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丁承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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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衛們圍上來,有人伸手想摸玉獅子馬的馬鬃,被它不耐煩地甩頭避開,卻只肯讓劉封一人碰它。

  劉封翻身下馬,拍了拍玉獅子馬的前額,忽然見玉獅子馬仰頭朝天發出一聲悠長的嘶鳴。

  那嘶鳴聲在山谷中迴蕩,野馬群中忽然有一匹母馬應聲而出。

  那母馬通體雪白,無一色雜毛,身量比白馬略小一圈,四蹄纖秀,鬃毛在風中輕曳如流蘇。它走到玉獅子馬身邊,玉獅子馬低下頭與它互相蹭了蹭鼻子,然後兩匹馬一起走到劉封面前。

  劉封轉頭看向關銀屏,朝那匹母馬一指。「你說過想換一柄長刀。」他的聲音很平常,像在說一件極小的事,「刀回城再配。馬,先給你。」

  關銀屏怔怔地站在原地。

  母馬安靜地站在她面前,黑亮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影子。她慢慢伸出手,掌心貼上母馬前額。那馬的皮毛溫熱而光滑,觸感如緞。

  她翻身上馬,母馬昂首踏了兩步便穩住身形,步伐輕快而穩健,像是天生便該馱著她。

  關銀屏騎在馬上,低頭看著劉封,丹鳳眼裡的光芒不再是方才那種單純的興奮,多了些許細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它有名字嗎?」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

  劉封看了她一眼:「你的馬,你自己取。」

  「……皎雪。」關銀屏低下頭,掌心貼著母馬的鬃毛輕輕撫過,像在摸一件極珍貴的物件。

  她抬起頭時,耳根有一層很淡的紅。其餘親衛也各分得野馬群中的駿馬,個個喜形於色。

  這些馬雖是野馬,卻比軍中配給的戰馬神駿得多。眾人重新上馬,帶著野馬群回頭去尋大隊。

  劉封策馬走在最前,玉獅子馬跟在他身側,不時低下頭啃啃路邊的野草,時不時用鼻子拱拱劉封的腿。

  行出約莫五六里,前方山路轉角處忽然轉出一行數十人。為首之人是個二十餘歲的年輕人,赤裸上身,露出一身古銅色的精壯肌肉。

  胸口、腹部、雙臂上縱橫交錯著七八道舊傷疤,有的是刀傷,有的是箭創,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斜貫至右肋,像一條暗紅色的蜈蚣趴在身上。

  他沒有穿軍服,腰間只掛著一柄沒有鞘的環首刀,刀身上有新鮮的豁口。他身後那幾十人也是一般的草莽裝束,有人扛著獵叉,有人提著砍柴斧,但站立的姿態和警戒的眼神,分明是行伍出身。

  這群人一見劉封牽著的玉獅子馬,眼睛都直了。

  「且慢!」那為首青年抬手指向玉獅子,大步走上前來,「這馬,是我們兄弟跟蹤數日的獵物。你們半道截走,是不是該給個交代?」

  劉封的親衛們手已按上刀柄。關銀屏策馬上前,短刀出鞘一寸,被劉封抬手止住。

  劉封上下打量了那青年一眼。注意到他胸口那道從肩貫到肋下的舊疤,那絕不可能是山賊械鬥留下的,是戰場上的重刀所致。他身後那幾十人雖裝束混亂,卻站得極有章法——不是列隊,是一種在戰陣中才能養成的下意識的默契。

  「這馬是野馬,我親手馴的。」劉封的聲音平靜,「你要討,便亮個名號。」

  那青年昂然不懼,目光從玉獅子馬身上移開,落在劉封臉上,傲然道:「在下丁承淵。」

  劉封笑了一聲,翻身下馬。他拍了拍玉獅子馬的脖子,抬手指向那青年:「寶馬配英雄。你若贏了我,這馬歸你。你若輸了……」

  那青年的眼睛一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若輸了,這條命歸你。」

  劉封從親衛手中接過長槍。那青年從腰間拔出環首刀。

  兩人對峙,山谷中忽然安靜下來,連鳥鳴都似乎被按住。那青年率先出手。他的刀法不是行伍中常見的那種大開大合的劈砍,而是又窄又險的路子,刀鋒貼著肋下刺向劉封的咽喉,出刀時沒有半分蓄勢的痕跡,像一條藏在草叢中的毒蛇忽然彈出。

  劉封槍尖一挑,磕開這一刀,順勢刺向那青年的胸口。那青年側身避過,環首刀沿著槍桿削下來,火星迸濺。劉封一抖槍身震開刀鋒,槍尖再度刺出。

  兩人在山道上交鋒,五十回合,不分勝負。那青年的體力驚人,每一刀都傾盡全力,卻始終沒有半分力竭的跡象。

  劉封的槍法沉穩老辣如老將,每一槍刺出都有章有法,守時滴水不漏,攻時一擊斃命。打到第四十回合時,那青年的刀被劉封一槍砸中刀背,震得虎口發麻。


  又鬥了十來個回合,劉封忽然變招,槍尖將青年手中環首刀砸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個圈,釘在三步外的泥土裡,刀身震顫不止。槍尖抵在那青年的咽喉處,停住。

  那青年低頭看了一眼抵在喉前的槍尖,又抬頭看向劉封,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意外和一絲隱隱的敬佩。

  他慢慢舉起雙手,咧嘴一笑:「我輸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劉徵收槍入地,向他伸出手:「我說了。寶馬配英雄,你是英雄——但馬不能給你。」

  那青年握住劉封的手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面露羞赧之色:「敢問將軍姓名?」

  「劉封。」

  那青年的手猛地頓住了,眼睛驟然瞪大:「劉封?陣斬曹仁、攻陷襄樊的劉封劉副軍?」

  他上下打量著劉封,嘴巴張了兩下,愣了片刻,然後忽然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音都比方才響亮了幾分:「末將丁奉!有眼不識劉副軍,還請恕罪!」

  劉封眼睛陡然亮起,伸手將他扶起來。

  丁奉,丁承淵!

  這個名字,在歷史上亦是如雷貫耳,東吳赫赫有名的猛將。方才丁奉只說自己名丁承淵,劉封一時倒未想起,此刻聽他說起丁奉二字,卻又見他眼下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莫非,丁奉此刻尚未投奔東吳不成?

  劉封拍了拍丁奉肩上的塵土:「承淵,你緣何在這荒山野嶺中追野馬?」

  丁奉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憤懣:「末將原是潘璋潘將軍部將。此番呂蒙白衣渡江,襲取江陵,未費一兵一卒便賺開城門,這等手段,末將不屑!後來在潘將軍營中,又與馬忠那廝爭執。」

  「末將一怒之下,便帶了幾十個心腹兄弟脫離東吳。在這山中遇見這群野馬,已追蹤數日,不想被將軍捷足先登。」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又看向劉封,「將軍馴馬的手段,末將佩服!」

  劉封將長槍扔給親衛,正色道:「承淵,你可願跟我?」

  丁奉猛地抬頭。他看了劉封片刻,然後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碰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悶響:「末將願為將軍效死!」

  數十名丁奉的部下也齊刷刷跪倒。這些人在東吳軍中便是不受管束的刺頭,此刻卻對一個初次見面的敵國將領心悅誠服——不為別的,就為方才那五十回合的廝殺,就為丁奉說「願效死」時

  劉封伸手扶他的那個動作,自然而然,像是早已認識多年。

  劉封扶起丁奉:「不必多禮。山路還長,趁天色尚早,趕路。」

  隊伍重新開拔。

  三千人馬在神農架的密林中穿行,隊伍比來時更長——多了數十騎野馬,多出數十名新歸附的勇士。

  關銀屏騎著皎雪跟在劉封身後,不時悄悄側眼看他的背影。那匹玉獅子馬跟在他身旁,步伐輕快,馬鬃在午後的光影中翻卷如旗。

  她垂下眼,將手輕輕放在馬鬃上,嘴角的弧度藏進了山林的暗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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