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梁山伯答謝道韞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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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松學館內亦有一間靜廬。

  此時,孟文朗、謝玄、梁山伯坐於靜廬之中,另設一道青綾布帳,帳後坐著謝道韞,儀態莊雅,婢女青綃與姏姆阿綺一左一右,立在她身後。

  謝玄與孟文朗先敘了一番舊。說起當年聽孟文朗講學的往事,謝玄頗有感慨,說先生當年所授,受益迄今。孟文朗笑答「幼度過譽了」。兩人又談及朝中近事、謝安近況並北邊軍情。

  敘舊已畢,謝玄轉向梁山伯:「孟先生對你頗為稱許,錢唐朱府君也在我面前力贊。今日既有機緣相見,我欲試問一題,你可願意?」

  這便是在考校清談了。

  謝玄善於清談,在場的謝道韞更是玄理修養極高。

  梁山伯欠身道:「山伯敢不應命,請謝先生賜題。」

  謝玄的目光在梁山伯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將事先準備好的題目緩緩說出:「朝廷取士,當以才學為先,還是以門第為先?」

  顯然,因梁山伯是寒門子弟,謝玄有意以此題考校他,不僅要考他的學問與辯才,也要看他如何面對自己的出身。

  這題目對梁山伯而言是刁鑽的。若他只是一味地替寒門叫屈鳴不平,便顯得格局狹小;若他唯唯諾諾地為門第辯護,又未免失去風骨。

  梁山伯微微低頭,沉默數息,然後舉目,語聲清朗:「謝先生此問,關乎國本,山伯不敢妄言。只是,我以為,此題若只在『才學』與『門第』之間爭執孰先孰後,便已落了下乘。」

  謝玄微微挑眉:「哦?」

  梁山伯繼續道:「我嘗聞,匠人造屋,必先度材而用。松木堅韌,用作棟樑;榆木細密,用作窗欞;桐木輕巧,用作琴瑟。

  匠人擇材,不問其木生於向陽之坡,還是背陰之谷;只問其紋路可直,其質可堅,其性可堪大用否。倘若匠人見一松木生於幽谷,便棄之不用,此匠之過,非松之過也。

  朝廷取士,亦如匠人造屋。材之有無,在士子自身;材之用否,在朝廷法度。若朝廷唯門第是問,而棄寒門之松柏於幽谷,則非寒門之不幸,乃朝廷之不幸也。

  昔年諸葛孔明躬耕南陽,本是布衣,若以門第論,豈能為蜀漢丞相?然劉備三顧茅廬,問的是才學,不是門第。故能三分天下,鼎足而立。」

  謝玄聽到這裡,微微頷首。這個比喻,用得巧。不是為自己辯,而是為朝廷計;不是訴委屈,而是論道理。

  他含笑對梁山伯道:「你所言匠人擇材、不問出處,確有道理。然我另有一問:若有二人,才學相當,難分伯仲,一人出身高門,一人起於寒素。朝廷若只取其一,當取何人?若取高門,則寒士扼腕;若取寒素,則高門不忿。此局何以解之?」

  這一問更刁鑽,恰好點在梁山伯論述未及的縫隙處。才學相等時,門第便成了唯一變量,你如何抉擇?

  青綾布帳後,謝道韞眸中微光一漾。

  梁山伯略一沉思,答道:「謝先生此問,妙在『才學相當』四字。然我以為,天下材木,豈有全然相同者?松有松之堅韌,柏有柏之清香。所謂『才學相當』,不過是考卷上的章句之學不相上下罷了。

  可朝廷取士,取的豈止是章句之學?膽識、器量、操守、應變之能,何處不可分辨?若執事者以章句定高下,是執事者之懶政,非寒素與高門之爭也。

  故我以為,才學相當之時,恰恰最考驗朝廷識人之明。與其問『當取何人』,不如問『何以辨其高下』。朝廷若能在章句之外,更察其器識膽略,則高下自見,何須糾結於門第?」

  謝玄一怔,不禁笑道:「好一個『執事者之懶政』!你將我的兩難之局,徑直拆了牆腳。」

  青綾布帳後,謝道韞微微動容。

  她曾見過寒門子弟在這個話題上失態,或是憤懣不平,詞鋒咄咄;或是曲意逢迎,自貶出身。

  可眼下這個梁山伯,從容不迫,非但將「取士」之事比作「匠人造屋」,更在謝玄的刁鑽追問之下,輕巧地將「兩難抉擇」化作了「識人之道」,機鋒斂於溫粹之中。

  這少年年不過十六歲,言辭間卻有一種讓她都不禁賞識的氣度。不是高門子弟那種自幼涵養出的從容,而是一種從學識深處自然生發出來的篤定。

  她忍不住想試他一試,清潤的聲音透青綾布帳而出:「梁山伯,你方才說,朝廷取士當以才學為本,門第為輔。可我所見,世間有才學而無人舉薦者,終身埋沒於草野;有門第而無實學者,反因父兄之名而居高位。


  這已不止是朝廷擇不擇的問題,即便朝廷有心擇材,這材,就真能走到朝廷面前麼?」

  這一問,不再糾纏於「擇哪塊料」,而是刺向了更深處:寒門子弟連被看見的機會都沒有,你那套匠人選材的道理,根基何在?

  梁山伯轉過身,朝布帳拱了拱手,道:「夫人此問,山伯不敢迴避。誠然,寒門子弟縱有才學,無人舉薦,無門路可通,往往終身不見天日。這是實情,我不敢粉飾。

  可若因山高路遠便不走,那路,便永遠不通。若因寒門難出便不學,那寒門,便永遠無人。

  昔年朱買臣負薪讀書,倪寬帶經而鋤,哪一個是一帆風順走到朝堂上的?他們走得比旁人慢,比旁人苦,可他們終究走到了。而朝廷之中,總有不甘用庸材之人。

  譬如今日孟先生坐在這裡,願舉薦一寒門弟子,這便是我說的『識材之膽』。這膽,不在朝廷的詔書上,而在每一個具體的人心裡。

  夫人問我,這材能不能走到朝廷面前。我的答案是:一個人走不到,便兩個人一起走;一代人走不到,便兩代人接著走。總有走到的那一天。但若因走不到便不走,那便是自己先棄了自己。

  人若自棄,雖匠人慾取,亦無處可取材了。」

  布帳後,謝道韞怔了怔。她知道自己這一問戳中了寒門子弟無力辯駁的痛處,而這少年竟坦然地接住了這個痛處,不迴避,不激憤,竟是用一種近乎執拗的溫粹,說出了這麼一番話。

  這已不止是辯才,更是風骨了。

  她忽然覺得,不能就這麼讓他答完了,於是又開口道:「你方才說,人若自棄,雖匠人慾取亦無材可取。那我再問你,倘若那位匠人,明知幽谷有材,取之必遭非議,甚至危及自身,匠人當擇還是不當擇?」

  這一問,換了個方向。方才問的是「材能不能走到匠人面前」,這一問問的是「匠人敢不敢為材承擔代價」,從士子的堅持,轉向了用人者的擔當。

  梁山伯略一沉思,應道:「匠人造屋,屋成則匠與屋俱存,屋毀則匠與屋俱亡。若匠人明知幽谷有材,因畏人言而不敢取,此屋即便造成,也是一座平庸之屋,這匠人終究不過是一個平庸之匠。可若匠人明知取材將遭非議,卻仍然取了,這不是魯莽,是擔當。

  殷高宗用傅說,天下非之,高宗不為所動,終得賢相。周文王載姜尚歸,諸侯笑之,文王不改其志,終得天下。

  自古以來,成大事者,何曾不被人言所困?然大匠擇材,所慮者唯材之可用與否,而非旁人之毀譽。若人言可畏便棄材不用,那便不是人言可畏,是匠人之心可畏。

  故我以為,當擇!寧為擇材受謗,不為惜身棄材。這,便是用人者的脊樑。」

  話音落下,靜廬中一片寂然。

  孟文朗捻須不語,眼中儘是欣慰之色。

  布帳後,謝道韞忽然生出一絲奇異的念頭:若有一天,這少年走到了朝堂之上,面對那些盤根錯節的門閥與積弊,他會不會也像此刻一樣,從容地說一句「當擇」?

  「好。」她的聲音從帳後透出,只一個字,卻有一種分量。

  謝玄更是暗自感嘆。這個梁山伯,一番清談,言辭皆中理緒又不失分寸。他與阿姊接連追問,一問比一問刁鑽,這少年卻從容應接,最後竟以「寧為擇材受謗,不為惜身棄材」收束。此子胸中自有丘壑,氣度已不在名士之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清談上,未必能勝過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即便是阿姊,也未必一定能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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