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終將各奔前程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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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終將各奔前程的年輕人

  歲節將至,萬松學館又要放歲假了。

  這一年,梁山伯在學館的日子,似乎過得格外快。正月里他買了圍棋,與祝英台對弈;秋日謝道韞、謝玄來訪,贈了松柏之箋、待時劍,他秋射再次奪魁。從正月到秋,又從秋到臘月,倏忽間便是一年。

  年復一年,可有些人卻要卒業離去了。

  萬松學館的學子,自入學至卒業,大抵三年至五年。也有更長的,讀了五年猶不肯去;也有待了不到一年便離去的。

  譬如松林之葉,新葉既萌,老葉自落。

  蕭虎、孫元規便要卒業,兩人都只在學館讀了三年,明年都不來了。

  虞彥之也要卒業。他已在學館讀了四年,清貧的家庭實難支撐他繼續讀下去了。他不是孟文朗的入室弟子,出仕的希望微乎其微。卒業之後,他會從事文士常業,比如替人抄書寫信,像梁山伯的父親梁元慶那般。

  王術也要卒業了。

  王術在學館已讀了足足五年,他過了今年歲節便滿二十歲,要舉行冠禮了。孟文朗與他的家族,已共同為他謀劃了出仕的好前途。是往建康去,入某高官幕府為掾屬,起步便比尋常士族子弟要高。

  這日,梁山伯用罷朝食,如常與王術、顧雋穿過學館後門外的野地,沿著蜿蜒山逕往松柵走去。

  三人的步履,較平日緩了些。

  王術走在前面,背脊如常挺得筆直,只是目光時不時望向兩旁松林,似要將這些看了五年的松樹,一株一株地記在心裡。

  松柵到了。

  三人推門而入。

  炭火正溫,孟文朗如常坐於窗下,神色沉靜。

  三人跪坐,王術居中,顧雋、梁山伯列其左右。

  孟文朗的目光在王術臉上停了片刻,方開口道:「王術,今日此課,是你在萬松學館的最後一課了。」

  王術腰背挺直,雙唇微微抿著。

  孟文朗忽然取出一份舊文書,道:「你們三人,傳閱一番。」

  王術雙手接過,低頭看去。

  這是一份辭官讓表的草稿,寫於十餘年前。措辭端正,無非「體弱多病,不堪驅使」云云。字跡雖工,然墨痕已淡,紙邊泛黃,壓在箱底多年,展開時可聞見淡淡霉味。

  王術閱畢,默然將文書遞與顧雋。顧雋閱畢,亦默然遞與梁山伯。

  孟文朗待三人俱已看罷,取回文書。他低眉垂目,目光在那些淡去的墨跡上停了良久,像是在端詳著從前的自己。

  他忽然自嘲般一笑,道:「此表所書,俱是假話。我辭官時年方三十,體魄康健,一餐能吃兩碗飯。言體弱多病」,不過與朝廷一個體面,也是與自己尋個體面說法。

  我辭官,緣於清高,亦緣於失望,緣於怯懦。官場上諸般事體,你等將來自會親見,今日不與你等細述。他人故事終究是他人之事,你等自家仕途,終究須自家去走。

  如今我已在萬松學館執教十年。十年間,收入室弟子十數人,你三人亦在其中。

  我三十歲時便想明一事:縱不復為官,亦未必便要避世。可以執教,精心栽培弟子出仕。弟子若能成器,能替我行那些我未能為之事,則我這十年,便不算虛度。」

  言至此,孟文朗將辭官讓表的草稿收了起來,凝視王術,鄭重懇切地說道:「王術,五年前你初來學館,年方十五,彼時鋒芒畢露。

  我記得有一回,你在甲齋講堂與人辯難,駁得對方面紅耳赤。事後我與你說:利劍出鞘,固然鋒利,然出鞘之後,若不知歸鞘,終將折刃。」自那之後,你果然收斂,非是收去鋒芒,乃是學會歸鞘。」

  王術嘴唇翕動,卻只低下頭去。

  孟文朗又道:「你在學館習學五年了,你的才學,為師不憂;你的品行,為師亦放心。然你須謹記,學問非為壓人,乃為成事。你明年出仕,將遇許多才學不如你的人,亦將遇許多品行不如你的人。莫輕視他們,莫苛責他們。你只須做好自身,守住心中那份正。」

  王術抬起頭來,看著孟文朗。

  孟文朗也看著他,繼續道:「你與為師不同。我昔日遇事便退,你明年出仕,莫效我半途而廢。

  蓮花偏自淤泥中長出,勿怕污手,勿怕受屈。於你而言,經世致用」四字,不在書齋中,而在淤泥里。你讀多年書,習多年武,不是要做個清高自許的隱士,乃是成為能於濁世中經世致用之人。」


  王術素來性剛好強,不輕於人前落淚,可此刻,淚水從他的臉頰上無聲地淌下來,他也不去拭淚。

  他整了整衣襟,而後端正向孟文朗拜下,含淚哽咽道:「弟子將辭先生,將赴前程。

  弟子此去,無論際遇如何,無論宦海浮沉,定當守住本心,如先生所言,成為能於濁世中經世致用之人。弟子不敢言必成大器,然弟子敢言,不辜負先生此五年精心教誨。」

  言罷,又是一拜。

  孟文朗伸手輕輕扶住他的雙臂,將他攙起,手在他臂上輕輕拍了拍,似是在輕撫一個即將遠行的孩子。

  顧雋、梁山伯皆不禁眼眶泛酸。

  梁山伯胸中還忽然湧起一陣悵惘。

  他已打算,明年冬天便離開萬松學館,辭別孟先生。

  屆時,他多半亦將坐於松柵,聽先生為他講授最後一課。屆時,此處炭火仍溫,只是他的身側已無王術。

  而顧雋明年亦將卒業離去,出仕為官。

  十年了,孟先生的十數位入室弟子,便是這般一個又一個地辭別的。

  王術用袖口胡亂在面上擦了一把淚,然後向顧雋與梁山伯各作一揖:「顧師弟,梁師弟,師兄明日先行一步,你二人在館中沉潛向學,我於仕途上等著你們。」

  窗外,松濤聲陣陣湧來,檐下風鈴叮咚作響,似為將行之人奏一曲離歌。

  山溪細而綿長,自高處流下,於岩石間跳躍跌宕,激起碎碎水花,又頭也不回地往山下奔去。

  恰如年華光景。

  恰如這些終將各奔前程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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