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詠寒松》詩成,道韞共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梁山伯此番清談,用意很深。

  今日他的目的是要爭取謝玄甚至謝道韞對他的賞識,願意招攬他這個寒門子弟。因此,他的清談有必要立於寒門子弟的角度,但他並未失了分寸。

  他有意表現出,一個寒門子弟在用歷史來論證自己的信念,從容有節。

  而謝道韞的兩問,「材能不能走到匠人面前」和「匠人敢不敢承擔代價」,是對理想主義者的靈魂拷問。

  他的回答是有力量的。

  他不是說「我們應該如何」,而是說「歷史上有人如何做過,所以這條路走得通」。這是有根底的理想主義,不是空喊口號。他的回答有具體的歷史典故支撐。朱買臣負薪讀書,倪寬帶經而鋤,傅說舉於版築,姜尚載歸。

  他在挑戰一種根深蒂固的現實主義邏輯。而這種精神,對於想在東晉門閥制度下逆襲的他而言,是有必要的。

  他接住了謝道韞的拷問,而不是迴避,宛如一株接受現實拷問後依然挺立的松柏!

  孟文朗靜觀,深識弟子梁山伯的用意。

  他很欣慰。

  在他看來,梁山伯此番清談,已有了幾分「上品清談」的韻味了。

  上品清談,是藉機說事。梁山伯此番清談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在用清談說服門閥貴人對他這個寒門子弟「取材」,在用這種手段爭取賞識、招攬。

  ……

  ……

  清談已畢。

  青綾布帳後,又一次透出謝道韞清潤的聲音,如秋水漫過石階,一字一句地淌過來:「梁山伯,孟先生曾寄來你的詩文,我已盡覽。你的詩,以山水為骨,以玄理為神,頗有可采。今日既有機緣相見,我想請你當場作詩一首。你可願意?」

  梁山伯朝向布帳,欠身道:「山伯敢不應命,請夫人賜題。」

  謝道韞道:「萬松學館以松得名,適才你又言及『松木堅韌,用作棟樑』『棄寒門之松柏於幽谷,則非寒門之不幸,乃朝廷之不幸也』。你便詠一詠松。四言、五言、雜言,皆可。一炷香為限。」

  她又緊接著道:「不過,想來你平素或有詠松舊詩。今日這詩,須得是你從未作過、當場作成的。孟先生便在此間,你若拿一首孟先生見過的舊詩來充數,可是瞞不過的。」

  梁山伯道:「我還從未作過詠松之詩。今日必是當場作成,不敢欺罔。」

  當即,在徵詢謝道韞、謝玄過後,梁山伯起身去往隔壁一間屋子裡默思詩句。這邊靜廬里,孟文朗與謝氏姊弟也不閒著,三人繼續敘舊閒談,然而,談的已多關於梁山伯了。

  梁山伯在隔壁屋子裡坐下,微闔雙目,心中快速有了計較。

  這首詠松詩,不能只是寫松的樣子,更要寫松的品格。而這品格,要與方才的清談相呼應,成為方才清談的延續,要與今日這場考校的整體意味相貫通。方才的清談,是在用道理說話,此次作詩,便是要用意象說話了。

  他只待了片刻,便起身走回了靜廬。

  謝玄見他這麼快回來了,微微挑眉:「才片刻工夫,你便有詩了?」

  梁山伯道:「是,我已有了。」

  靜廬中備有一張矮書案,案上擺著筆墨紙硯。

  梁山伯在書案後跪坐下來,援筆濡墨,微一凝神,落紙從容。

  筆尖在紙上遊走,字跡一如既往,清朗挺拔,筆鋒有骨,骨力收斂在溫潤之中。

  孟先生曾幾次評價說梁山伯字如其人。

  很快,一首詩便寫好了,只見紙上寫到:

  《詠寒松》

  修條拂層漢,密葉障天潯。

  凌風知勁節,負雪見貞心。

  此詩原是南朝齊梁間文學家、大臣范雲的代表作。在梁山伯的前世,此詩作於距今僅僅約一百年後。

  寫完之後,梁山伯將筆擱在硯邊,吹了吹紙上的墨跡,然後將詩稿雙手捧起,捧到了謝玄面前。

  謝玄接過詩稿,沒有急著看,而是站起身來,親自走到青綾布帳前,微微欠身,將詩稿遞了進去:「阿姊請先看。」

  這個細節雖小,卻說明了他對謝道韞這位阿姊的敬重。

  謝道韞接過詩稿,低下頭,將詩從頭到尾看了幾遍。


  不過二十個字,她看了又看。看第一遍是看辭句,看第二遍是看意趣,看第三遍便是看氣格了。

  然後,她將詩稿遞給了身後的青綃。

  青綃從帳後款款走出,裙裾曳地,將詩稿捧到了謝玄面前。

  謝玄再次接過詩稿,也仔細看了幾遍,他看的速度比謝道韞要快。看完之後,他將詩稿又捧給了孟文朗。

  孟文朗接過,也仔細看了幾遍,看罷微微頷首。這頷首的動作里,已有了幾分讚許。

  謝玄也沒有急著評價,轉向青綾布帳,問道:「阿姊以為此詩如何?」

  帳後傳來謝道韞淡淡的語調:「此詩前二語簡而寫松之高,後二語揭其品,風雪中愈見堅貞。「勁節」「貞心」四字,殊不落俗。」

  就這兩句稱讚,沒有更多的了。

  事實上,此詩頗為打動她。

  她作為詠絮才女,頗為欣賞此詩「托物言志」的寫法,甚至因此詩聯想到了自己。

  自己雖出身高門,才名遠揚,婚姻卻是一樁不幸事,丈夫王凝之耽於五斗米道,庸碌無為。她心中的孤傲與不甘,與負雪的寒松有幾分相似。松在雪中挺立,她在不如意的婚姻中挺立,都是「負雪見貞心」。

  這份共鳴是實實在在的,可她不便將自己的心事說出來,便將對此詩的喜愛也壓了壓,只化作兩句淡淡的稱讚,點到為止。

  但謝玄知道,能讓阿姊這般稱讚兩句,已足以說明阿姊喜歡這首詩了。

  謝玄看著梁山伯,微微一笑,道:「此詩,氣格剛朗,松之風骨盡在其中。『凌風』『負雪』四字,頗有慷慨之氣。好。」

  這首詩也打動了他。

  詩中無一毫柔媚之氣,全是剛健之骨,「凌風」「負雪」更是暗合武將不畏艱難、愈挫愈勇的精神。

  他謝玄雖出身高門,卻非坐享其成的紈絝,心中藏著一腔北伐的宏圖壯志,此生最大的抱負便是在沙場上建功立業。他正在等待時機,而這首詩里寫的「風雪中見貞心」,正是他需要的定力。

  孟文朗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窗外,松濤聲一陣一陣地涌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