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劍來,道韞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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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劍來,道韞之心

  謝道韞恰在始寧謝氏莊園。

  她是昨日方自山陰王氏莊園回到娘家的。

  王凝之對此已習以為常,也不多問,只照舊例遣姆阿綺貼身監視。

  偏巧今日阿綺染了風寒,正於客舍中歇臥,不得在側。

  此時,謝玄的書齋內,姊弟二人正隔著一方棋杆,凝神對弈。

  對弈乃這對姊弟素日之樂,只是近些年,謝道韞幾乎沒勝過謝玄。

  謝道韞的棋術不俗,但較之謝玄要差。

  今日一局棋,落子未久,謝道韞的白棋已露敗相。

  她雙眉緊蹙,妙目凝注於棋杆上,久久不語,纖長玉指拈起一枚白子,幾番欲落卻皆未落。

  她實不甘就此推枰認輸,希望覓得一線反敗為勝之機。奈何推演再三,種種可能皆被逐一否定,竟是無路可通。

  謝玄含笑問道:「阿姊,已一刻有餘,可曾覓得破局之法?」

  謝道韞喟然一嘆,將指尖拈著的那枚白子輕輕放回棋盒,面有憾色:「不曾,唉,我這棋術竟是愈發不及你了。」

  謝玄笑道:「阿姊素日嘗言,我有弈棋天資。今在阿姊面前,且容我斗膽說句自傲之語,阿姊如今欲勝我,須得我饒一子,方有可勝之機。不若你我再手談一局,我饒一子,可好?」

  謝道韞聞言,嬌軀前傾,伸出手去,在謝玄頭上輕輕拍了一記,嗔道:「與你說了多少回,我不用你饒子。想當初,還是我教你弈棋的呢。如今我寧可回回輸你,也不願你饒我一子半子。」

  言罷,她又垂首凝注棋杆上的殘局,喃喃道:「況且,這一局棋,我覺著未必便真箇輸了,似有破局之法在,只是一時之間,尋它不著罷了————」

  正在這時,何猛來至書齋門前,輕輕扣了扣門框。

  謝玄抬眸望去,喚了一聲:「進來。」

  何猛放輕步履,躬身入內。

  他甚是知趣,目光全程不往謝道韞那邊細看,只徑直行至謝玄面前,將手中一柄佩劍雙手呈上,恭聲道:「郎主,梁山伯自萬松學館卒業,持郎主去歲所贈待時劍」前來投奔,此刻人正在莊門外恭候。」

  謝玄神色一動,伸手接過那柄佩劍,置於掌中細細端詳,又緩緩摩挲劍鞘,仿佛在晤對一位暌違已久的故人。

  此劍謝玄曾親身佩了一年,去年秋日贈予梁山伯時,曾親為題名曰「待時劍」,囑其卒業後持劍來見。

  現在,劍來了!

  謝玄驗明佩劍無誤,對謝道韞笑道:「這個梁山伯,倒是比我預想中來得要早。」

  謝氏莊園的莊門外。

  梁山伯、祝英台與銀心三人,正在等候,身畔擱著數件箱籠布囊。

  祝英台立在梁山伯身側,神色有些緊張,心內有些忐忑。

  莊門裡面,是未卜的前路。

  謝玄可會收留他們?可會應允為他們做媒?

  她不知答案,但她知道,無論答案如何,她非孤身一人面對,而是有梁兄與她一同面對。

  梁山伯似有所覺,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莫要緊張。」

  祝英台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將心頭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忽然,何猛親自從莊門內迎了出來。

  他朝著梁山伯拱手行禮,含著一股敬重之意:「梁郎君,我家郎主有請。」

  去年他曾在角牴中敗在梁山伯手下,又親睹梁山伯箭術的精絕,對梁山伯這個看似不甚魁梧實則武藝驚人且文武兼資的年輕人,早已心生欽服。

  故今日相見,格外禮敬三分。

  謝玄書齋之內,已設下了一道青綾布帳,謝道韞坐於帳後,身形隱約可見。

  謝道韞對梁山伯本就賞識有加,兼且滿心好奇。

  她身後侍立著婢女青綃,姆阿綺染恙不在,倒是便宜了許多。

  謝玄依然坐在矮几旁,身邊棋枰上還擺著方才與謝道韞弈而未竟的那一局殘棋,黑白交錯,勝負未分。

  這時,何猛引著梁山伯步入書齋。

  梁山伯趨步上前,整肅衣冠,朝謝玄躬身拜下,語聲朗朗:「去歲八月,先生不以山伯寒微見棄,賜以佩劍,期以待時。今山伯已自萬松學館卒業,特持待時劍,敬謁先生門庭。」


  他直起身來,目光流轉之間,已瞥見謝玄身旁那一盤殘局,也瞥見青綾布帳後那道隱約的身影,暗忖多半是謝道韞在座。

  謝玄目含疑惑,打量了他一番,問道:「我記著,你似是寧康二年春方入萬松學館求學,至今尚不滿三載,何以便卒業了?」

  梁山伯從容答道:「不敢隱瞞先生,山伯所以急著卒業,其中自有一番不得已之苦衷。」

  當即,他將與祝英台之種種曲折,自草橋結拜、同窗共讀,至馬家逼婚、互許終身,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他說得甚是平靜,既未添油加醋,也未刻意渲染,只是如實道來。語氣不像訴苦,不像乞憐,只是在陳述一件亟待解決的事情。

  末了,他又是深深一拜:「此事孟先生已然盡知,恩准山伯早日卒業,亦恩准山伯前來投奔先生,懇請先生成全。」

  謝玄神色驟變。

  青綾布帳後,謝道韞更是不禁輕輕「咦」了一聲,旋即歸於沉寂。

  饒是這對姊弟出身門閥,見多識廣,這等奇事卻是頭一遭聽聞。

  去年二人便曾暗暗納罕,梁山伯費盡心思,主動向謝玄討了一個承諾,究竟是所為何事,須留待日後相求。

  二人萬萬沒有料到,竟是求謝玄做媒,娶上虞祝家女郎,且那女郎竟是女扮男裝去萬松學館求學的。

  何猛也聽得愣住了,心中則暗暗喝彩:「梁山伯此人,竟如此有膽識,有魄力!」

  他何猛也是寒門出身,素來自詡膽氣過人,但捫心自問,從不曾想過要娶一位望族女郎為妻,更莫說登門求謝玄做媒了。這等事,非但有膽,還得有情,有擔當。

  謝道韞心中實在驚奇難耐,兼之今日阿綺不在近前侍奉,無人拘管,她竟忍不住伸出手去,將青綾布帳掀起一角,往外望了一眼,見梁山伯比去歲臨別那一瞥,顯得成熟英武了幾分,且眼下顯得鎮定從容。

  她只看了一眼,放下了布帳。

  謝玄默然良久,方才開口道:「當真沒有想到,你所求竟是這等事。你且先去外面候著,此事,我須仔細斟酌一番。」

  話音未落,青綾布帳後,謝道韞忽然開了口:「梁山伯,那祝家女郎既已隨你同來,你可願引她進來,讓我見一見?也讓幼度見一見?」

  梁山伯應聲道:「理當如此。」

  他轉身出去,何猛隨之而出。

  片時之後,梁山伯引了祝英台,重新步入書齋。

  祝英台向謝玄行了一禮,雖著男裝,卻用女子本聲說道:「祝英台拜見謝先生。」

  青綾布帳後,謝道韞的聲音再度響起:「梁山伯,你且去外面候著。」

  梁山伯會意,向祝英台望了一眼,目光中含著幾分鼓勵之意,旋即轉身出了書齋。

  此時書齋之內,只剩謝道韞、謝玄、青綃與祝英台四人。

  謝道韞從青綾布帳後走出,在謝玄對面坐定,一雙妙目落在祝英台身上,上下端詳了一番,心中暗暗稱奇:「好一個俊秀郎君!若非我已知道她是女兒之身,乍然一見,還真箇分辨不出。這通身的氣度,既有男兒的英挺,又不失女兒的清韻,倒是難得!」

  她的聲音有幾分溫柔:「祝家女郎,我想聽你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頭細說一番。」

  祝英台應了一聲,當即細說了一番。

  說她如何自小嚮往學問,如何不甘困守閨閣,如何立意女扮男裝赴萬松學館求學,如何說服父母同意。

  說她如何在草橋亭與梁山伯相遇結拜,如何同窗共讀、朝夕相伴兩年多,如何日漸生情卻又不挑明。

  說馬家如何逼婚令她走投無路,她如何終於鼓起勇氣向梁兄吐露真相,她與梁兄如何互許了終身。

  祝英台所述內容,與方才梁山伯所陳差別不大,但自她口中道出,更多了幾分女兒家的細膩與深情,聽來愈發令人動容。

  謝道韞聽罷,默然片刻,問道:「梁山伯雖兼資文武,才能驚人,可他畢竟是寒門子弟。你一個上虞望族女郎,為了他這般做,將終身託付給一個前途未卜之人,值得麼?」

  祝英台自光澄澈,斷然道:「夫人明鑑,我以為,梁兄雖出身寒素,然其人品性高潔,才學過人,胸襟氣度,遠非尋常紈絝子弟可比。

  他知我是女兒之身兩年有餘,卻不曾點破半句,只為護我周全、全我求學之志。這等體諒,這等擔當,世間能有幾人?


  他討謝先生承諾之時,心中所想不是他自己的前程仕途,而是為有朝一日能娶我為妻。這等遠慮,這等深情,世間又能有幾人?

  我這一生,能遇上這樣的人,便是傾盡所有,也心甘情願。莫說是來始寧求謝先生相助,便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也會隨他同去。此非一時衝動,實乃深思熟慮之後,心之所向,情之所歸。還望夫人明鑑。」

  謝道韞不禁動容,點了點頭:「好,我明白了,你也出去候著罷。」

  祝英台依言行禮退出。

  祝英台去後,謝道韞看向謝玄,問道:「羯,你意下如何?」

  謝玄嘆道:「梁山伯實乃難得之大才,他與祝英台的緣分、情義,還有二人身上這份不顧一切的勇毅,也委實令人動容。」

  話鋒一轉,他眉頭微蹙:「只是,梁山伯畢竟是寒門子弟,上虞祝家卻是地方望族。

  此事又牽扯到上虞第一豪強馬家,而那馬家背後倚仗的,又是琅琊王氏。這層層關聯,倒是著實教我為難。

  去歲我許他承諾之時,便曾言明,若覺力所能及,便替他辦;若覺為難,便不助。只是,此番若果真不助,我這心裡頭,怕是難得自在。一則有失信之嫌,二則梁山伯若因此心生怨望,我也便失了一個難得的人才。這可真是進退維谷了。」

  謝道韞略一沉思,緩緩說道:「你所慮,固是實情,然則不妨細加剖析。

  其一,雖說本朝有士庶不婚」之舊俗,然梁山伯祖上本是關隴舊族,並非真正庶民。他家道中落,乃是南遷之後的事,究其根源,更因其高祖當年拒王敦徵辟,不屈而遭殺害,遂至門戶凋零。此非卑賤之族,實乃有氣節之門。

  其二,上虞馬家至今並未與祝家定下婚約,祝光夫婦與祝英台本人皆不願這門親事,既非既定之事實,何必顧忌?

  其三,若是我陳郡謝氏出面做媒,讓梁山伯與祝英台先行定了婚事,琅琊王氏難道還能為了一個上虞馬家,來與我陳郡謝氏理論不成?」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

  還有一番話,她沒有說出口。

  她的夫君王凝之,便是琅琊王氏嫡支。若琅琊王氏那邊當真有什麼風吹草動,她自忖尚能從中斡旋。

  謝玄凝視著謝道韞,目中含著幾分探究之意:「阿姊,你似乎很是希望我出面相助替梁山伯與祝英台做成這門親事?」

  謝道韞毫不避諱,坦然點頭道:「不錯。一者,梁山伯乃大才,你不當輕易失之;二者,我私心很是賞識那祝英台,她一個上虞望族之女,竟敢女扮男裝赴萬松學館求學二年有餘,又與梁山伯這寒門子弟真心相愛,更敢來此投奔求助於你。」

  她微微垂下眼帘,多了幾分悵惘之意:「這等勇氣,是我平生所無的。若當初,我也能有她這般勇毅,或許我便不會嫁入琅琊王氏了,便不會落到今日這般境地了。」

  謝玄對阿姊的婚姻不幸,瞭然於心,聽她這般說,心中不由得一酸,明白了她的心意。

  其實,謝道韞心裡還有一番話,不便說出來。

  此番她除了從祝英台身上看到了自己所沒有的勇氣,也從梁山伯身上,看到了一種自己少女時期幻想過的情郎的樣子,容貌不俗,文武兼資,才能驚人,且為了自己心愛的女子,如此有膽、有情、有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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