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梁祝大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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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梁祝大婚(上)

  轉眼已是太元二年春二月。

  東風解凍,草木萌動,曹娥江畔柳色初勻,祝氏莊園桃李含苞。

  這日乃是二月十四,明日就是二月十五花朝佳節,於祝氏莊園而言,更有一重喜事,梁山伯與祝英台要在這日行合卺之禮,結為夫婦。

  梁山伯、陸氏、謝玄,皆已從始寧謝氏莊園來到了上虞祝氏莊園,就連謝道韞也特意從山陰王氏莊園趕來赴這場婚禮。

  祝氏莊園內外張燈結彩,懸著一對又一對大紅燈籠。

  祝英台所居樓台二樓,她住了多年的閨房,作了她與梁山伯的婚房。

  房中已裝飾過了,與素日清雅簡淨的模樣不同,門楣上懸著大紅彩綢,窗欞間貼著喜慶窗花,也添了幾件家具擺設。

  這晚,祝英台站在住慣了的閨房中,舉目環顧,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既覺得熟悉得想落淚,又覺得陌生得恍如夢中。

  銀心侍立在她身後,也悄悄地打量著這滿室喜氣。

  忽然,祝英華走了進來,面容溫婉,眉目間帶著柔柔笑意。她手中捧著一隻小小錦盒,錦盒以紅綢裹面。

  祝英台忙向阿姊行了禮。

  祝英華將錦盒輕輕遞到阿妹手中,含笑道,「這是阿姊送你的賀禮。不是什麼貴重物件兒,不過是阿姊親手繡的一方帕子罷了。阿姊手藝粗陋,比不得那些繡坊里的巧手,你可莫要嫌棄。」

  祝英台接過錦盒,揭開盒蓋,盒中是一方帕子,質地輕柔,帕子一角,繡著一雙蝴蝶,蝶翅相依。繡工雖稱不得精緻絕倫,一針一線皆細密勻淨,絲線配色淡雅清麗。

  最難得的是那一雙蝶的姿態,不是各自紛飛,而是緊緊相隨,一蝶在前,一蝶在後,翅尖幾乎相觸,仿佛下一刻要雙雙飛入花叢深處,再尋不見蹤影。

  自春秋戰國以來,刺繡就是女紅之重。

  至東晉,平繡、鎖繡諸般針法已臻成熟,足以在小件織物上繡出精細圖案。雖說蝴蝶並非主流紋樣,也常出現在私人用品上,作為寄託情思的紋飾。此時蝴蝶已有象徵愛情的文化內涵,成雙成對的蝴蝶寓意戀人同心、情意不渝。而手帕貼身私密,常作為女子寄託心緒或贈予心上人的信物。

  祝英台捧著這方蝴蝶帕子,輕輕撫過那一雙栩栩如生的蝴蝶,喉頭一哽:「阿姊————」

  祝英華目光里滿是溫柔,輕聲笑道:「明日便是你的好日子,阿姊沒有什麼大道理送你,只盼你與梁山伯,如這帕上的蝶兒一般,此生此世,雙雙對對。」

  祝英華離開後,祝英台獨坐妝檯前,手中猶自捧著蝴蝶帕子,怔怔出神。

  明日就是婚期了,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緊張,不是惶恐,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仿佛已等了很久,久到山長水闊,久到魂夢相縈,而此刻那樁心心念念之事終於近在眼前了,反倒有幾分不敢相信。

  銀心輕步上前,輕聲道:「女郎,時候不早了,該沐浴了。明日還要早起梳妝,今夜須得好生歇息才是。」

  祝英台柔聲道:「銀心,你坐下,陪我說說話。」

  銀心依言在她腳邊的踏几上坐下,仰起臉望著自家女郎。

  祝英台握著她的手,目光有些迷離,聲音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銀心,我覺得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三年前我從這家裡走出去,扮成男子去錢唐求學,那時候我不知道前路有什麼,不知道會遇到誰,不知道將來會怎樣,那時候我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我想讀書,我想看一看外面的天地。

  可現在,我要嫁人了,竟然嫁的是在錢唐遇見的梁兄。銀心,你說,這究竟是不是夢?」

  銀心仰著臉,展顏一笑:「女郎,這不是夢。你的手是暖的,我的手也是暖的。夢裡頭的人,手怎麼會是暖的呢?」

  祝英台聞言也笑了,輕輕拍了拍銀心的手背:「銀心,這三年,辛苦你了。你扮成四九,跟著我吃苦受累,連一句怨言都不曾有過。我有時候想,若沒有你,我怕是撐不了這麼久。」

  銀心笑著搖了搖頭:「女郎莫說這等話,銀心不苦,銀心高興。女郎尋著了良人,明日便要出嫁了,銀心比誰都高興。我阿母常說,人這一輩子,最要緊的是跟對了人。女郎跟對了人,銀心便也跟對了人。往後女郎去何處,銀心便去何處,這輩子都是這般。」

  燭光搖曳,將主僕二人的身影投在壁上,一高一低,靜靜相依。


  翌日,二月十五,花朝佳節。

  天尚未亮透,東方天際才染了一抹魚肚白,祝氏莊園裡就已忙活開了,下人們來來往往,腳步聲雜沓交錯。

  祝英台被貼身婢女玉嫻自榻上輕輕喚起後,坐於妝檯之前,銅鏡中映出她的臉。昨夜她睡得並不踏實,但面上非但不見倦色,反倒透著一層淡淡的紅潤,像是春日裡初綻的海棠,不施粉黛而自有光華。

  玉嫻正執著木梳,細細地為她梳理那一頭烏黑如瀑的長髮。

  正當此時,謝道韞忽然叩門走了進來。

  祝英台見是她,連忙要起身行禮,謝道韞已快步上前,輕輕按住她的肩頭,將她溫柔地按回妝檯之前:「英台,你且坐著,莫動。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我為你梳頭。」

  祝英台謙辭了一番,說此等事豈敢勞動夫人親為,謝道韞則含笑搖了搖頭,執著地接過了玉嫻手中的木梳。

  謝道韞的手指纖長,拈著木梳輕輕梳理祝英台的烏黑長髮,動作輕柔,髮絲在齒間一綹一綹地散開,又服服帖帖地攏到一處。

  她一面梳著,一面輕聲說道:「我少女時,阿母也曾這般替我梳過頭。阿母說,女子的頭髮是情絲,梳得順了,這輩子便也順了。」

  梳了片刻,她將那一頭青絲挽成一個精緻的新娘髮髻,雲髻高聳,鬢邊留了兩縷碎發,恰到好處地襯出了那張清麗中帶著英氣的面龐。

  她放下木梳,從婢女青綃手中接過一隻錦盒,啟開盒蓋。

  盒中以紅絨為襯,上面躺著一支比翼鳥玉簪,簪頭雕著一對比翼雙飛的鳥兒,羽翼交疊,喙首相依,雕工精絕,栩栩然似下一刻要振翅飛去。

  她拈起這支玉簪,目光落在簪頭比翼鳥上,感慨道:「這支簪子,是我阿母贈我的,那日,阿母將這簪子簪在我發間,說「願你如這比翼鳥,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她說到這裡,輕輕笑了一下,凝視著祝英台:「今日,我將這簪子給你。」

  她心裡其實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我沒有那個福分,但我希望你有。

  祝英台看著玉簪,連忙搖頭:「夫人,這太貴重了,這是令堂給夫人的,英台如何敢受————」

  謝道韞不待她說完,已執拗地將玉簪輕輕簪在了她的髮髻之中,讓那對比翼鳥穩穩地棲在了她的頭上。

  謝道韞端詳著簪了玉簪的祝英台,眉眼間泛起一抹溫柔的笑意,輕聲道:「我留著它,不過是壓在箱底,年復一年,不見天日。你簪著它,它才算是活了過來。這比翼鳥,不該被鎖在黑暗裡,它該飛出去。」

  祝英台望著銅鏡中的自己,望著發間的比翼鳥玉簪,心潮澎湃。鏡中人已不再是那個女扮男裝、忐忑不安的少女,而是一個即將成為人婦的女子。而這一支簪子,是謝道韞的遺憾與成全,是一個女子對另一個女子深沉溫柔的祝福。

  她喉頭微哽:「英台深謝夫人。」

  謝道韞笑了笑,然後將一頂早已備好的步搖冠,戴在了祝英台頭上。

  步搖冠以金、珠、翡翠為飾,綴鳥獸花飾,襯得那一張本就昳麗的容顏愈發清艷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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