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謝玄三問兵法,山伯策論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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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謝玄三問兵法,山伯策論天下

  詩既成。

  謝玄看著梁山伯,眼中多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方才清談與作詩,考的是文才與機辯。

  文才機辯固然要緊,可他謝玄文武雙全,志在戎旅,當然看重兵事識悟。

  他對梁山伯道:「孟先生說你兼資文武,角牴、射藝皆不俗,又潛心研讀兵書。方才文才已見,我欲再考你兵法,你可願意?」

  梁山伯又一次欠身道:「山伯敢不應命,請謝先生賜問。」

  謝玄微微頷首,沉吟少間,問出了第一個兵法問題:「用兵有眾寡之別,眾者倚勢,寡者倚變。我來問你,倘若你手中只有三千新募之卒,未經嚴訓,而敵有萬眾,且據險而守,此時戰則必危,退則必潰,你當如何?」

  梁山伯略一沉思,從容應道:「謝先生,我斗膽,以為此問的答案不在戰」,亦不在退」,而在一個分」字。」

  謝玄目光微凝,沒有打斷。

  梁山伯繼續道:「兵書有言:形人而我無形,則我專而敵分。」敵眾我寡,敵據險而我卒未練,若貿然求戰,是以卵擊石;若倉皇后退,則軍心立潰,敵乘勢掩殺,必至全軍覆沒。

  此時唯一線生機,在於將劣勢轉化為優勢,化整為零,分兵三路,各擇隱蔽之徑,潛入敵後。三千人;合則為一支孤軍,分則為三把尖刀。敵據險而守,其勢雖固;其目則寡,看不清我每一路兵馬的虛實。

  我令各路人馬晝伏夜出,或舉火為疑兵,或鼓譟為虛張,或襲其糧道,或擾其斥候,令敵不知我主力何在,不知我從何方而來。

  彼之萬眾,一旦分兵應對,則險要自解;彼之據守,一旦疲於奔命,則破綻自生。待其分兵、疲師、自亂之際,我再擇其最弱一路,以暗聚之主力驟然而擊,一戰破其一點,則敵軍全線動搖。

  故我以為,三千新卒之機,不在戰」而在分」,不在退」而在擾」。分敵之勢,擾敵之心,疲敵之師。待敵自亂,則小可以搏大,寡可以勝眾。此非奇謀,乃是死地求生之道。」

  此言一出,靜廬內氣氛為之一肅。

  謝玄的目光在梁山伯面上停了數息,方才開口:「分兵擾敵,確是死中求活之策。可我來問你,你手中是三千新募之卒,未經嚴訓。分兵三路,各路如何統屬?新卒易驚易潰,一旦孤軍深入,接戰不利,只怕一路潰而三路崩。這一層,你想過沒有?」

  梁山伯對視著謝玄的目光,微微點頭,答道:「謝先生所慮極是。新卒分兵,最忌統屬不力、膽氣不固。故而我以為,此策能行,須有三件事在先。

  其一,分兵之前,必有短訓。不訓陣法,不訓攻堅,只訓二事:夜間行軍之聯絡,聞鼓而止、聞金而退之號令。數日即可粗成,雖不足以戰,足以行止有序。

  其二,分兵之前,必先選士。三千人中,但凡有過行伍經歷者、膽勇出眾者、心思機敏者,不拘出身,盡數拔擢為什長、伍長,使每一路有一二骨幹為核心。如此,新卒雖怯,有老兵督率,不至一戰而潰。

  其三,各路不以決戰為目的,而以擾敵為要務。晝伏夜出,不攻堅、不戀戰,一觸即走。縱有小挫,不影響大局。且各路預設匯合之點,以三日為期,不論成敗皆向某處收攏。敵不知我虛實,也不敢貿然追擊。他分兵搜剿,則兵力愈散:他不分兵,則我各路穿插如故。」

  梁山伯總結道:「說到底,此策所倚仗的,不是新卒的戰力,而是分兵之後的信息之亂。

  敵不知我有多少兵馬、從何處來、欲攻何處,他的優勢便無從施展。而我只要有一路成功穿插至敵後要地,敵便不得不回顧,他一回顧,陣腳便亂。

  此策成與不成,不全在士卒精銳與否,而在敵將是否多疑。敵將若多疑,則虛可為實;敵將若鎮定,則實亦難成。

  故而我將此策視為死地求生的賭博,非萬全之策。謝先生這一問的處境本就是死地,死地之中,只能博一線生機。」

  謝玄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這個梁山伯,不一樣!

  他方才問的是絕境中的用兵之策,尋常書生論兵,要麼空談「置之死地而後生」,要麼死守「避實擊虛」的陳言。

  可梁山伯說的,是分兵、擾敵、惑敵。更難得的是清醒與坦誠,沒有迴避此策的風險,甚至直言不諱地指出這是賭博,還補上了短訓與合兵的具體之法,不是浮在紙面上的謀略,是真的能在戰場上試一試的辦法。


  謝玄略整衣襟,又問出了第二個兵法問題:「我再問你,為將者,當以何立軍?」

  第一問問的是劣勢戰局中的應對之策,而這第二問,問的是治軍的根本。

  立軍者,靠的究竟是什麼?是將領的個人之能,還是法令制度的約束?

  梁山伯沉思片刻,道:「謝先生此問,我想借一場敗仗來作答。」

  謝玄眉梢微挑。

  梁山伯緩緩說道:「秦趙長平之戰,趙括代廉頗,趙軍四十萬覆沒。世人皆說,是趙括紙上談兵之過。可我以為,趙括之敗,只是表象。

  趙非無法。趙國自武靈王胡服騎射以來,邊郡良家子為騎,內郡步卒戍守,皆有常制。趙之良將,廉頗、李牧、趙奢,皆一時之選。

  可趙國之法,未能貫徹到底。趙孝成王以私意換廉頗,便是制度在執行層面被一己之意架空。法雖立而不固,人存則軍強,人去則軍弱。

  反觀秦國。秦亦非賴一人,白起之前有司馬錯,白起之後有王翦、蒙恬。秦軍之強,不因一將之存亡而興廢。商鞅變法,立軍功爵位之制,使耕戰之民皆有進身之階,使百萬之師皆有必賞之信。

  更緊要的是,秦昭襄王能始終信用白起、王齡,不以內廷之意干擾前線。法度本身之外,還有一份對法度的敬畏與堅守。這不是哪一個名將的功勞,這是制度及其執行的功勞。」

  梁山伯平視謝玄,語聲漸沉:「故我以為,為將者立軍,當以法為本,以人輔之。良將如刀,制度如礪。刀再鋒利,若無礪石打磨,日久必鈍。而礪石之用,不在其形,在其堅且不移。

  有了好的選將之法、練兵之法、賞罰之法、糧秣之法,並且能讓這些法度不因一人之意而廢,才能讓軍中不再只有一個廉頗,而是有十個、百個廉頗。這才是一支軍隊真正的根基。

  否則,縱有孫吳之才,不過一世而斬;縱有頗牧之勇,不過一代而終。」

  謝玄聽罷,看著梁山伯,神色頗肅然。

  為將者,當以何立軍?

  這個問題他自己思索了多年。

  他認為,應不以門第取人,而以材勇為選;不憑好惡行賞,而以軍功為斷。他謝玄要的,是幾個名將,是一世的輝煌。

  而現在,梁山伯的一番話,竟比他想的更深入。不是幾個名將,而是一支鐵軍;不是一時的輝煌,而是能託付江山的常勝之師。更難得的是,梁山伯看的不是法度的「有無」,而是法度能否「不移」。

  這個少年,不是在背書,是真的讀懂了歷代興亡背後的道理。

  人能成事,亦能敗事。唯有法度不移,方能讓成事之人輩出,讓敗事之患不至。

  青綾布帳後,謝道韞的神色也肅然起來。

  她博覽群書,歷代興亡皆在胸中。梁山伯這番話,以趙秦對比,切中肯綮,不只是在說兵法,更是在論治國之道。

  人治與法治,法立與法守,這不正是千百年來興衰治亂的根本麼?

  梁山伯能於長平之敗中看見制度執行的缺失,於商鞅變法中看見法度不移的可貴,這份眼力,便是建康城中那些名士,又有幾人能及?

  謝玄默然良久,方才開口:「好一個以法為本,以人輔之」,你能看到法度不移比法度之立更緊要,不容易。」

  他原以為,梁山伯縱然潛心研讀兵法,也不會多精通,畢竟才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且已在清談、作詩上都才華秀出了。

  而今大出意表,不禁訝然。

  他頓了頓,鄭重地問出了第三個兵法問題:「前兩問,你答得很好,我再問你第三問。用兵之道,何時當疾,何時當徐?」

  此問一出,青綾布帳後,謝道韞的神色微微一變。

  她雖不精通兵法,卻也知道這個問題不簡單。「疾」與「徐」,看似問的是用兵的速度與節奏,實則問的是一個人對時機的判斷,對形勢的把握。

  梁山伯又沉思起來。

  這一次,他沉思的時間比前兩次都要長。

  他微微低著頭,半晌方抬起頭來,開口了:「謝先生此問,我想借《莊子》來作答。」

  謝玄詫異:「《莊子》?用兵之事,與莊子何干?」

  梁山伯淡定地說道:「《莊子·逍遙遊》開篇有言: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謝先生所問,何時當徐?此鯤之象,便是徐」之極致。萬丈雄心,深藏若虛,非不為也,時未至也。


  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謝先生所問,何時當疾?此鵬之象,便是疾」之極致。時機一到,便能扶搖直上,九萬里而南。其勢不可擋,正在於此前漫長的沉寂與蓄力。

  所以,善用兵者,當知何時為鯤、何時為鵬。潛淵之時,潛心蓄力,不躁進;怒飛之時,動如雷霆,不留手。

  而決定這化」之一字的,正是莊子所言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去以六月息者也」。海運不至,六月息不來,雖鵬亦不能飛。所謂待時」,待的便是這天地間的大勢流轉,非一己之躁急所能強求。」

  梁山伯對視著謝玄,目光灼然:「謝先生所問,何時當疾,何時當徐?我斗膽,敢言當下之事。

  前秦以力服人,吞燕而兵威震涼、代,其國中鮮卑、羌、羯各部,皆是面服心不服的海底暗流」。此乃秦之死穴。我江東雖門閥相爭,各有私計,然強敵當前,大節可共守。彼前秦雖兵勢浩大,然部族林立,同床異夢。

  所謂待時」,待的不是我兵精糧足,更是待他內部生變,待那北海之下的暗流,自己去攪動他的汪洋!

  我之徐」,恰是為了催化敵之疾」!以我之徐」,養我之鋒,待敵之變。待到前秦內部人心離散、變亂驟起之日,便是我大鵬怒飛、一擊制勝之時!此非怯戰,乃是必勝之策!」

  他說完,雙手交疊在膝上,微微欠身,不再言語。

  靜廬中一片寂靜。

  謝玄端坐不動,手按在膝上,盯著梁山伯。

  這個少年看到的,不只是兵法,也是時勢,還是人心,是敵國肺腑里的隱疾!

  這不是紙上談兵,這是足以呈到叔父案前的《平戎策》!

  他曾問過叔父謝安,何時可以北伐。叔父回了一句話:「火候未到。」叔父說的「火候」,不是他個人的火候,是天下大勢的火候。前秦未亂,北方未動,貿然北伐,不過是徒耗國力。

  叔父也曾贈他一把佩劍,劍身刻「待時」二字。叔父說,古人有鑄劍銘志之風,他得像此劍一樣,藏在匣中,養其鋒芒,等待出鞘的時機。他接過劍,看著「待時」二字,知道叔父不是在壓他,是在教他。

  而今日,梁山伯的一番話,竟與叔父的贈言贈劍如出一轍!

  青綾布帳後,謝道韞靜靜地聽著,因她並不精通兵法,此輪考校,她一直沒有出聲。

  可她分得清什麼是泛泛空談,什麼是真知灼見。梁山伯面對兵法三問的考校,從絕境求生的機變,到長久立軍的制度,再到對天下大勢的洞見,仿佛不是在答題,而是在用一套完整的眼光看戰爭、看天下。

  此輪考校,孟文朗自始至終也沒有說一句話。

  他靜靜地坐著,隨著梁山伯的應答,心中的欣慰之情,如窗外松林里的松濤,一陣一陣地涌著。待到梁山伯應答完畢,欣慰之情已是抑制不住地浮現在他的臉上,浮現在他望向弟子的眼神里。

  盯著梁山伯良久,謝玄方評價道:「梁山伯,你三答,第一答,以分破勢,有智變之機;第二答,以法立軍,有遠者之識;第三答,以時馭勢,有謀國之量。」

  說這話時,他的欽賞之意溢於眉宇。

  他轉向孟文朗,微微一笑:「此子,胸有文韜武略,目有乾坤大勢。先生果真收了個好弟子!」

  孟文朗欠身謙謝:「劣徒尚年少,見識尚淺,他日唯賴幼度裁成。」

  謝玄略一猶豫,忽然將腰間的佩劍解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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