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連環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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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深夜,吳軍大營外靜悄悄。

  營牆上火把在夜風中明滅,哨兵的身影亦在火光中拉得忽長忽短。

  營門外沒有馬蹄聲,沒有高聲呼喊,一個黑影沿著營牆根摸到了側門,那是白日裡巡邏的潘濬心腹,按事先約定好的暗號,在營牆上敲了三長兩短。

  側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

  黑影閃身而入,被潘濬心腹引著七拐八繞,避開巡營的解煩軍哨隊,從後帳溜進潘濬的寢帳。

  潘濬只穿中衣,披了件外袍坐在案前。昨日那名習珍信使從懷中取出習珍的親筆書信,雙手呈上。

  信中約定——明日傍晚,在荊山西北三十里外的一片河谷地相見,習珍率麾下夷兵在此等候,專等潘濬前去接應。

  潘濬讀完信,眼底閃過一絲貪婪的喜色,點了點頭:「好。便定在明日午後,本官定會準時到。」

  習珍信使卻沒有馬上告辭。

  他站在那裡,粗糙的手指搓著衣角,面有難色。潘濬問他還有何事,使者支支吾吾道:「小的是個粗人,怕記性不好,這接應事宜,萬一半道上忘了,豈不誤了潘公!潘公可否留個字據,或者寫一封回信,小的也好回去向習將軍復命。」

  這個要求極不合規矩,潘濬身邊的心腹當即皺眉。

  但潘濬看了看那使者憨厚面孔上滿是誠懇為難,心中一松。此人不過一介粗鄙夷兵,多疑過甚反倒耽誤大事。

  他命人取來帛布筆墨,就著燭火寫下回信,並約定好接應的時辰地點,落款處蓋下官印,然後將帛書遞給使者。

  那信使雙手接過,將帛書小心藏入懷中,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按照原路溜出側門,那信使在營外的暗影中站了片刻,確認無人跟蹤,然後他沒有往來時的山路走,反而繞了一個大彎,沿著營牆外圍的灌木叢摸到了另一側——那是解煩軍巡營路線必經之處,哨兵密度是潘濬那邊的數倍。

  果然,沒走出多遠,一隊巡哨的解煩軍親兵便將他團團圍住,把他從灌木叢中揪將出來,押到孫皎帳中。

  孫皎披甲而坐,顯然尚未就寢。他看著跪在面前的夷兵,認出此人正是前夜在營門外高喊求見潘濬的那個使者。

  「你是習珍的使者。」孫皎的聲音不高,卻像磨刀石般糙而冷,「來我營中又有何事?」

  使者低著頭,言辭閃躲,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

  孫皎的耐性本就不多,朝親衛遞了個眼色。親衛拔出佩刀,刀鋒在燭火下閃過一道寒光,架在使者的脖頸上。那冰涼的觸感剛貼上皮膚,使者便渾身一顫,連聲求饒。

  「我說!我說!小的是來見潘輔軍的!潘副軍他……」他狠狠咬了咬牙,「他仍心向漢中王!已與習將軍約定時間地點,要合兵一處,同去襄陽投誠關君侯!」

  孫皎霍然起身。

  帳中空氣仿佛凝固片刻。親衛們面面相覷,刀柄握得更緊。

  孫皎死死盯著那信使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那夷兵被嚇得渾身發抖,說話卻愈發流利:「將軍若不信,潘公還給小的寫了接應字據!就在小的懷中!」

  孫皎一揮手,親衛從使者懷中搜出了那封帛書。

  孫皎接過,就著燭火展開——的確是潘濬的字跡,落款處蓋著印信。

  接應時間:明日午後。

  接應地點:荊山西北三十里河谷。

  與這信使口述毫無出入。

  孫皎將帛書重重拍在案上。

  「前夜潘濬說習珍要率部來大營納降,今夜卻暗通款曲,約在山中接應。」孫皎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磨出來的,「他不是要納降,是要叛逃!」

  親衛上前一步:「將軍,不如即刻將潘濬拿下,押送江陵請主公和呂大都督發落!」

  孫皎抬手止住。

  他重新坐下,火光在瞳孔中跳動。

  「潘濬是主公親自招降之人。呂蒙對他甚是信重。我空口無憑,只憑一封帛書便拿下他?」他將帛書折好收入自己懷中,「須得當場擒獲。明日午後,我親率解煩軍在河谷四周設伏。待潘濬引兵去接應習珍時……」

  他的手在案上重重一拍,「將這個反覆之賊與那習珍,一網打盡。」

  荊山深處,劉封站在一道山脊上,遠遠眺望河谷方向。


  解煩軍的玄甲士卒正借著暮色掩護,悄無聲息地進入河谷兩側的山林。瞧其旗幟隊列,劉封心中已有估算,約莫五千人上下。

  孫皎幾乎把大半解煩軍都帶了出來。部署得也極有章法,兩隊封谷口,兩隊占山脊,留一隊作為預備隊隱於谷外密林中。

  「孫皎上鉤了。」

  他轉過身,身後諸將已整裝待發。

  關平甲冑鮮明,按劍而立,寇尉將掌中長矛往地上一頓,默然抱拳,丁奉扛著環首刀,眼中燒著戰意。習珍換了身乾淨戰袍,腰間佩刀是新磨的,刃口泛著青光。

  馬良沒有披甲,卻將一卷手繪的河谷地形圖遞給劉封。

  「劉副軍。此谷三面環山,出口狹窄。谷中有溪水穿流,溪水兩側是卵石灘,可容數千人列陣。孫皎伏於北坡密林,潘濬將從南面谷口進入。若要將雙方一網打盡……」

  他手指在圖上點了點,「關鍵在封住南面谷口,再以奇兵截斷解煩軍退路。」

  劉封將輿圖掃了一遍,隨即下令:「關平引兩千兵馬,伏於河谷左翼三里外密林中。寇尉引兩千兵馬,伏於河谷右翼三里外密林中。沒有我的號箭,任何人不准現身。丁奉率你本部人馬隨我走,封谷口。習將軍……」

  他看向習珍,「你率千餘夷兵按原計劃入谷,去『接應』潘濬。記住,你進谷後不必著急動手。」

  習珍抱拳:「末將明白。」

  翌日午後,陽光將河谷染成一片暗紅。溪水在卵石間潺潺流過,兩岸的碎石灘上長著稀疏的灌木。

  習珍率千餘夷兵從北面山口緩緩走入河谷。這些夷兵身上穿著繳獲自解煩軍的甲冑,明光甲、雙層皮甲、鐵片護心鏡,在春陽下泛著冷光。

  他們列隊於溪水西岸,陣型雖不算嚴整,卻透著一股悍勇之氣。

  不多時,南面谷口塵頭大起。潘濬率兩千兵馬如約而至。他騎著一匹青驄馬,身披明光甲,腰間懸著孫權親賜的寶劍。

  身後兩千士卒多是荊州降兵改編,衣甲仍是蜀漢舊制,只是旗號已改換成孫吳紋樣。隊伍中還有幾輛騾車,載著酒肉糧草,是潘濬準備用來犒賞習珍部的。

  潘濬策馬上前,在距離習珍部約五十步處勒住馬。他的目光掃過溪水西岸那一千多夷兵,忽然眉頭微微皺起。

  「習珍何在!」潘濬高聲喚道。

  習珍策馬出陣。

  他身上也穿了件從解煩軍校尉身上繳獲的明光甲,左臂仍纏著繃帶。他朝潘濬抱拳一禮,面相如常。潘濬的目光越過習珍,掃向他身後的隊列,眉頭又皺了一分。

  「習將軍,你麾下原不下五千,怎的只有這千餘人?其餘兵馬何在?」

  習珍沒有回答。

  他緩緩策馬向前,一直走到距潘濬不過十步處方才停下。然後他挺直脊背,用盡平生之力高聲喊道——

  「潘公深明大義!關君侯在襄陽久盼潘公!關君侯有言在先,潘公今日肯撥亂反正,過往恩怨過失一筆勾銷,往後同心協力,匡扶漢室!」

  潘濬完全沒聽懂。

  他張了張嘴,正想追問,北坡密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暴喝,隨即山崩地裂般,數千甲士從灌木叢中霍然起身。

  解煩軍的玄色衣甲在日色中如一片黑色潮水。孫皎當先仗劍立於山坡上,日光映照下,那張與孫權有幾分相似的面孔上寫滿了被愚弄後的暴怒。

  「潘濬!」孫皎厲聲喝道,聲音在山谷中迴蕩,「吾主待汝不薄,解衣推食,委以重任!汝這反覆之賊,竟敢勾結關羽,叛我孫氏!今日便叫你碎屍萬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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