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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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時間,日子過得平靜得不像是工地。

  老黃每天照常來,轉一圈,看看,說幾句「注意安全」「質量盯緊」,然後走了。

  沒開單,沒找茬,連保溫杯里的枸杞水都喝得慢悠悠的。

  小劉說他像換了個人,我說你別高興太早,也許他憋著大招呢。但說這話的時候,我自己也不太信。

  大招沒來,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

  早上七點到工地,先看昨夜的施工記錄,然後去現場轉一圈。

  底板澆完了,牆柱綁完了,模板支起來了。工人們按部就班地干,不緊不慢。

  老王每天蹲在基坑邊上抽菸,看到我就問:「陳工,今天監理來了沒?」

  我說還沒。

  他說:「媽的,他不來我還不習慣了。」

  我笑了一下。確實不習慣。被一個人天天盯著,盯久了,他突然不盯了,你反而覺得少了點什麼。

  不是喜歡他盯,是習慣了那種緊張感。現在緊張感沒了,整個人像一根繃了很久的橡皮筋突然鬆了,軟塌塌的,提不起勁。

  小會每天給我發消息。

  早上一張照片,通常是早餐。有時候是白粥配鹹菜,有時候是饅頭和雞蛋,有時候是一碗麵條。照片拍得還是糊,焦點永遠對不準,但我已經能認出她家的餐桌了——碎花桌布,白色瓷碗,筷子擺在右邊。

  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字:「陳哥,吃飯了。」

  我回:「吃了。」

  她問:「吃的啥?」

  我想了想,打了兩個字:「包子。」

  其實我吃的是饅頭。但饅頭拍出來不好看,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吃得不好。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

  中午她發一張窗外的照片。她家的窗戶朝南,能看到對面的居民樓和一排楊樹。照片裡的楊樹總是模糊的,因為她在屋裡拍的,玻璃上有灰。

  「陳哥,今天天氣好。」

  我回:「嗯,工地上也是晴天。」

  「陳哥曬太陽。」

  我笑了一下。

  曬太陽,我每天在工地上曬八個小時,皮膚早就黑得發亮了。

  她大概想像不出那種曬,不是坐在窗邊的那種曬,是站在太陽底下,汗流浹背,安全帽燙得能煎雞蛋的那種曬。

  但我沒跟她說這些。

  我說:「好,曬太陽。」

  晚上她發得最多。有時候是一段語音,有時候是一張她的毛絨兔子,有時候是一個笑臉的表情。語音里她說話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小孩在學說話。但內容很簡單——吃了沒,累不累,早點睡。

  我每條都回。回得不長,但每條都回。

  媽媽打電話來,問我和小會聊得咋樣。

  我說挺好的。

  她說:「那你啥時候再去見見?」

  我說等周末。

  她說:「別等周末了,今天不是周三嗎?你下了班去。」

  我說人家要午睡。

  媽媽沉默了一下,說:「那你就周末去。但你主動點,別老讓人家姑娘找你。」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翻了翻和小會的聊天記錄。

  從周六到現在,五天,她發了四十七條消息,我回了三十二條。

  數字不對,但我已經盡力了。

  我不知道跟她說啥。

  她說草莓,我說甜。她說兔子,我說可愛。她說陳哥辛苦了,我說沒事。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

  可她不嫌煩。每天還是發,早上,中午,晚上,像鬧鐘一樣準時。

  我開始習慣了。

  習慣手機在某個時間點震動,習慣點開那張拍糊了的照片,習慣回那幾個字。

  這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個正常人,一個有人惦記的正常人。

  周四下午,工地出了一件小事。

  西區一塊底板澆到一半的時候,泵車壞了。

  混凝土停在泵管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王跑過來問我怎麼辦,我說讓商砼站再派一輛泵車來。

  老王說那得等一個小時。

  我說等。

  工人蹲在基坑邊上抽菸,泵車司機在打電話罵人,商砼站的罐車排成一排,罐體還在慢慢轉,防止混凝土凝固。

  我站在底板邊上,看著那半車沒澆完的混凝土,心裡算帳,等一個小時,混凝土初凝了怎麼辦?接縫處會不會出冷縫?

  手機震了。

  小會發的照片。今天的草莓,裝在白色瓷碗裡,旁邊多了一杯水。

  「陳哥,下午茶。」

  我看著那杯水。

  白開水,透明的,裝在玻璃杯里,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我回了一句:「好看。」

  然後我把手機揣進兜里,繼續盯著那半車混凝土。

  四十分鐘後,泵車來了。

  工人接上泵管,繼續澆。

  我蹲在接縫處看了很久,新舊混凝土交界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痕跡,但不明顯。

  我用手摸了摸,新舊之間沒有錯台,還算平整。

  「繼續澆。」我說。

  老王看了我一眼。「陳工,沒問題吧?」

  「有問題我負責。」

  老王沒再說話,轉身去指揮工人了。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不是發給誰,就是存著。

  萬一以後出了問題,至少知道是什麼時候澆的,什麼條件澆的。在工地上,記錄就是證據,證據就是命。

  晚上回到宿舍,小劉不在。桌上留了張紙條:「陳哥,我回家了,周末回來。」

  我把紙條揉了扔進垃圾桶,坐下來,打開盒飯。青椒肉絲,米飯有點硬。我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看手機。

  小會發了三條消息。

  一張照片。一碗麵條,這次荷包蛋沒糊,蛋黃完整的,圓圓的,像個小太陽。

  「陳哥,我今天煎的。」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蛋白有點焦邊,但蛋黃確實沒破。比上次進步了。

  「不錯。」我回了兩個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比上次好。」

  小會秒回:「嗯嗯,我學了好久。」

  學了好久。四個字,我看了好幾遍。

  她學煎一個荷包蛋,學了好久。也許煎了幾十個,糊了幾十個,才煎出這一個蛋黃沒破的。沒有人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打了幾個字:「很厲害。」

  發出去。

  然後我把盒飯吃完,去洗了個澡。

  躺在床上,打開小會的對話框,又看了一遍那張荷包蛋的照片。蛋黃圓圓的,像個小太陽。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有點暖。

  手機又亮了。

  媽媽發的語音。

  我點開。

  「小,你爸今天問我,你啥時候帶姑娘回家。」

  我把語音聽完,沒回。

  帶小會回家?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出現一個畫面——小會坐在我家客廳的沙發上,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

  爸爸坐在對面,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媽媽在旁邊張羅水果,嘴裡說著「吃吃吃,別客氣」。

  小會不說話,媽媽就一直說,說到沒話說了,屋子裡就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鐘在走。

  這時手機又亮了,打斷了我的遐想。

  小會發的。

  「陳哥,晚安。」

  我回了兩個字:「晚安。」

  然後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今晚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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