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之死矢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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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之死矢靡它

  正當梁山伯與祝英台在樓台書齋里敘話之時,祝英華忽然沿著木梯上來,出現在了書齋門口。

  她穿著一襲淺絳色襦裙,肩上披著素白羅帔,面容與祝英台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少了祝英台那股英氣,多了幾分柔和。

  「阿姊!」祝英台欣然喚了一聲,迎上前去,挽住了祝英華的手臂,將她拉到梁山伯面前,笑盈盈地介紹道,「梁兄,這便是我的阿姊,長我三歲,最疼我了。

  她又轉向祝英華,聲音裡帶著自豪:「阿姊,這便是梁兄。」

  梁山伯整肅衣冠,向祝英華深深一揖,執禮甚恭:「山伯見過阿姊,常聽英台說起阿姊,說阿姊自幼對她呵護有加,姊妹情深,今日終得拜見。」

  東晉時期,男女雙方一旦依「六禮」完成訂婚,婚約即具有正式禮法效力,男方作為準女婿,應隨未婚妻稱呼其姐姐為「阿姊」。

  這一「隨妻而稱」的做法,既體現了對女方家族的尊重,也是重門第、尚禮法的社會風氣下確認姻親身份的核心禮儀規範。

  雖說梁山伯今日才第一次來祝家,適才就已完成了訂婚。

  祝英華微微側身,受了他半禮,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一番。見他身形顧長,眉宇清朗,舉止從容而不失恭謹,言語得體而不顯諂媚,身上透著一股端正剛毅之氣。

  她心中暗想:「果然是一表人才,倒也配得上我家阿妹了。」

  這句話她沒說出來,含笑說出口的是:「梁郎君不必多禮,往後便是一家人了,這些虛禮倒是生分了。」

  她轉眸望向祝英台,嘴角含著一抹笑意,湊近妹妹耳邊,悄聲道:「阿妹,阿姊有些體己話,要與你說。」

  祝英台頓時明白阿姊有話不便當著梁兄的面講,可這一來,她犯了難。

  若是讓梁兄迴避,對梁兄有所不敬,像是要防著他什麼似的;可若是自己攜阿姊離開,則是對阿姊有所不敬了,阿姊特意來樓台尋她說話,她豈能怠慢?

  好在,梁山伯立刻看出了她的為難,神色自如,含笑拱手道:「英台,你與阿姊說話,我且去樓外候著。」

  祝英台見梁兄如此善解人意,心中感念,也不再與他客套,眼波流轉間遞過一抹柔柔的笑意,點了點頭。

  祝英華見梁山伯如此有眼力見,既知進退,又不拘泥,心中暗自滿意。

  祝英台將梁山伯送到樓梯口,目送他下樓,直到腳步聲篤篤地消失在樓下,方才轉身回到書齋,拉著祝英華在席上坐下,祝英華端詳著妹妹眉眼含笑、容光煥發的面龐,心中百感交集。

  她拉住妹妹的手,滿是關切:「阿妹,你與我說句實話,你真箇就這般喜歡他?非他不嫁了?」

  祝英台毫不遲疑,點了點頭,眸光清亮:「是,阿姊,這世上除了梁兄,我誰也不嫁。」

  祝英華沉默起來,自光落向窗外,似乎在想著什麼遙遠的事。

  片刻後,她轉回頭,輕輕嘆了口氣,忽然問道:「阿妹,你可還記得阿芸麼?」

  祝英台微微一怔,旋即點了點頭:「怎麼不記得,阿芸是阿姊的閨中密友,昔日常來咱們莊上玩耍的。」

  祝英華的聲音低了下來:「是啊,可惜了。後來她父親讓她嫁給了餘姚虞家那個病癆鬼沖晦氣,你是知道的。過門不到三個月,丈夫便咳血死了,虞家反怨她克夫。我前幾日才得了她的消息,說她已瘋了。」

  祝英台面色一白,攥住了阿姊的手。

  祝英華凝視著妹妹:「那日我得了消息,一夜沒睡著。阿芸比我只小一歲,比你則只長兩歲,小時候笑起來聲音脆得像銀鈴。她出嫁前,曾悄悄拉著我的手,說她害怕。我只能安慰她,說女人家都是這麼過來的。可我心裡知道,她這一去,怕是不會好了。」

  她頓了頓,聲音發澀:「果不其然。」

  書齋沉寂了片刻。

  祝英華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阿妹,你可還記得,小時候咱們一同讀《詩經》,讀到那篇《柏舟》?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兩髦,實維我儀。之死矢靡它。

  那時我問你,什麼叫之死矢靡它」?你說,便是到死也不變心。那時你還小,卻說得那般斬釘截鐵,倒像你天生便懂得這個似的。如今想來,你從小便是個有主意的人。」

  她的聲音愈發輕柔:「阿姊當初嫁給你姊夫,是阿父阿母做的主。你姊夫待我是好的,家裡頭日子也過得平平安安。


  可我有時候會想,若讓我自己來選,我會不會選他?我不曉得,因我從來沒有自己選過。我這一輩子,大約都不會有一個人,讓我生出那種之死矢靡它」的心思來。

  阿妹,昨日你當著阿父阿母之面,說唯有以死相抗,絕不願嫁入馬家」,適才又說這世上除了梁兄,誰也不嫁」。你能遇見一個讓你生出之死矢靡它」心思的人,這何嘗不是一種福分?阿芸當初若有你這樣的膽識與運道,又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阿芸是「順從」的犧牲品,被迫嫁入餘姚虞家沖喜,結果瘋了。祝英華是「順從」的倖存者,嫁得體面,日子安穩,但坦言「從來沒有自己選過」。相比而言,祝英台則是「抗爭」的突圍者,寧死不入馬家,自己選了梁山伯。

  一個瘋掉,一個將就,一個爭取。

  祝英台聽到此處,心中感動。她自幼與阿姊情深,知道阿姊性情溫婉,當年父母做主將她嫁給徐璋,她雖無不願,也談不上歡喜。眼下阿姊這番話,是真心的祝福,也是將自己的遺憾化作了對妹妹的期盼。

  祝英華忽然笑了,伸手輕柔地替妹妹理了理鬢邊一縷碎發:「阿姊有阿姊的命,你有你的福,阿姊看著你好,便比自己好還歡喜。」

  她又輕聲道:「阿母那裡,你也不要怨她。她罰銀心,怪你倔強,說到底,不過是怕你受苦。阿姊相信你的眼光,等日子久了,阿母看清那梁山伯是個有才學、有擔當、有前程的,自然會釋懷的。」

  祝英台點了點頭,傾身向前,撲入阿姊懷中,像小時候那般,應了一聲:「嗯。」

  祝英華抱住妹妹,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道:「往後的日子,是你自己選的,既有膽量選,便要有膽量把它過好。阿姊別無所求,只盼你的之死矢靡它」,到頭來換的是白頭偕老,是一世幸福。」

  祝英台伏在阿姊肩頭,用力點了點頭,應道:「阿姊放心,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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