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意外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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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間古木參天蔽日,將午後陽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金斑,灑在鬆軟的腐殖土上。

  劉封策馬行在隊伍最前,照夜玉獅子馬步伐輕快,馬蹄踏在厚厚的落葉層上,只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這匹馬自被馴服後便與他形影不離,每日清晨用鼻子拱他的帳簾,行軍時不用鞭催便昂首走在最前,那雙烏黑的眼睛裡總帶著一種靈動的警覺,仿佛隨時在替他觀察前方的路況。

  丁奉策馬跟在劉封身後,不時抬頭辨認山勢。他精赤上身已披了一件從宛城營老卒那裡勻來的半舊戰袍,腰間那柄沒有鞘的環首刀也換了一柄新刀,刀鞘上的銅扣擦得鋥亮。

  跟隨劉封不過幾日,這刺頭竟像換了個人——不是性子變了,是那股沒處使的力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承淵。」劉封頭也不回,「你說你在潘璋麾下時,曾駐過臨沮?」

  「是。」丁奉催馬上前,與劉封並轡,「臨沮城在荊山南,當陽以西,是從北面進入荊南的門戶。潘璋那廝眼下就駐在那裡,兵馬不多,至多三千人。末將在那邊廝混半年,每一條巷、每一道門都爛熟於心。將軍若有意——末將願為嚮導,趁夜突襲,一舉拿下臨沮。」

  他說這話時眼睛發亮,顯然還記著在神農架初次交手時被劉封一槍砸飛環首刀的舊帳,想在新主公面前立一樁大功。

  劉封沒有馬上答話。他沉默著策馬前行,手指在馬鞍上輕輕叩數下。

  「臨沮距宜都多遠?」

  丁奉思襯片刻:「輕騎奔襲,不足兩日路程。」

  劉封的手指頓住。片刻後,他緩緩搖頭:「臨沮不能打。」

  「將軍!」丁奉急了,「潘璋那廝只有三千人,末將閉著眼都能摸進他的中軍帳!此戰必勝,為何不打?」

  「正因為必勝,所以不能打。」

  劉封偏過頭,目光落在丁奉臉上,這個年輕人臉上滿是不解,眼中那股子剛被壓下去的野性又冒了上來。劉封忽然問了句不相干的話,「承淵,你說呂蒙在江陵有多少兵?」

  丁奉怔了怔:「少說……四萬,呂蒙攻陷江陵後,關君侯俘虜的于禁七軍並于禁本人盡數投降孫權,加上呂蒙本身所帶兵馬,至少有四萬人。」

  「陸遜在宜都呢?」

  「末將不知,但恐不下萬人。」

  「東吳在荊南的水軍呢?」

  丁奉答不上來,劉封也不繼續逼問,卻自己答道,「呂蒙白衣渡江,帶的精兵不過萬人。陸遜攻宜都,帶的偏師不過數千。可他們動的時候,整個荊州沒人知道他們要動。為什麼?因為他們藏得住。潘璋在臨沮,三千人,你摸得進去,我也拿得下來——但拿下之後呢?臨沮離宜都不過兩日路程,陸遜的斥候一日便到。三千人守一座孤城,擋不住陸遜的萬人圍攻。更關鍵的是……」

  他的目光從丁奉臉上移開,落在前方密林深處那條蜿蜒崎嶇的山道上。

  「我們此行的真正目標是武陵。若在臨沮暴露行蹤,陸遜便會知道有一支蜀漢精兵已穿過山地抵達荊南。他會立刻加強武陵方向的防禦,甚至會親自率軍來截。到那時,馬季常在五溪蠻那邊的說項還沒結果,我們這邊就被堵在山裡進退兩難。打臨沮,就是打草驚蛇。」

  丁奉張了張嘴,又閉上,抱拳低頭:「將軍說得是。末將愚鈍。」

  「不怪你。」劉封收回目光,雙腿輕夾馬腹,「若此戰只為殺個痛快,臨沮我替你拿。但此戰不為攻城略地,為得是武陵。忍一時,換一個大局。」

  丁奉抱拳退下,不再多言。

  劉封策馬繼續前行。照夜玉獅子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緒,不再昂首闊步,而是低下頭沿著山道穩健前行,不時用鼻子嗅嗅路邊的野草。

  這匹馬自從套上馬鞍後,展現出一種令人驚嘆的耐力,日行百餘里山路,別的馬已累得垂頭耷耳,它仍步伐輕快,呼吸均勻,仿佛體內藏著一座永遠不會枯竭的火爐。

  宿營時親衛們私下議論,說這馬的耐力怕是比當年關君侯的赤兔也不遑多讓,赤兔雖快,終究年邁,而照夜玉獅子正當壯年,越跑越有勁。

  劉封對這匹馬視若珍寶。

  每晚宿營,他親自卸鞍,親手用干布將馬身上的汗擦淨,再餵一把從丹水城帶出來的精料。

  玉獅子馬吃料時總要先拱拱他的手心,像是道謝。關銀屏在一旁餵皎雪,皎雪也湊過來要與白馬分享。她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又飛快地抿住。


  大軍在密林中繼續南行。山路越走越險,有些路段被山洪衝垮了大半,僅容一馬側身而過,左側是刀削般的崖壁,右側便是深不見底的峽谷。

  宛城營的老卒們用繩索將糧車捆在崖壁上一點一點挪過去,丁奉的部下都是攀山越嶺的好手,在山澗間飛躍如履平地,幫了不少忙。

  行得五日,前方的山勢漸漸平緩下來。密林開始變疏,陽光越來越多地穿透樹冠灑在地面,空氣中那股潮濕腐朽的氣息逐漸被一種乾燥清爽的草木清香取代。

  劉封知道,快出山了。再往前,便是武陵郡北境的丘陵地帶。

  這日午後,前方哨探忽然飛馬來報。那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面色凝重:「報副軍將軍,前方五里處山坳中,發現篝火埋鍋痕跡,共十七處,灰燼尚新,掩埋得甚是仔細,若非屬下等逐寸搜查,幾乎漏過。看規模,恐有千人以上在此駐紮過夜。」

  劉封眉頭微皺,抬手止住全軍。

  隊伍無聲散開,依著山林間的岩石和古木隱蔽陣型。照夜玉獅子馬安靜地立在劉封身旁,耳朵微微轉動,卻不發出一聲嘶鳴。

  「千人以上的隊伍,在山中駐紮卻不舉火把,掩埋篝火痕跡,這不是尋常的山賊流寇。」

  劉封翻看著斥候呈上來的一撮冷灰,用指尖捻了捻,灰中尚有微溫,「離開不久。傳令下去,多派斥候,四散搜索,務必在天黑前找到這支人馬。」

  當夜,斥候回報。

  東南方向十餘里外的密林中發現一支兵馬,約千餘人,火把極少,營地周圍明哨暗哨密布,若非宛城營的斥候經驗老到,貿然靠近必被發覺。

  劉封親自率數十親衛摸黑前去查看。他伏在一道山脊的灌木叢後,透過枝葉縫隙望去,山谷中,千餘人露宿於密林之下。

  他們連營帳都沒有扎,士卒們背靠大樹裹著氈毯入睡,兵器就放在手邊,隨時可以投入戰鬥。

  營地中央只有寥寥數支火把,火光被刻意壓低,用樹枝和布幔遮擋,從遠處幾乎看不見。

  劉封數了數明哨的位置,又在心中推算暗哨的分布,眼中漸漸露出讚賞之色,這營地的布置極有章法,明暗哨的分布恰好封死了所有可能接近的路徑,領軍之人深諳野外宿營之道。

  然後他看見了營地中央那棵巨杉下坐著的人。

  那人身披一件半舊的黑袍,面容清癯,三綹長須垂於胸前,正借著火光低頭翻閱一卷竹簡。劉封認出了那張臉,心中一松,從灌木叢後站起身來。

  「季常先生?」

  馬良抬起頭,看見劉封率領兵馬自從黑暗中走出,面上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笑意。

  他擱下竹簡站起身,向劉封深深一揖:「副軍將軍。良正阻於此處,進退不得。卻不想副軍將軍已然趕到,此事正需副軍將軍拿個主意!。」

  「寇尉和坦之呢?」劉封問道。

  「都在。」馬良側身引路。

  關平從另一棵樹下快步走來,身上披著氈毯,顯然剛從睡夢中驚醒,但眼神恢復慣常的銳利。

  他走到劉封面前,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關平抱拳道:「兄長。」

  他上下打量了劉封一番,眉間微不可察地鬆了松,那神情分明是擔憂,嘴上卻不言語。

  劉封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言。

  寇尉從營外側翼大步趕來,單膝跪地抱拳行禮:「末將參見副軍將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顯然是習慣了多日來的隱蔽行軍,已形成本能。

  劉封扶起寇尉,開門見山:「你們為何停在此處?可是前路有阻?」

  馬良將輿圖鋪在地上,用石塊壓住四角,手指點在武陵郡與宜都郡交界的位置。

  「副軍將軍請看。按照原定路線,我們從這裡出山,沿夷水河谷南下,不出三日便可進入武陵郡腹地。但五日前行至此處時,前方斥候回報,出山的所有隘口、山路均被吳軍封鎖。

  「起初良以為是陸遜為提防盜賊而設下尋常關卡,便派斥候繞道打探。結果發現封鎖隘口的不是普通吳兵……」

  他抬起頭,目光中帶著幾分凝重。

  「是解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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