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孟先生一語收鞘,真正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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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開口的,是蕭振。

  蕭振聲音洪亮,直截了當:「蕭某主何平叔之說。聖人法天,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聖人亦當如此,心如止水,不為喜而濫賞,不為怒而妄罰。天道無情,而萬物自化。聖人之治,當以無情御萬民。」

  他稍頓,引《老子》為據:「《道德經》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地於芻狗,不憐不惜,用則用之,棄則棄之,此非無情乎?聖人效天地,其心廓然大公,無偏私、無偏好,方能照見萬事之理。」

  褚文舉微微一笑,接過了話題:「蕭丈方才以天道論聖人,辭義甚健。不過褚某倒想請教一句,若聖人純乎無情,則五經之中,聖人何以有『憂』、有『樂』、有『惻隱』之心?

  《易·繫辭》云:『聖人之情見乎辭。』聖人繫辭以盡意,若胸中無情,何以有辭?何以有憂患?何以繫辭以告後世?

  是以王輔嗣之言,更契聖心。聖人非無情,其情在公而不在私,在天下而不在一己。譬如春雷震而萬物蘇,雷非為某物而震;秋霜降而百草凋,霜非為某物而降。

  聖人喜,喜天下有道;聖人憂,憂蒼生未安。此即所謂『應物而無累於物』。」

  褚文舉稍稍提高了聲調,又引《莊子》為佐:「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責之,莊子云:『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

  聖人於死生之際,亦非漠然無感。所不同者,感而不溺,哀而不傷,如鏡之照物,物去而鏡不留痕。此即『不累於情』之真義。」

  褚文舉這席話,辭采燦然,用典恰切,如行雲流水。

  亭中不少人心折點頭。

  蕭振皺了皺眉。他於玄理上不及褚文舉,但性情剛直,不肯就此退讓。

  他的聲音壓沉了些:「褚丈以五經駁我,我便以五經答之。《禮記·中庸》篇開篇便言『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在其能『中』,能守其未發之體。喜怒哀樂已然是『發』,既發,便是偏。聖人豈能有偏?」

  這一駁,角度很巧。

  褚文舉應聲答道:「《禮記·中庸》篇言『未發』,亦言『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聖人非不『發』,而是『發而皆中節』。喜所當喜,哀所當哀,便是和,便是聖人境界。

  若一味『不發』,與枯木寒灰何異?與土偶木偶何異?王輔嗣所謂聖人有情,正是此意。有情而能『中節』,有喜怒而能『無累』。」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辭鋒交錯。

  亭中諸人或含笑頷首,或凝眉沉思,氣氛漸入佳境。

  孫大田在一旁端著杯盞,想開口,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他的功底,比起蕭、褚二人,都差了一截。他想引《孟子》的惻隱之心來說,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想引《禮記》的七情之說,又覺得不夠鋒利。

  他便只是一口一口地呷著酒,偶爾點頭,偶爾搖頭,到底沒有說出什麼成篇的話來。

  兒子孫元規在他身後,看得暗暗著急,卻也不敢在長輩說話時插嘴。

  此時,范正輕輕咳嗽了一聲。

  眾人目光轉向他。

  范正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蕭丈與褚丈各見一隅,各極其致。范某從中受益良多。不過,范某以為,有情無情,似不必一刀斷開。《易》有陰陽,一陰一陽之謂道,聖人境界,焉知不在有情無情之間?

  范某曾聞釋氏有言,心性本淨,客塵所染。若以此觀之,聖人之心,譬如止水。止水無情乎?止水自有水之性,澄澈虛明。風來則波生,風去則波息。波生波息,水之性未嘗變。

  聖人之情,亦復如是。物來則應,物去則寂,情之有無,原不在水,而在風。有風時,止水便是波,聖人便有情;無風時,波復歸止水,聖人便無情。」

  范正收束道:「如此看來,有情無情,不是聖人的狀態,而是聖人應世的兩種面貌。何平叔所見的,是無風之止水,是聖人本體的寂然;王輔嗣所見的,是有風之波瀾,是聖人應物的感通。二者各見一境,未必非此即彼。」

  范正一番話,將佛理悄然引入玄談,角度新異,語氣溫厚。

  方才蕭、褚二人爭鋒的硝煙味,被他這一席話化去了大半。

  褚文舉由衷贊道:「范丈此解,以佛入玄,別開生面。」

  蕭振亦點了點頭,不再爭辯。

  縣令陳懋見諸家已各抒己見,便請朱韜開口。


  朱韜卻擺了擺手,轉向孟文朗:「孟先生,眾家已陳高見,先生當有以教我。」

  孟文朗微微一笑,也不推辭,從容說道:「有情無情,不出一心。聖人未嘗無情,亦未嘗有情。情之有無,不在聖人,而在觀者。

  以有情之眼觀之,聖人亦有情。經文中的憂患、悲憫,歷歷可見。以無情之眼觀之,聖人亦無情。天何言哉?四時行,百物生。

  所以朱府君方才出的這個題目,何、王兩派爭了百年,說到底,爭的不是聖人本來如何,而是觀者自己站在何處。

  譬如這渚雲亭外的湖水,風來則波興,風去則波平。波與平,皆是此水。聖人之心,亦復如是。觀者若站在風裡,便只見波瀾;觀者若站在岸邊,便只見止水。聖人何嘗變過?」

  這番話娓娓道來,沒有辭藻堆砌,沒有引經據典的咄咄逼人,卻將何、王兩派之爭化為一句「觀者的眼光」,直接把問題的根基往上提了一層。

  梁山伯跪坐在孟文朗身後,心中暗暗嘆服。他明白,先生的清談與人不同。不是爭勝鬥巧,不是賣弄辭藻,而是隨心而發,隨性而至,寥寥數語,化繁為簡,以簡馭繁。這才是真正的高明。

  朱韜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先生此言,可為定論矣。聖人有情無情,不在聖人在我輩。今日這場歲寒清音集,有了先生這番話,便不負『清音』之旨。」

  陳懋連連點頭,舉起杯盞,敬了孟文朗一盞。

  孟文朗還禮,飲了酒,神情仍是淡然,仿佛方才那番話不過隨口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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