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連環計(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荊山外麓,吳軍大營,中軍帳內。

  孫皎將斥候呈上軍報重重拍在案上,陶碗中的茶水濺出大半,浸濕了帛書一角。

  兩千解煩軍追擊習珍殘部,至今未歸。

  他派出的第二批斥候沿山谷一路搜尋,終於在谷口發現了堆積如山的屍首,兩千解煩軍,全軍覆沒,竟連一個回來報信的都沒有。

  「習珍。」孫皎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名字。解煩軍是孫氏宗族的親衛精銳,每一卒皆從江東子弟中精挑細選,跟隨他征戰多年,從未遭此重挫。

  然而憤怒過後,這位沉穩的孫氏宗室將領漸漸冷靜下來。他重新坐回案前,手指輕叩案面,目光落在那道被茶水浸濕的軍報上。

  習珍不過數千夷兵,甲冑不全,兵器簡陋,如何能將他兩千正規軍吃得乾乾淨淨?

  此人能在陸遜眼皮底下聯絡各洞夷民,旬日聚眾五千,又在自己布下的天羅地網中輾轉騰挪半月不倒。

  這等手段,絕非尋常將校可比。

  若能收為己用,不但可補解煩軍此次折損,更能為江東添一員虎將。

  這個念頭剛在心中落地,帳外親衛便來報:「將軍,輔軍中郎將潘濬求見。」

  孫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潘濬來得倒快。

  他整了整衣甲,命人將潘濬請入。潘濬掀簾入帳時面上帶著幾分憂色,落座後略作寒暄,便開門見山:「孫將軍,兩軍交戰,首重攻心。習珍如今已是困獸之鬥,此刻正窮途末路。濬以為,若遣一舌辯之士入山遊說,曉以利害,此人或可歸降。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孫皎端起茶碗,目光從碗沿上方掠過潘濬的面孔。

  他說這話時語氣坦然,似乎全無私心。但孫皎知道,潘濬新降東吳,寸功未立。

  招降習珍的功勞對他而言,比對自己更重。

  不過眼下孫皎也不想將習珍逼上絕路,困獸猶鬥,若真把習珍逼急了拼個魚死網破,解煩軍還要再折損多少?

  「潘輔軍所言有理。」孫皎放下茶碗,「此事便由潘輔軍處置。」

  潘濬拱手稱謝,退出帳外。

  孫皎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另有盤算。他轉頭對身旁親衛低聲吩咐了幾句,若習珍來降,務必將此人納入解煩軍,不給潘濬留半分染指的機會。

  當夜,月色朦朧,山林間霧氣升騰。吳軍大營營門外的哨樓上,哨兵正抱著長矛打瞌睡,忽然一個激靈驚醒——遠處山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騎快馬直衝營門而來。

  馬上騎手身著夷兵慣穿的粗布短褐,面容在月光下看不分明,卻在距離營門百步處便高聲呼喊,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

  「莫放箭!莫放箭!吾乃習珍將軍使者!」

  營門上的弩手們面面相覷,弓弦已張了一半又緩緩鬆開。守門校尉從垛口探出頭來,厲聲道:「來者何人?報上姓名!」

  那騎手勒住馬,從懷中取出一封帛書高高舉起:「習將軍親筆書信在此!求見荊州潘濬,潘輔軍!」

  校尉不敢怠慢,命人飛報潘濬。

  潘濬此刻正端坐於桌案前,措辭語句,要寫書信予習珍,招降此人。

  聞聽得習珍竟已先派信使前來相見,不禁大喜,起身便親自到營門外去見那來使。

  不多時,潘濬披著一件外袍快步趕到營門。他命人放下吊籃,將那使者吊上營牆,帶到營帳中敘話。

  那使者是個三十出頭的夷兵頭目,面孔黝黑,雙臂粗壯,隨潘濬一入營帳中便單膝跪地,將帛書雙手奉上。

  潘濬接過帛書展開,就著火把的光逐行看去。

  習珍在信中言辭懇切,大意是——末將與東吳本無仇怨,抗拒王師實為勢所迫。如今被困山中,糧草將盡,數千弟兄饑寒交迫。末將願率部歸降,但心中實恥於向孫皎屈膝。潘公乃昔日同僚,同朝為臣,若由潘公接納末將投誠,末將心中尚可自安。

  潘濬將帛書連看兩遍,面上漸漸浮起笑意。他收起帛書,親自扶起那使者,溫聲道:「習將軍深明大義,本官甚是欣慰。你回去告訴習將軍,只需率部走出荊山,放下兵器,潘某以性命擔保,習將軍及麾下兒郎皆可免死。」

  使者千恩萬謝,被潘濬遣心腹送出營門。

  然而消息傳得比馬快。


  潘濬尚未來得及將帛書收好,帳簾便被人從外猛地掀開。孫皎大步踏入帳中,身後跟著四名全副武裝的解煩軍親衛,甲葉碰撞聲在狹小的帳內格外刺耳。

  「潘輔軍。」孫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言自明的壓迫感,「聽說習珍遣使來見,不知卻是何事?」

  潘濬的笑容略微一僵,隨即將帛書遞到孫皎面前,拱手道:「孫將軍明察!習珍確實遣使來投,此人心存顧慮,只願向潘某納降。濬正擬明日稟報將軍……」

  「不必明日。」

  孫皎打斷他,在潘濬對面大剌剌坐下,接過帛書掃了一眼,「習珍麾下夷兵,解煩軍須得盡數收編。此番折損兩千解煩軍,正好用這些擅長山地作戰的夷兵補上空缺。輔軍中郎將若想要主公請功,此事本將自會具表說明,功勞少不了你一份。」

  潘濬的嘴角微微抽搐一下。

  他看著孫皎那張理所當然的面孔,心中翻江倒海——收編夷兵,你具表說明?功歸誰,過歸誰,還不是你孫皎一支筆說了算?

  可孫皎乃孫權的從弟,解煩軍主將,論宗室身份,論軍中地位,都不是他一個降將出身之人能當面頂撞的。

  「孫將軍既有此意,濬豈敢多言。」潘濬垂下眼瞼,語氣恭順得像一池靜水。

  孫皎滿意地點了點頭,起身離去。帳簾落下,潘濬面上的恭順在一瞬間便褪得乾乾淨淨。

  他獨自在帳中坐了片刻,然後抬手召來一名心腹親衛。

  「你現在就出發,沿山路追上習珍的使者。告訴他……」潘濬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絕不可率大軍來山外大營投誠。若歸大營,孫皎恨習珍入骨,要將他和其麾下夷兵盡數剿滅,以報那兩千解煩軍之仇!你告訴習珍,本官將親率兵馬入山接應,與他一同自山中走,繞道回江陵面見呂大都督。本官自會為他分說明白。」

  心腹領命而去,策馬消失在夜色中。

  習珍營中。

  那使者正向劉封和馬良稟報此行經過。他說得口乾舌燥,端起水囊灌了一大口,末了咧嘴笑道:「潘濬那廝果然上鉤了,還派了心腹來追小的,說什麼怕孫皎報復我等,要親自進山來接。」

  劉封坐在火堆邊,用一根枯枝撥弄著炭火,聞言嘴角微微上揚。

  「潘濬與孫皎之間嫌隙,比我想得還深。」

  馬良沉吟道:「潘濬急於立功,孫皎專橫跋扈。二人互相掣肘,這便是劉副軍連環計最好的切入口。良以為,下一步可讓習將軍再遣使者入吳營,將計就計,引潘濬到指定地點接應。然後……」

  劉封將枯枝一折兩段,丟入火中:「然後讓孫皎親眼看見潘濬去接應習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