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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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我被手機吵醒了。

  老胡打來的。我看了看時間,才七點十分。他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你來項目部一趟」,就掛了。聲音不對,太短,太硬,像有什麼東西堵著。

  我爬起來,洗了把臉,騎上電動車往項目部趕。早上路上人少,我騎得很快。風從前面灌進來,吹得我頭皮發麻。

  老胡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菸灰缸里堆了五六個菸頭。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把一份文件推過來。

  「你看看。」

  我拿起來。是甲方的通知函,兩頁紙,抬頭寫著「關於本項目總承包單位招標相關事宜的通知」。我快速往下看。看到第三段的時候,手停了。

  「……經研究決定,本項目後續工程將採用公開招標方式確定總承包單位。現有總承包單位可參與投標……」

  「胡總,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們不打算跟我們續簽了。」老胡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公開招標,誰都能來。我們能不能中,看報價,看關係,看運氣。」

  「那我們現在的活——」

  「干到招標結束。中標單位確定了,我們撤場。」

  唉,從這走啦,我該去哪?

  「什麼時候撤?」

  「月底。」老胡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工地。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不久之後,我與這個項目就再也沒有任何關係,那怕這些底板、牆柱、頂板,都是我盯著澆的,每一車混凝土我都測過坍落度,每一面牆我都靠過垂直度。

  「陳木,」老胡轉過身,「我跟你說個事。」

  「嗯。」

  「我已經在找下家了。你要是想跟著我,我給你留位置。」

  「去哪兒?」

  「還沒定。可能是省城,可能是隔壁市。反正不在縣城。」

  省城。隔壁市。不在縣城。

  我在縣城買了房,房貸貸了三十年,我才剛還了半年。爸爸在縣城醫院定期複查,媽媽在鎮上超市上班。小會在縣城。

  「胡總,我考慮考慮。」

  「行,你先考慮下。」老胡拿起桌上的煙,又放下了,「但別考慮太久。位置不等人。」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陽光照在工地上,到處是金黃色的。工人們已經開始幹活了,泵車在響,振搗棒在響,鋼筋切割機在響。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好像什麼都不會變,可一切都在變。

  我站在基坑邊上,看著下面正在綁鋼筋的工人。老王蹲在鋼筋上,手裡拿著扎絲,一下一下地擰。他兒子明年高考,他想干到年底攢夠學費。如果月底撤場,他肯定攢不夠錢啦。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

  手機震了。小會發的語音。我沒點開,把手機揣進兜里。

  老黃上午來了。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手裡拿著保溫杯,看到我坐在那裡,愣了一下。

  「陳工,看你好像有心事啊。」

  今天咋回事兒,心裡沒有壓住事啊。

  「剛才在屋裡和胡總說了些事兒,然後不知這麼的就走神啦。」我輕輕說道。

  「哦,什麼事方便說說?」

  我猶豫了一下。「甲方發了通知,後續工程公開招標。」

  老黃放下保溫杯,坐在我對面。他看著我,沒說話。

  「黃總,你覺得我們能中嗎?」

  老黃從兜里掏出煙,遞給我一根,自己點了一根。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陳工,前幾天我們聊過啊,能不能中標,就看關係啦。」

  「是啊」我苦笑道。

  「哈哈,你也別太多顧,結果沒出來,一切都有可能。」老黃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活繼續干,別鬆勁。」

  然後就走了,卻忘記拿保溫杯。

  我拿起保溫杯,快步追出去。

  「黃總,你杯子。」

  他回過頭,接過去,笑了笑。「謝了。」


  下午,我給老胡發了條消息。

  「胡總,下家找到了告訴我一聲。我跟你走。」

  老胡回了一個字:「好。」

  發完這條消息,我坐在辦公室里,盯著手機屏幕。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我的臉。灰撲撲的,眼圈有點紅。

  我這才打開與小會的對話框,點開那條沒聽的語音。

  「陳哥,今天吃什麼?」

  聲音仍舊小小的,軟軟的。

  我按住語音鍵,說了一句:「吃盒飯。你呢?」

  「媽媽做的紅燒肉。陳哥,你什麼時候再來?」

  「周末。」

  「好。陳哥,我給你留草莓。」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陽開始往西邊斜了。塔吊還在轉,吊臂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

  想起老胡剛說的那句話——「位置不等人。」

  可不止位置不等人,人也不等人。爸爸等不了,媽媽等不了。

  小會呢?她等得了嗎?她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什麼叫招標,不知道什麼叫撤場,不知道什麼叫失業。她只知道「陳哥下周末來」,「陳哥吃草莓」。

  我閉上眼睛在想,月底撤場,然後呢?

  然後去省城,或者去隔壁市,重新開始,認識新的人,適應新的工地。但是房貸要還,爸爸的藥不能停。

  小會怎麼辦?

  我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媽。」

  「小,咋了?」

  「沒事,就是問問爸身體咋樣。」

  「老樣子。你啥時候再帶小會回來?」

  「下周。」

  「好。媽給你們做好吃的。」

  「好」

  ……

  換總包的消息傳得很快。

  這天,我剛到工地,老王就湊過來了。他蹲在基坑邊上,手裡拿著一個饅頭,沒吃,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陳工,聽說甲方要換總包了?」

  我愣了一下。「你聽誰說的?」

  「都在傳。昨晚上幾個工頭吃飯,有人說的。」老王把饅頭掰成兩半,又放下了,「陳工,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真的?」

  我看著他。五十多歲的人,臉上全是褶子,眼睛裡有血絲,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他兒子明年高考,他想干到年底攢夠學費。

  「老王,招標的事是真的。但誰中標還不一定。」

  「那就是說,我們有可能幹不到年底?」

  我沒回答。

  老王把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幾口,咽下去。「媽的。」他說了一句,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了。

  我站在基坑邊上,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步子有點拖,像腳上綁了什麼東西。

  小劉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沓資料。

  「陳哥,鋼筋驗收記錄我整理好了,你看看。」

  我接過來,翻了一下。日期、部位、軸線、規格、數量,都寫得很清楚。字跡工整,沒有塗改。

  「可以。」

  小劉猶豫了一下。「陳哥,我聽說——」

  「別聽說了。」我把資料還給他,「幹活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轉身走了。

  手機又震了下,我點開是老胡發的消息。

  「下午三點,甲方會議室,投標前溝通會。你跟我去。」

  我回了一個字:「好。」

  下午兩點半,我換了件乾淨的衣服,跟老胡一起去了甲方辦公樓。

  甲方在縣城中心,一棟十幾層的大樓,門口有保安,進去要登記。老胡簽了字,我跟在後面,上了電梯。

  會議室在八樓。我們到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兩個人。一個是甲方的項目經理,姓劉,四十多歲,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另一個不認識,穿白襯衫,頭髮梳得油亮,像個領導。


  「胡總,來了。」劉經理站起來,跟老胡握了握手,「這是甲方工程部的張總。」

  老胡跟那個白襯衫握了手。「張總好。」

  「坐。」張總指了指椅子。

  我們坐下來。會議室很大,長條桌,真皮椅,牆上掛著一幅縣城全景圖。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桌上,晃眼睛。

  「胡總,」張總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今天叫你來,是想跟你溝通一下投標的事。」

  「您說。」

  「你們的活幹得不錯,我們甲方是認可的。」張總頓了一下,「但這次招標,是公開招標。你們要參與,我們歡迎。但最終結果,要看綜合評分。」

  老胡點了點頭。「我們理解。」

  「理解就好。」張總笑了一下,「劉經理,你跟胡總說說具體安排。」

  劉經理翻開文件夾,說了一堆——投標截止時間、開標時間、評標辦法、技術標的格式要求、商務標的報價要求。

  我聽著,腦子裡記著,但心裡在算別的帳。綜合評分,技術標占百分之四十,商務標占百分之六十。商務標就是報價,誰報價低誰得分高。我們的成本在那裡擺著,報價低不了太多。

  散會的時候,張總跟老胡握了握手。「胡總,祝你好運。」

  「謝謝張總。」

  走出辦公樓,老胡點了一根煙,站在台階上,沒說話。

  「胡總,我們報價能壓多少?」

  「壓不了多少。」老胡吸了口煙,「材料費、人工費、機械費,都在漲。再壓就虧了。」

  「那——」

  「所以我說,看運氣。」老胡把煙掐了,扔進垃圾桶,「走吧,回去幹活。」

  回工地的路上,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縣城。

  街道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賣衣服的,賣手機的,賣水果的。

  人行道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低頭看手機。他們都不知道,這個縣城最大的工地可能要換主人了。

  手機震了,我沒有去理會。

  回到工地,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

  我走進辦公室,坐下來,打開電腦。郵箱裡有一封新郵件,老胡轉發的,招標文件。

  我點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技術要求、圖紙清單、合同條款、報價清單。厚厚的有一百多頁。

  我揉揉腦袋,躺靠在椅背上。

  「祝你好運。」這是甲方工程部張總給老胡說的。

  好運。

  我在工地上幹了八年,從來不相信運氣。相信的是規範、數據、驗收記錄。可這一次,規範和數據都沒用。有用的是關係,是報價,是誰的關係更硬,誰的報價更低。

  這些都不是我能控制的。

  這時我想到開車時,手機未讀的信息,我掏出手機,小會發的消息。

  「陳哥,今天草莓很甜。」

  我看著這條消息,打了幾個字:「那就好。」

  發出去。

  ……

  我來到工地時,看到老王蹲在基坑邊上,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饅頭。看到我,他站起來。

  「陳工,還沒下班?」

  「馬上了。」

  「陳工,」他猶豫了一下,「你說要是換了總包,我們這些人還能留下來嗎?」

  「不知道。新總包有自己的人。」

  老王沉默了一會兒。「媽的,幹了一年半,說換就換。」

  他沒再說什麼,拎著塑膠袋走了。

  我站在基坑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板房後面。

  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我接通。

  「陳木,晚上有時間一塊兒吃個飯。」

  「好,胡總」

  ……

  六點半,我到了老胡說的那家餐館。在縣城西邊,不大,但安靜。老胡已經坐在包間裡了,桌上擺著幾碟涼菜,一瓶漢醬。

  「坐。」他倒了兩杯酒。


  我坐下來,端起杯子。

  「陳木,你跟了我多久了?」

  「一年半。」

  「一年半。」老胡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時間不長,但你是我見過最靠譜的現場工程師。」

  我沒說話。

  「我跟你說個事。」老胡放下杯子,「下家我找好了。省城的一個項目,住宅樓,二十多萬平米。甲方是我以前合作過的,信得過。」

  「什麼時候去?」

  「十月初。」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胡總,我跟你去。」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老胡看著我,沉默了幾秒鐘。「那行。工資比現在高兩千,管住,不管吃。你考慮清楚,省城離家遠,你不能天天回來。」

  「我知道。」

  「小會,那邊怎麼辦?」

  我愣了一下。老胡知道小會的事?他咋知道的,還真是工地上沒有秘密。

  「我還沒跟她說。」

  「你得跟她說。」老胡又倒了一杯酒,「別讓人家等著。」

  「我知道。」

  老胡沒再說什麼。兩個人喝酒,吃菜,偶爾說幾句工地上的人和事。

  老王、小劉、老黃。老黃要調到另一個項目去了,新來的監理姓什麼來著?姓朱,年輕人,據說不太好說話。

  吃完飯,老胡要送我,我說不用,騎電動車來的。走出餐館,夜風吹過來,帶著燒烤攤的煙味。我站在路邊,掏出煙,點了一根。

  醒完酒勁,然後我騎上電動車,往工地騎。

  老胡讓我給小會說。

  說什麼?說我要去省城了,不能每周來看你了?說我們以後可能一個月見一次?說她等不等得了?

  我不知道怎麼說。

  回到宿舍,小劉已經睡了。我躺在床上,掏出手機,打開小敏的對話框,我盯著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沒有發信息,然後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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