步騭端坐在案後。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瘦,三綹長須垂於胸前,一身素色布袍洗得發舊,卻漿洗得極挺括,通身上下無半分多餘飾物,唯有案上一隻粗陶茶碗和一卷翻開的竹簡。

  步騭見劉封緩緩踱入,也不起身見禮,只抬頭瞥了眼後者,目光平靜如深井。

  「君侯初得州郡,事務繁雜,卻有空大駕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見教。」

  步騭聲音平靜,語氣中未露絲毫情緒。

  劉封也不客氣,自顧自地在步騭對面盤腿坐下,將糕餅禮盒放在案上。

  「不瞞步先生,小子正是因案牘勞煩,不勝其擾,這才來步老府上躲個清淨呢!」


  說著,劉封便自行動手給自己倒了碗茶,端起茶盞放在唇邊抿一口,脫口贊道:「哎呦!步老果然是風雅文士,這茶莫非是臨湘城所產的嶽麓雲霧嗎?比我府上的茶可香多矣。」

  步騭直到此時,方才放下手中書簡,目光掃過那盒糕點和劉封笑臉,眉梢微動。

  「君侯此來,並非為喝茶而來吧。老夫早已向馬季常表明心意,君侯若有意招降老夫,還是免開尊口罷!」

  劉封卻全然不理這話茬。

  「哎。步老高風亮節,乃我大漢國士!馬季常早已向我言明,今日來步老府上,不過是因軍務繁雜,一向對步老有所怠慢,所以特帶些糕點來看望步老,並無他意。」

  步騭心中暗自冷笑,只端起茶碗淺啜一口。

  劉封不大不小碰了個冷釘子,卻也不惱,反倒又訕笑一聲,環顧堂中。

  案上除去那隻粗陶茶碗和竹簡,還堆著幾卷文冊,乃是舊時長沙郡戶籍底冊和賦稅帳目,步騭被軟禁時便拿回來翻看,批註與勘誤密密麻麻地寫在行間。

  劉封瞧見那些批註,心中便有些計較,忽而問出一句看似沒頭沒腦的話:「吾聽聞步老昔日在交州主政,百姓安居樂業,緣何會指派來到荊南之地?」

  步騭抬起頭,瞥了劉封一眼,淡淡道:「吾主公孫將軍,命吾來此。」

  「主公?」

  劉封目光閃動,卻又假意痴呆,笑道:「步老所說主公,指得可是漢驃騎將軍,假節荊州牧,封南昌侯的孫仲謀將軍麼?」

  步騭冷哼一聲。

  「君侯,又何必明知故問。莫非是來次消遣老夫嗎?」

  「豈敢豈敢?那孫將軍遣步老來此,所為何事?」

  「自是治理長沙郡政,安定百姓。」

  步騭答得乾脆利落。

  劉封忽然一拍大腿,聲調拔高:「那便對了!」

  他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

  「孫仲謀乃是大漢朝廷欽封之荊州牧,派步老來治理荊南,安定百姓!可如今長沙百姓困苦不堪,苛政橫行,民不聊生。步老身為孫使君委欽派治政之臣,豈能坐視百姓受苦而不加治理?這豈不是辜負孫將軍之重託?辜負了大漢朝廷之職責?」

  步騭神色微怔,只覺哪裡不對,一時卻又說不出究竟哪裡不對。

  劉封卻根本不給步騭插嘴機會,趁熱打鐵,繼續滔滔不絕。

  「依步老方才所言,孫仲謀乃你家主公。那孫仲謀何許人也?他乃大漢驃騎將軍,他派你來荊南治理百姓,用的誰家名義?用得乃大漢荊州牧之名義!步老與我皆是漢臣,不過職守不同罷了。如今漢中王命我肅清長沙郡內匪寇,然治政愛民之事,實乃步老之職責也!」

  步騭只覺得腦袋有些發懵,絲毫不顧修養,指著劉封,嘆道:「你……你。」

  劉封卻伸手拉住步騭衣袖,哈哈一笑,說道:「步老,吾已替步老治政理民多日,步老深受漢室重恩,又身系孫州牧重託,豈能繼續袖手旁觀!」

  說著,不待步騭答話,已高聲吩咐道:「來人吶!將這些時日來之政令大事,皆送至步老府上,請步老斟酌施行。」

  劉封說完,又向前傾了傾身子,語氣越發理所當然,笑道:「步老,一應政令,務須仁厚愛民路。若他日孫將軍奪回荊南,步老將這些治理好的戶籍帳冊交還給他,百姓安寧,錢糧充足——這才叫不負孫將軍之託,不負漢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步騭端著茶碗的手懸停在半空,臉上神情說不清是驚愕還是無奈。

  他活了半輩子,也見過不少人物,卻從未見過有人敢在他面前這般理直氣壯地歪曲邏輯。明知道劉封是一通歪理,可偏偏每個環節都卡在他自己說過的話上,讓他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處駁起。

  堂中安靜了數息。

  劉封也不催,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茶,目光卻越過碗沿觀察著步騭面上神色。

  步騭將手中茶碗緩緩擱在案上,面上露出一抹苦笑,淡淡說道:「君侯行事,果然非常人所能預測,實有乃祖遺風!」

  劉封一口茶嗆在喉嚨里,正要說話。步騭卻已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似是默認了劉封方才所說之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