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口是心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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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馬三馬四兄弟二人,這一輩子也是倒霉:自韓國國滅,先是跟著人群逃往魏國,途中便免不得飢餐渴飲,後來秦魏大戰,他們又被抓進軍中餓著肚子吃了敗仗,最後在秦王宮裡當了奴僕,雖說是用了些投機取巧的手段,僥倖在公子手下過了幾月安穩,卻不料今日竟然無意怠慢了馬匹……

  而秦律有定:馬匹奔馳後不及時卸套休息,罰一盾!

  一盾,價值三百八十二枚半兩錢!

  簡單來說,他們現在已經背上了價值四個月吃飯錢的巨債!

  至於錢從何來?他們身為宮廷僕從,雖然身份低微,但每日例錢折算後也有兩枚秦半兩,只不過這是交給他們在內務府買口糧的錢,但說句不好聽的:經由管事發錢,他們這些賤人還有個屁的工錢,每天能吃糠咽菜有個半飽已經算是不錯了。

  而在公子沐的庭院內,或許是人數稀少的緣由,僕從的錢財不會被管事的韓山暗中剋扣,甚至公子偶爾吃大餐時,下人們還能跟著沾點葷腥,所以,時間一長,他們倒是也攢下了些許錢財,但這也只是杯水車薪,反正,類似他們這種無力償還債務的情況,秦法考慮的也很周全,那便是參與勞役抵償:不管飯一日值八錢,管飯一日值六錢。

  至於能不能活到還清債務,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反正沒聽說有人活著回來。

  聽哥哥算完這筆帳,馬四也沉默了,一時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嘴唇囁嚅半晌,卻只吐出一句問話:

  「兄長,你餓了沒?」

  馬三翻個白眼,雖然心情煩躁,但還是無奈從懷中捧出一個布囊,打開後放在了二人中間,「吃吧吃吧。一天就知道吃,咋就這點小事都干不好?!」

  「兄長……」馬四抿了抿嘴,不敢反駁。

  聽著兄弟那乾澀的聲音,以及臉上勉強擠出的笑容,訓斥的話好似在一瞬間都被堵在嗓子眼裡,馬三低頭望著地面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將身前的布囊往弟弟的方向推了推,輕嘆一聲:

  「算了不說了。先吃飯吧。」

  ……

  翌日清晨,嬴沐早食時順口提起了這件小事。

  「小山子明白了。」韓山點頭道:「其實小山子也有一句心裡話想說,公子也不要怪小山子多嘴。」

  「也不知道你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嬴沐表情莫名,但聽到他後面的話,還是笑著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要說過來說,來,坐我身邊來。」

  韓山從春手中端過蜜棗,用錦布包好,裝進公子的鞶囊內擺在桌角後,這才小心坐下坐穩,輕聲道:「公子對下人們太好了。雖說公子不缺這點錢,但這日子長了,人就容易犯迷糊,犯迷糊就容易犯錯。就比方說馬三馬四,之前那股機靈勁都丟了,要小山子說,公子早該依照秦法,把他們送去做勞役清醒清醒了。」

  雖然他這一番言語確是出自真心,可公子聽後卻生出幾分怒氣。

  「不過些許疏忽小錯,簡單懲處便是,我何時說要將他們重罰?」嬴沐伸手拍了一下韓山的後脖頸,冷笑道:「若真要說依照秦律辦事,那你這個大總管,是不是也早該被送過去了?」

  「這……」韓山倏地驚出一身冷汗。

  嬴沐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玩不懂這些,便不要學別人耍心眼了,也不怕被人當槍使?回去多看看秦律,不然公子還上哪去找這麼稱心的廚子?」

  「小的該死。」

  「行了,既然說出來,就不該死了。」

  嬴沐笑著踹了韓山一腳,「來回就那兩句話,左右也沒個新鮮詞,裝樣子給我看呢?滾去幹活!再囉嗦,扣你工錢!」

  「公子如果真想要,其實小山子一個月二百四十個錢都可以給公子的。」

  「沒完了是吧?」

  嬴沐舉起拳頭,在空中朝他比劃了一下,隨即指向外頭,「滾。」

  飯後,嬴沐換了一身粗布麻衣,跟正在給春雪二人授課的小丫頭說過一聲,就帶著短矛軟弓,和白山縱馬離開了山頂庭院。

  另一邊,韓山的行動也很迅捷,小公子前腳剛出去,韓山便帶人闖進了下房,將馬三馬四擰送起來。

  站在庭院後方的馬廄旁,韓山眼神複雜的看向旁邊抖成篩糠的兩兄弟,沉默片刻,輕哼一聲道:「真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安穩日子還沒過上幾天,就忘記了自己的身份?瞧瞧你們那身躁氣,連公子的馬都照看不好,如何照顧公子?還敢讓公子在白將軍面前落了面子!要找死,也不是你們這麼個找法。」


  馬四心裡一陣發毛,撲通跪了下去。

  「小的知錯了,小的往後改!」

  韓山又輕哼一聲,再度沉默片刻後終於開口:「公子說了,既然犯了事,那就得按規矩來……」

  就在此時,另一旁的馬三也跪了下去,「吾兄弟二人自幼相伴,如今兄弟犯錯,兄長如何冷眼旁觀?敢請內侍應允,讓馬三陪他吧。」

  馬四一愣,接著便大哭起來。

  韓山被莫名打斷了話頭,驀然一股無名火起,他冷笑道:「瞧你二人這手足情深的模樣,不應允,反倒是我不近人情了?」

  馬三先是呆愣了一下,趕忙哭喊著在地上抱住韓山的腿,「韓內侍!韓內侍!你老就在這兒把我兄弟二人當屁放了吧!我斷然也沒有埋怨韓內侍的意思啊!」馬四反應過來,也跪行過去抱住了另一條腿。

  「起來。」韓山蹙眉掙了一下。

  「韓內侍……」馬三二人不敢違抗,哆哆嗦嗦地爬了起來。

  「哭哭哭,就知道哭!都是照顧公子的,大清早的在這哭喪呢?真晦氣。」見二人強忍著聲音跪在地上,韓山輕咳一聲道:「公子說了,念你二人初來,他可以不追究。但秦法如天!是故,往後四月,汝等便是公子的隸奴。」

  聞言,馬三微微發顫,他們先前在其他庭院做活,若是受人排擠,便只能得些殘羹冷炙,從不曾有人給予他們飽食,更不用說現在犯了秦法,若是先前,早就被主子送去投胎了。

  可反觀公子,卻只叫他二人做幾個月的隸奴,雖然不給工錢了,但卻說管飯,與前者相比,又豈非救命之恩?

  他忍不住抽咽了一下,想著想著,眼眶漸漸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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