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梁郎實乃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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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梁郎實乃佳婿

  自從梁山伯與祝英台成婚以來,二人幾平每日朝食過後,一同於樓台二樓書齋中並肩讀書一個時辰,儼然如昔年在萬松學館藏書樓中那般。

  這已成了他們夫妻間的默契,亦是二人一日之中值得珍視的恬靜光陰。

  四月下旬的一日。

  樓台二樓的書齋門窗敞亮,戶外陽光明媚。

  書齋之內,梁山伯與祝英台並肩席地而坐,面前矮几上各攤著一卷兵書。

  梁山伯手中那捲是《孫子兵法》,雖說他早已在萬松學館中將此書熟記於心,如今重讀,體悟更深,眼下正讀到《軍形》之篇,凝神細思;祝英台則在讀《六韜》,翻到了《龍韜》之章,目光在字裡行間緩緩逡巡。

  書齋中靜得只有窗外傳來的鳥雀啾啾之鳴。

  二人雖不說話,彼此的存在已融入了這片寂靜之中,安然自得。

  梁山伯讀到會心處,正欲與祝英台議論幾句,忽然發現妻子正在發呆,目光飄忽,唇邊噙著一抹笑意,似是在回味什麼美好的舊事。

  梁山伯微微一笑,輕聲問道:「九妹,在想什麼,竟這般出神?」

  祝英台回過神來,轉頭看向他,嫣然一笑:「我忽然又想起了去歲冬日,梁兄與我最後一次在萬松學館藏書樓讀書的情景。那日你與我說若你我之事順遂無虞,這一輩子,咱們都會在一起讀書的。日日讀,月月讀,年年讀,讀到白頭。」

  她眸光盈盈,語聲輕柔:「那時我心裡頭想,若真是這般,該是多大的福分,如今果然成真了。你我已在這樓台之中,一起讀了兩個月的書了,每日朝食後上樓來,你讀你的,我讀我的,偶爾我抬眼望一望你,覺得心中滿滿的,什麼都不缺了。」

  梁山伯心頭一暖,伸手輕輕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含笑道:「咱們這一輩子,都會在一起讀書的,月月讀,年年讀,讀到白頭。這是我說過的話,也是我此生當珍重踐行的諾言。」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然溫和:「不過,若說想要日日都有這般並肩悠閒讀書的時光,那是奢望了。待幼度先生相召,我要出仕任事,到那時必然忙碌奔波,或在外征戰,不會日日都有這般與你一同悠閒讀書的光景了。」

  祝英台點了點頭,神色平靜,並不見失落之色。她將手從他掌下翻了過來,反握住他的手指,輕聲道:「我自然明白。所以如今的每一日,每一次與梁兄在此並肩讀書,我都格外珍惜。」

  梁山伯笑道:「我亦格外珍惜。」

  祝英台又輕聲道:「梁兄,方才我還想著另一件事。若是當初我沒有女扮男裝去萬松學館求學,沒有遇見你,那我如今怕是會被逼嫁入馬家。若真箇那般,我豈非如嫦娥一般,終究化為一隻蟾蜍,雖生猶死?」

  梁山伯望著她那後怕與慶幸交織的神色,輕輕搖了搖頭:「縱然你沒去萬松學館求學,沒有遇見我,我想你也多半不會嫁入馬家。」

  祝英台微微一怔,好奇地問道:「那我會如何?」

  梁山伯笑道:「你多半會逃跑,會想盡一切辦法逃出去,逃出那個你不願認的命。因為你是祝英台,你不僅是因為遇見了我才敢反抗,你骨子裡就是這樣一個人,寧折不彎。」

  祝英台一怔,又一笑,然後感慨道:「知我者,梁兄也!」

  二人不知,這番對話已被祝光聽了去。

  就在方才,祝光獨自放輕了腳步,緩緩上了樓台,原是有事要尋梁山伯商議。他走到書齋窗外,恰好聽見梁山伯與祝英台說話,腳步不由得一頓,悄悄立在窗邊,側耳靜聽了片刻。

  他聽見女兒與女婿之間一番坦誠、真摯的對答,聽見他們各自表述著對彼此的珍惜與了解,面上浮起了欣慰之色。

  他心中暗道:「這小兩口,感情當真非同尋常,是一種彼此懂得、彼此珍惜的深厚情誼,這份情誼當真少見。英台這丫頭,終究是尋著了一個真正懂她的人,一個讓她幸福的人。」

  此時書齋里安靜了下來,祝光從窗邊邁出一步,站在了敞開的窗口前。他有些發胖的身形登時遮住了窗口的日光,也驚動了屋內的梁山伯。

  梁山伯抬頭一看,見是祝光立在窗外,忙喚了一聲「外舅」,旋即站起身來。祝英台聞聲跟著抬頭,見了窗外的父親,也喚了一聲「阿父」,隨之起身。

  祝光繞過窗欞,從房門步入書齋,低頭看了一眼矮几上那兩卷攤開的兵書,又抬眼望向梁山伯與祝英台,微微一笑,問道:「在讀什麼書?」


  梁山伯拱手答道:「回外舅,我正在讀《孫子兵法·軍形》之篇。此篇論攻守之勢與勝敗之形,所謂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

  其中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一句,言善用兵者,深藏則敵不知其所攻,疾動則敵不知其所守,全在一勢」字上用心。此與練兵用兵之道,頗有相通處。

  英台讀的則是《六韜》之《龍韜》,此篇專論將帥之道,選將、立將、將威、勵軍,皆在其中。英台於兵法一道頗有悟性,見解常令我耳目一新。」

  祝光聽他這般從容對答,既將他二人所讀之書交代清楚,又展現出了他的理解,還誇了英台一句,臉上不禁又浮現出欣慰之色。

  他心中暗道:「山伯說話辦事,從來都是這般條理分明,恰到好處,比起同齡的那些望族子弟,不知強了多少。」

  祝英台見父親面上神色頗佳,上前挽了他的手臂,笑著請他落座。

  祝光坐下後,指了指對面的藺席,示意二人也坐下。

  梁山伯與祝英台依言落座,二人皆已推測到,祝光此番親自登上樓台,又鄭重其事地與他們對坐,多半是有什么正事要說。

  果然,祝光對梁山伯說起了正事:「山伯,今歲春日,上虞新縣令到任。這位新任縣令姓王,諱隨之。適才我收到王明府的帖子,說他明日要來咱們祝氏莊園拜訪。

  這位王明府在帖中特地提及,說聽聞你棋力已臻二品坐照之境,心嚮往之,明日意欲與你手談一局。是以,明日你須得隨我一同接待王明府,也好趁此結識這位父母官。」

  梁山伯不急於應答,沉思了一下,問道:「敢問外舅,這位王明府,來歷如何?棋力如何?性子又如何?明日對弈,我是該盡力取勝,還是該收斂鋒芒?還請外舅明示,我好心中有數,免得到時失卻分寸。」

  祝光聽他這一連串問話,心中愈發欣慰。

  這個女婿,果然是穩沉持重的性子,遇事不慌不忙,不急著逞能,而是先問清楚對方底細,再權衡應對之策。這份審慎與分寸感,在官場浸淫多年之人也未必能有,而他一個不到弱冠的少年人,竟已能思慮至此,委實難得。

  祝光正襟危坐,將自己對王隨之所知細細道來:「王隨之此人,乃是琅邪王氏子弟,中書郎王耆之之子。他與山陰王凝之是同族兄弟,且同出自王正一脈,王凝之屬王曠一支,王隨之屬王廙一支。

  琅邪王氏一門,族中子弟多好清談,慕風流,崇尚林下之風,王凝之正是如此。這位王隨之是個異數,他性子平和持重,為官清廉,務實理政,踏實治民,不熱衷那些名士清談的虛浮名頭,倒是一心撲在實務上。」

  不過,他尤好弈棋,棋力已臻三品具體之境。此等棋力,與謝幼度在伯仲之間,在會稽郡中少有對手。此前我曾與他手談過兩局,皆是潰敗。

  明日你與他手談,不必顧忌什麼,大可全力發揮,不必藏拙,不必相讓。若能勝他,自是最好,若技不如人,敗下陣來,那也無妨。」

  梁山伯心中有了數。

  祝光的意思是,竭盡全力,能勝則勝,無須顧慮。若能擊敗這位棋力三品的縣令,應該對祝家有所裨益。

  梁山伯前世對東晉歷史雖有些了解,但對王隨之此人不怎麼了解。此人在史書上並無單獨列傳,僅借其子王鎮之、王弘之傳記留名。《宋書·良吏·王鎮之傳》中就有一句「王鎮之,祖耆之,中書郎,父隨之,上虞令」。

  王鎮之倒是在東晉末及南朝宋時皆官至顯位,以廉潔剛正著稱。

  眼下聽祝光對王隨之的一番介紹,王鎮之當是克承父風了。

  祝光說完了正事,站起身來。梁山伯與祝英台一齊起身相送,將他送出書齋。他不讓二人送他下樓,獨自下樓去了。

  梁山伯與祝英台返回書齋,祝英台忍不住拉了梁山伯的手,自豪地說道:「梁兄,你如今在上虞已是名聲在外了,連新任縣令都慕名而來要與你對弈。」

  翌日上午,陽光明媚如昨,天氣已有了幾分夏季的炎熱。

  王隨之乘坐一輛青布牛車,來至祝氏莊園,其子王鎮之騎馬隨行。

  王鎮之年近弱冠,舉止沉穩,一望而知是個家教謹嚴的大家子弟。

  祝光率梁山伯恭候,賓主見禮,寒暄一番,引入正堂。

  宴席之上,王隨之的話語多半落在實務上,不似尋常名士那般高談闊論,也不擺架子。


  宴席將散時,王隨之對梁山伯笑道:「梁郎棋藝超絕,已臻坐照之境,今日難得一見,不知可願賜教一局?」

  梁山伯自然恭謹應允。

  當下撤了酒案,換了棋杆,棋杆設於堂中窗前。

  祝光與王鎮之各坐一側,靜觀對弈。

  梁山伯的棋力為二品坐照,全局在胸,洞若觀火,不戰而屈人,勝負僅在一念之間。

  這等境界,放眼江左已是鳳毛麟角,謝玄那般高手亦不能及。

  王隨之的棋力為三品具體,即通曉諸般棋理,攻守皆有所長。在會稽郡中久負盛名,少有敵手。

  王隨之拈鬚笑道:「梁郎棋力坐照,高於王某,當執白先行。」

  梁山伯自然謙讓了一番,說長者當執白。

  祝光在一旁含笑打圓場,終究是請王隨之執了白棋先行。

  兩人先將座子擺上,四枚座子分置四角星位。

  對弈開始,王隨之率先落子,梁山伯拈起一枚黑子,跟著落子。

  王隨之果然盡顯三品具體之能,開局中規中矩,步步為營,每落一子皆法度謹嚴,不冒進,不貪功,一派雍容氣度。

  中盤之後,他忽而棋風一變為奇峭,轉而在邊角處連施妙手,一子一子地蠶食梁山伯的實地,幾次暗渡陳倉,險些讓梁山伯著了道兒。

  梁山伯從容應對,既不因對手的步步緊逼而慌亂,也不因自己偶占上風而得意。他看似在跟著王隨之的節奏,實則暗中已在全局之上悄然布下了一張疏而不漏的大網。

  王隨之連番猛攻,總覺得每一拳都打在了一團棉花上。而當他回過神來細察全局之時,方才悚然驚覺,自己的白棋已在不知不覺間被黑棋分割成了數塊,彼此不能相顧,風雨飄搖。

  終局之時,王隨之投子認負,面上非但沒有半分不悅,反而滿面激賞之色:「好棋!

  當真是坐照」之境!梁郎棋風含蓄蘊藉,看似不爭,實則無懈可擊,這等境界,王某心服口服。」

  他轉向祝光,拈鬚笑道,「明遠兄,梁郎非但文武兼資,這棋枰之上亦是一流人物,實乃佳婿,可喜可賀!」

  祝光聽他這般盛讚自家女婿,心中快慰。這可是除了謝安、謝玄之外,頭一回有其他門閥子弟稱讚梁山伯,何況王隨之是新任上虞縣令。

  祝光瞥了眼梁山伯,目露賞識,然後對王隨之謙遜道:「明府過譽了,過譽了。山伯年紀尚輕,往後還需多多歷練。」

  王隨之又轉首對兒子王鎮之道:「鎮之,梁郎年紀與你相若,往後你當多多與他往來,同輩結交,相互砥礪。」

  王鎮之恭敬地應了一聲,轉向梁山伯,拱手一禮:「梁兄才學,鎮之今日親見,佩服之至。日後若有閒暇,還望梁兄不吝賜教。

  梁山伯忙還禮,謙遜了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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