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秋射前日,風再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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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眼已是秋季九月。

  梁山伯習射,算來不過三個月。這三個月里,他幾乎每日抽出半個時辰,有時甚至一個時辰,或在學館後門外的野地習射,或在後山松林中對著老松拉弓放箭。

  他的體能強於常人,力量、速度、耐力、靈敏,各項運動素質皆不尋常。

  他又心靜。射藝一事,最重心境。心浮氣躁者,縱然臂力驚人,箭也偏了;心穩神定者,縱然弓力不濟,箭也穩當。他的心境本就比同齡人沉得多,他是活了兩世的人,遇事不慌,臨場不亂,這份沉穩在習射上自然能見效。

  因此,他的射藝進步之快,連蕭虎、王術都驚奇不已。

  近日,王術與他一同在野地上習射,兩人各射十箭,王術中靶七箭,梁山伯竟中靶八箭。王術放下弓,看著他,半晌才說了一句:「師弟,你這進步的速度,我從未見過。」

  這日傍晚,天色將晚未晚。

  西邊天際燒著一片晚霞,霞光鋪在學館後門外的野地上,將那些泛黃的狗尾草、車前草染上了霞光。

  梁山伯與祝英台在後山松林中習射完畢,正沿著山逕往下走。梁山伯背上負著弓囊,腰懸箭壺。祝英台走在他身側,額上滲著一層細汗,臉頰微微泛紅,左手揉著右臂。

  祝英台側頭看著梁山伯,眼中帶著一絲得意,「梁兄,我真沒想到,今日我放了十二箭,竟能射中兩次老松。」

  梁山伯微微一笑:「賢弟進步很快。」

  祝英台笑道:「比起梁兄,差得遠了。」

  正說著,兩人走出了山徑,踏上了野地。

  野地那邊,蕭虎、衛琮、周道先等一群學子正在習射。

  蕭虎剛放完一箭,箭矢正中靶心,箭羽微微顫動。他放下柘木弓,正要再取一箭,目光無意中往山徑這邊一掃,看見了梁山伯。

  「梁兄!」他揚聲道,聲音瓮聲瓮氣的,隔著半個野地也聽得清楚。

  他邁開大步,朝梁山伯走了過來。

  衛琮與周道先對視一眼,都好奇地跟上前。

  梁山伯迎了上去,拱手笑道:「蕭兄。」

  蕭虎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梁山伯一番,目光在他背後的弓囊上停了停,咧嘴一笑:「梁兄,明日便是秋射之會了。你這射藝,進步神速,我看在眼裡,實非常人能及。我可是打算著,明日好好同你及王兄較量一番。」

  梁山伯道:「蕭兄過獎了。我才習射三個月,如何能比得過蕭兄?明日盡力而為便是。」

  蕭虎擺了擺手,正色道:「你莫要謙虛。雖說你才習射三個月,如今卻已能十箭中七八了。如此精進之速,我習射多年,從未在第二個人身上見過。明日之會,你若勝了我,我輸你三千錢。」

  梁山伯微微一怔,正要婉辭,蕭虎卻已搶著道:「你莫推辭。半年前我與你角牴,輸了你三千錢,如今想來,倒也快意。

  明日你若能勝我,這三千錢便當是賀你射藝大成。我若勝了你,自然無須你給一文錢。此事便這般定了。」

  他說完,也不等梁山伯答話,拱手一禮,轉身便大步走了回去。

  衛琮與周道先對視一眼,也跟著回去了。

  梁山伯站在原地,望著蕭虎那壯碩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祝英台忍不住道:「這個蕭兄,倒是個直爽之人。」

  梁山伯點了點頭:「確實。」

  半年前,梁山伯向孫元規打探蕭虎的為人。孫元規說蕭虎直爽,不藏著掖著,與人相交,只看對不對他的脾氣,且敬重有本事的人,若有人角牴勝了他,他反倒會敬重,或許還會結交為友。

  這話句句屬實。

  自從梁山伯角牴勝了蕭虎,蕭虎便時常來找他說話。兩人你來我往,竟成了一對好友。

  在梁山伯看來,此番蕭虎之所以提出三千錢的賭約,或許是因為蕭虎對自己極有信心,或許是因為蕭虎覺得他有獲勝的可能,便趁機用這個由頭,送他三千錢,接濟他這個清貧的好友。

  半年前,他從蕭虎那裡得了三千錢,還了祝英台一千四百一十錢,剩下的一千五百九十錢,這半年來,零零碎碎,已經用完了。如今他囊中已是羞澀。此番若能再從蕭虎那裡得到三千錢,便又夠他好長一段時間的花費了。

  他轉頭看向祝英台,微微一笑:「賢弟,咱們回去吧。」


  祝英台點了點頭,跟上了他的腳步,忽然又忍不住往野地那邊看了一眼。那邊,蕭虎已經重新拉開了柘木弓,衛琮與周道先站在他身側,正低聲說著什麼。

  蕭虎放了一箭,中了靶面,但沒中靶心。

  他放下弓,轉過身來,正對著周道先。

  「蕭兄。」周道先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你為何要對那梁山伯許下三千錢?殊無此必要。」

  蕭虎濃眉微微一挑:「怎麼?難不成你覺得我會輸?」

  周道先忙道:「倒不是覺得蕭兄會輸,只是這般許下錢財,未免輕率了。」

  蕭虎咧嘴一笑,看著衛琮、周道先:「你二人明日若能勝了我,我也給你們三千錢。我若勝了你們,你們卻不必給我一文錢。如何?」

  周道先一愣,旋即心裡一喜,嘴上卻佯為淡然:「好,便依蕭兄。」

  他心中暗自盤算開來。自己的射藝雖比不過蕭虎,卻也不是毫無還手之力。射藝一事,講的是臨場發揮,講的是心態,說不定明日自己便能超常發揮,說不定蕭虎便發揮失常了。這三千錢,萬一真落到自己頭上呢?

  衛琮沒有周道先那般踴躍,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淡淡地說了一句:「依蕭兄便是。」

  他的目光越過蕭虎的肩膀,望向野地那邊。梁山伯與祝英台已經走遠了,只看得見兩個背影,一個負著弓囊,一個竹簪束髮,正並肩往學館後門走去。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總覺得,梁山伯這個人與別人不同。並非只是因為梁山伯文武兼備,天賦異稟,還因為梁山伯的眼神有時太過沉靜,如臨深井,莫測其底。

  這時,秋風再起,他攏了攏衣襟,低聲道:「天涼了。」

  秋風吹過,草叢起伏。

  暮色漸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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