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祝英台婚事,馬文才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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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祝英台婚事,馬文才倨傲

  與去年一樣,上虞祝家今年仍遣人至錢唐,迎祝英台歸家。

  臘月二十。

  梁山伯立於學舍門前,送別祝英台與銀心。

  祝英台依依難捨,低聲道了一句:「梁兄,我這便去了。」

  梁山伯展顏一笑:「一路珍重。」

  祝英台、銀心各負行囊一具,來至學館大門外,登了祝家牛車,緩緩而去。

  翌日,臘月二十一。

  梁山伯亦負行囊,辭了學館,往山陰劉村而行。

  臘月下旬,歲除在即。

  上虞祝氏莊園之內,庭前枇杷木葉盡脫,枯枝槎椏。樹下一叢幽蘭,葉色蒼綠,微帶霜痕,雖梢頭略見枯焦,猶自楚楚挺立。

  莊園一間靜廬之中,炭火方熾,烘得一室暖融如春。

  廬中僅坐四人:祝光、魏氏、祝英華、祝英台,並無他人。

  祝光居主位。魏氏坐於其側,儀態端莊。祝英華坐於母親魏氏下首,容色溫婉,眉目之間與英台有幾分肖似,但更顯柔順。

  祝英台則坐於姐姐祝英華對席,梳飛天髻,鬢髮蓬鬆如雲,髻上簪著步搖,額間巧帖鵝黃花黃,略施脂粉而已。上衣窄袖短襦,交領右衽,下系間色曳地長裙,腰間緊束,肩披輕紗帔子。

  復還女裝的她,又成了一位容貌麗且眉宇間有英氣的望族女郎。

  祝光的目光在祝英檯面上停了停,然後望向魏氏。

  魏氏會其意,望向祝英台,徐徐啟齒,一字一句皆似斟酌再三:「英台,你過了歲節,便十六歲了,該當說親了。

  阿母當年,便是十六歲嫁與你阿父的,你阿姊亦是十六歲入徐家之門。這二年來,你女扮男裝往萬松學館求學,阿父阿母皆由著你任性,然女兒家終須有嫁人一日,明年便莫再去錢唐了罷。」

  祝英台並未即時應聲,垂首望著膝上雙手。其手修長,指節分明,是一雙握慣筆管甚至握慣弓箭的手。

  默然數息,她方抬首,自光先望祝光,又轉向魏氏,懇切道:「阿父,阿母,女兒尚想再求學一年。」

  魏氏嘴唇微動,正欲言語,祝英台已繼續說道:「女兒豈不知阿母一片慈心。女兒亦知,女兒家及笄成年,便當議及婚嫁。然十六歲尚未至急迫,我願在萬松學館再讀一年書,待後年十七歲再議親事未為晚也。」

  她愈添幾分懇切:「我這二年在學館之中,讀了些許書卷,聽了幾多講學,愈覺自身學問實是淺陋,遠遠不足。我不忍半途而廢,伏望阿父阿母成全。」

  晉朝承漢魏舊制,為勸民蕃育人口,常抑遲婚。

  西晉武帝泰始九年曾下明詔,女子年滿十七,父母尚未為之嫁娶者,由地方官府強制配婚。

  雖說司馬炎此詔距今已過了足足一百年,如今的東晉與百年前的西晉差別甚大,然而,如今的望族女郎多半會在逾十七歲前定下婚事,以免貽人口實。

  祝英台自然知道此事。她所謂「後年十七歲再議親事未為晚也」,已是將期限壓至最後一線。

  魏氏、祝英華不約而同地望向祝光,祝英台也隨之望向祝光。

  祝光默然。

  他素性開朗,又鍾愛英台這個小女兒。英台當年執意易裝遊學,往萬松學館,他初時不允,終究還是點了頭。如今小女兒在學館已近兩年,每番歸家,他都覺得小女兒沉靜愈增,清明愈勝。

  而且,如今他心中還沒有一個合意的婚配人選。

  默然良久,他喟然一嘆,開口道:「也罷,便再候一年。英台既尚志於學,便容她再讀一年,婚事且不忙。」

  魏氏嘴唇微動,終究沒有開口勸阻。她也鍾愛英台,一片慈母心腸,知道小女兒的心性,也知道丈夫如今還沒有合意的婚配人選。既是如此,再遲一年,未必即為壞事。

  祝英華在一旁,始終未發一語。她靜靜地望著小妹英台,眸光中含著幾分理解,卻也含著幾分隱微的憂色。

  祝英台向父母行了一禮,直身之際,如釋重負之情,掩也掩不住。

  其實,她心底已悄然盤算,明年歲末歸家,還要再懇求父母,爭取後年仍能同梁兄共在萬松學館求學。但她也知道,若明年仍如此懇求,就格外難了。

  上虞馬氏,是上虞縣最大的望族,尤以私兵強盛著稱於時。


  馬家的義附、部曲,兵員多達二千之眾,且訓練有素,這方面,縱是比起陳郡謝氏,也差不了多少。

  ——

  馬岳是馬氏家主,年約四旬,身量魁梧,面龐粗獷。其妻王靜姝,出自琅琊王氏,雖屬庶支,然「琅琊王氏」四字,便是一塊金字招牌。

  夫妻僅有一嫡子,名喚馬文才。

  馬文才雖名「文才」,體貌卻也魁梧,肩闊腰挺。他自幼習武,弓馬嫻熟,只是性子倨傲,同輩之中,鮮少有人能入他的眼。

  正月歲節里的一日,天色澄朗,冬陽暖暖臨照。

  祝氏莊園裡,一匹栗色高頭大馬長嘶而止,馬上翻身下來一位錦衣少年,腰系青玉帶鉤,外罩玄色狐裘,足踏烏皮履,通身的氣派,英武而矜貴。

  這少年正是馬文才了。

  祝光聞下人來稟,說馬氏嫡子馬文才登門,忙命人延入堂內。

  馬文才步入堂中,倒也未失禮數,朝祝光端正一揖:「祝丈,新春大吉。家父命小侄齎請帖一封來,請祝丈過目。」

  言罷,取出一封帖子,雙手奉上。

  帖用箋紙,字跡端嚴,乃馬岳親筆。

  祝光接過帖子,展開看了一遍。帖中說,馬岳攜夫人王氏,明日設宴於馬氏莊園,請祝光攜夫人魏氏同臨一聚。又特書一筆,請魏氏攜小女兒祝英台一同枉駕,道是王氏渴盼一見。

  祝光覽畢,將帖子輕輕合上,心下已微有計較。馬氏與祝氏素日雖有往來,然稱不上通家至契。此番馬岳、王靜姝忽然在正月歲節里設宴相邀,又遣嫡子馬文才送帖,還特意指明攜英台同往,有幾分不尋常的意味。

  祝光含笑向馬文才道:「有勞賢侄親走一遭。請回覆令尊,祝某明日定與內子攜小女赴宴。」

  馬文才又作一揖,直起身來,轉身大步而去。

  祝光隨即使人傳喚魏氏、祝英台,說了馬家邀明日赴宴之事。

  祝英台聞言,心中有幾分不樂。

  父親雖未明言,她卻隱隱能窺破幾分。此番特意指明攜她同去,恐馬家別存他意。

  而兩年前,她曾見馬文才一回,那日馬文才待她有幾分失禮,那種倨傲情狀,令她感到不適。況且,她如今已有了意中人,對梁兄情意愈深。

  念及於此,她目視祝光:「阿父,明日馬家宴席,女兒可否不去?」

  祝光默然片晌,方道:「英台,馬氏是上虞第一望族,此番好意相邀,又特意點你之名,你若不去,大是失禮。不過尋常宴席罷了,阿父阿母皆在,你無須過慮。」

  祝英台沒有再說什麼。

  她知道阿父所言盡在情理,馬家勢大,不可輕易開罪。不過赴一宴席,有阿父阿母相陪,想來也不會怎樣。

  翌日,天清氣朗。

  祝光攜魏氏、祝英台,乘著牛車來至馬氏莊園。

  馬氏莊園自然也是塢堡式聚落,占地甚廣,比祝氏莊園大了不少,高牆深塹,壁壘森嚴,巍巍然宛如一座小城。

  宴席設在莊園正廳與側廳兩處。

  正廳為男賓所在,馬岳在此款待祝光。

  側廳則為女眷宴飲之所,王靜姝在此款待魏氏與祝英台。

  正廳四壁懸著數幅名家法帖,地下鋪設坐褥。馬岳居主位,祝光居客位,兩人推杯換盞,所談無非田產豐歉、朝中近聞之類的話語。

  側廳之中,別是一番光景。炭火煨得溫溫,王靜姝坐於主位,衣飾華貴,髻上簪一支

  赤金鳳釵,灼灼生光。身後立著數名姆、婢女,垂手屏息。

  魏氏坐於客位,祝英台則跪坐在母親身側,容色顯得端靜。

  王靜姝與魏氏宴飲寒暄,無非歲節安好、家中平順之類的言語,也談了祝英台。期間,王靜姝的目光屢屢落在祝英台身上,卻並不怎麼與祝英台交談。

  宴至中巡,王靜姝忽然向魏氏微微一笑:「祝夫人,後園中有黃梅十餘株,眼下開得正好。賢母女難得來此,何妨同往一觀?待賞過黃梅,再回來續飲不遲。」

  魏氏不覺奇怪,含笑應了。

  晉人崇尚自然,宴飲與山水園林密不可分。在豪族莊園中,宴至中巡,主人邀賓客離席賞景,是常見的風雅事。

  當即,王靜姝並魏氏、祝英台,起身離席,往後園而去。


  後園頗見寬綽,假山流水,梅枝橫斜。那十餘株黃梅果然凌寒盛放,滿園幽香,冷冽沁脾。

  王靜姝走在前,與魏氏並肩閒話,祝英台隨在母親身後。

  行至一株黃梅樹之下,王靜姝忽然停下步履,向魏氏微微一笑:「祝夫人,我有幾句話,欲與你私下說說。便請令嬡在此稍候片時,你我往那邊走走?」

  魏氏看了祝英台一眼,雖心中已微覺奇怪,礙於情面,亦難推託。

  祝英台只得立定黃梅樹之下,目送母親與王靜姝沿石子小徑緩緩行遠,身影隱沒在假山之後。

  她正自賞著黃梅,身後忽然傳來步履聲,回身望去,竟是馬文才向她走來。

  她心中豁然明白,此番並非偶遇,王靜姝方才將母親支開,正是欲造此機,教馬文才見她一見。

  她立於原處,並未退避,面上端靜的神色沒有變化,只是目光清冷了幾分。

  馬文才走到她面前,立住了。

  祝英台身形修長,在同齡女子中屬個高的,馬英文卻比她還要高出大半個頭。

  此刻,馬文才居高臨下地看著祝英台,目光在她面上逡巡,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祝女郎,兩年未見,你出落得益發動人了。尤其你這眉眼生得妙,不同於尋常女子,秀色之下,倒像是藏著幾分劍氣。這等風姿,這上虞怕再尋不出第二個來。」

  祝英台心頭一股怒意翻湧而上。

  按禮,馬文才應該稱她為「祝家女郎」,如此才莊重得體。只稱「祝女郎」,已是親近逾分,非其所宜。何況此人竟如此直白品評她的容貌風姿,這已非尋常寒暄客套,實是倨傲無禮了。

  她穩了穩心神,目光愈發清冷,語氣帶著幾分凜然:「馬家郎君,請稱我祝家女郎」為是。況且男女有別,你我在此獨見,於禮不合。」

  馬文才並無退讓之意,笑意愈深:「我二人又不是初會,何必如此見外?你也知曉,我馬文才向來不屑那些虛文縟節。你這一副品貌,尋常女子焉能及得?」

  祝英台冷冷地看著他,擲地有聲道:「馬家郎君,我與足下素無交誼。今日乃馬氏設宴,我為賓客,足下為主人。主人待客之禮,馬家郎君竟全然不省麼?請讓開。」

  言罷,她側身欲從旁繞過。

  馬文才卻不讓,邁了一步,又將她攔住:「你何必動怒,我方才之語,句句是肺腑之言。你若不喜我喚你祝女郎」,往後我便換個稱呼,如何?」

  他略頓一頓,聲音壓低幾分:「九妹」這小字倒是好聽,溫軟中別有清韻。往後我便這般喚你,最是合宜,你道如何?」

  祝英台目視馬文才,目光冷冽如正月寒冰。

  「九妹」是她的小字,這小字如今連家中至親都不常喚了,而這馬文才不知從何處得知,竟如此明目張胆地呼出,輕佻至此。

  此非示好,是僭越;非親近,是狎侮。

  「馬家郎君,足下方才那聲稱呼,已非尋常失禮,直是存心冒犯。我勸足下自重。」

  祝英台氣惱地說完,逕自轉身,朝另一方向昂首走去,頭也不回。

  馬文才立於原地,望著她快步離去的背影,望著她肩上輕紗帔子在風中輕輕飄拂。他非但不怒,嘴角反而又噙著一絲笑意,低聲自語道:「果然有趣!祝家九妹,非但風姿不俗,這性子亦烈得緊。如此女郎,方配得起我馬文才。你且惱去,你且走,你越是這般,我偏不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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