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釜底抽薪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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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知道不,那外頭來的胡人是漢人扮的。」

  「老黃曆了,是胡人借漢人的明天誆騙大夥,只是沒騙到府台大人,還被罵了一頓,那檄文寫的,真是讓人拍案叫絕。」

  「要我說,這大清朝好著呢,來了漢人咋了,咱們幾個還能發財,都一樣,別扯那麼多----」

  茶館內,幾個常聚在一起聊天的豪客依舊喝著江南的貴茶,吃著酥皮裹的點心,聽著台上的地方曲調,好似這城內的糧荒和他們沒有半點關係。

  畢竟這榆林城牆多厚,百姓不知道,他們這些人還不知道嗎,自他們爺爺輩,這幫准格爾蠻夷就打到過這榆林城,可有一次進去過,皆是虎頭蛇尾,由此可見,這榆林城好著呢,大清朝好著呢!!

  而對於外頭在這場勸捐中失去家財,甚至是房屋,還要被高糧價壓迫的百姓來說,日子可沒有那麼好過,突厥賊還未打進來,賣兒賣女者比比皆是。

  清王朝的百姓有一個非常大的特點,那就是別看人多,產的多,但是抗風險能力特別的差,隨便個幾兩的災禍,都可能要了一家人的命。

  所以有清一朝餓死的人,累計起來可比戰亂時餓死的人還多,只是被高產農作物,以及各種土地開發帶來的農業增產,以及數以億計數的人口所掩蓋了,真實情況其實就和英國使臣喬治·馬戛爾尼所看到的那樣,所謂的帝國,不過是被虛假繁榮,以及東方天朝榮耀所掩蓋的巨大假象罷了。

  「賊兵安營於城北二十里外,可否遣城內騎勇星夜攻殺,以建奇功。」

  「仲立兄說笑了,這打仗不是三國演義,夜襲之事少之又少,況且胡騎本就迅速,且對榆林看管嚴重,如何能夠夜襲,再說了,我們的人,也不適合啊!!」

  周開捷的話讓陳天植連著撓頭:

  「若是如此都不可,突厥賊寇若是攻城,城頭可保萬一乎??」

  「突厥皆是騎兵,不善於攻城,這兩日只圍不打,就是明證,仲立兄可將心放在肚子裡。」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陳天植感嘆幾聲,朝著袖內側袋搜了搜,掏出張帳單:

  「城內捐輸如今剛剛統計完,共一萬一千二百零四錢,都已裝箱,克威將軍可拿去犒勞將士,就說這是陳某與榆林士紳百姓的一片心意,讓他們安心守城,等待賊逃,陳某會聯名上表聖上,給他們請功。」

  「仲立兄真國士也!!」

  周開捷接過帳單,嘴角都裂開了,嘴上說著國士,實際上已經打算先分一半到自己腰包,剩下的幾千兩估摸估摸,平均下來,每個大頭兵也能拿到一兩銀子。

  恩,平均嘛,總能分到些,至於是不是這個數,你且莫管,一兩也是錢,幾錢銀子也是銀子,只管揣好,好好守城,莫要多想。

  --------

  夙夜,北風帶著枯葉,撒在了篝火的兩邊,最近因為突厥胡騎的原因,周圍的百姓都不敢出來搜羅柴火,要不然哪裡來的這多枯枝爛葉。

  篝火上烤著新鮮的野雞,剛剛塗了一層醬油,香味四散,讓那些個還在啃粗餅的草原兵忍不住將目光往這邊瞟,待看到是那人後,齊刷刷將頭轉了過去。

  篝火旁,還坐著一個身穿大褂,戴著文帽的中年男人,男人瞧著野雞,喉嚨不斷蠕動,只是身姿卻坐得極正,一副氣節文人的模樣。

  「先生白日裡口出狂言,說若想入城,非得先生相助,怎麼到了晚上,竟然只與李某談天說地,未獻一策----」

  李元亨將野雞翻了個身,又塗抹上了一層醬料,借著火勢,味道更濃了。

  羅貴生抖了抖袖袍,稀疏的眉頭稍展,輕聲細語的回答:

  「非石非鐵,老子上善之物,既有恩澤萬物之能,也有倒溺蒼生之惡。」

  「水攻,此地不是江南湖澤遍地,如何水攻,怕不是笑話。」

  「非攻,乃困渴也。」

  羅貴生袖口再抖:

  「榆林有榆林河,榆林河與城相接,雖無溺斃之威,卻有恩澤之賞,斷了恩澤,城內安可活。」

  「昔年准格爾胡騎入境,欲要斷水,卻因時間有限,準備不足,未能斷成,如今清軍主力正在西北鏖戰,陝西空虛,就憑那六七千援軍,安能救----」

  「屆時將軍先斷榆水,後潰援軍,圍點打援,不消七日,城池自破。」


  「榆林城乃延綏鎮心腹,榆林破,援軍無,周邊數城皆歸將軍所有,傳檄既定,何需攻城。」

  李元亨透著火光,瞅著這個白日不請自來的儒生,忍不住再一次問出了白天的問題:

  「先生自有進士功名,為何還要助我這塞外突厥,難不成只是為了漢家二字??」

  羅貴生第三次抖動袖袍,起身作揖,語氣鏗鏘地回答:

  「西安滿城索求無度,有一年缺柴,竟毀房驅民,凍死不知多少百姓,旗殺漢,只需牛羊補償,吾每過滿城,皆被孩童恥笑,雞糞濺身,辱斯文過甚----」

  「但先生到底還是可以做官的,以先生才學,府縣官職,還是可以的。」

  「正是如此,才要反,我若如榆林知府陳天植一般安心做個糊塗官,又或是周開捷這等世代漢奸,倒也不錯,但是羅某實在骨頭硬,讀書過多,挨不了羞辱。」

  羅貴生目光崢嶸,面如老玉,一言一行都有正色,讓李元亨心生歡喜:

  「且與我同食這野雞。」

  說罷,雞腿各扯一個,其中一個塞進了對面羅貴生的手裡。

  低頭望著手中油亮亮的雞腿,羅貴生也顧不上斯文,一口就塞了下去,恨不得連骨頭都吞下去,讓李元亨連忙遞水。

  待一整隻野雞吃完,又吃一大塊饢餅,羅貴生才緩了過來,剛吃飽就連忙開口:

  「斷水當速,不能緩,晨時就該動身。」

  「曉得。」

  李元亨答完後就回到了帳篷,合衣而睡,而羅貴生則是在離他另一處的軍帳內,一夜未眠。

  --------

  望著這滾滾流淌的榆林河,李元亨駐馬食草,一旁的羅貴生則是盯著榆河發呆。

  「大郎,這水堵塞不難,埋火藥,炸開兩側的紅砂岩,或是扔病馬,於水中散布瘟疫,我敢肯定,別說城裡的,就是周邊的百姓若是喝了,十戶有五戶都得倒。」

  「切莫如此,切莫如此----」

  胡武剛說完,一旁的羅貴生就跑出來阻止:

  「炸斷水庫即可,若是散了瘟疫,這榆林不得十不存一,如此就算破了城又有什麼用。」

  李元亨撿起一塊鵝卵石,掂量幾下,隨後在榆河中打了個七八下的水漂:

  「埋炸藥,建高丈土壩,連石帶土,全都炸開,一口水也不許入城。」

  「得令!!」

  羅貴生望著那殺漢興沖沖的背影,有些擔憂地對李元亨開口:

  「這位將軍殺伐氣真重,果是明公手下的一員悍將。」

  一夜之間,將軍變明公,李元亨也不計較,只是散漫的回答:

  「這漢子姓胡名武,人如其名,又虎又武,刀下攢有六十四顆人頭,雖是個殺漢,但腦子還算靈活,打仗也有一手,榆林城內的那個漢奸草包,可不是他的對手。」

  「六十四顆----」

  羅貴生念叨著這個嚇人的數字,心裡暗自驚嘆,就是衙門裡的那些職業劊子手,怕是一輩子也砍不到這麼多人頭,這草原來的突厥胡,還真是野蠻,殺人如割麥一樣。

  只是光有殺伐可不行,最終還是得落實到文治上,想到這裡,羅貴生打定主意,一定要在日後,好好輔佐這位從金山來的「漢將軍」,將那塞外金山,建設得如同京兆江南般繁華。

  不到半日的功夫,千人努力之下,一個厚實高大的土壩就攔在了紅石峽段的中央。

  「大郎,有清騎來了。」

  「你率領本部阻攔,其餘繼續埋放火藥,準備起爆。」

  日頭西下,遠處不時傳來火槍與火炮的轟鳴,而此時的起爆也到了最後關頭。

  「點火----」

  火不是一處點的,而是好幾處,先是第一道炸響出現,再是第二道----

  聽著耳邊不斷傳來的巨響,羅貴生慌亂的整理衣袖,就在第一聲響時,他的帽子掉了,露出了那根還未剪掉的金錢鼠尾。

  感受著那抹注視,羅貴生倒也坦然,借過一旁兵士的彎刀,對著腦後就是一下。

  輕聲落地,一縷粗辮伴著炸聲吹入榆水,也代表著羅貴生前幾十年的讀書科舉生涯的正式結束。

  而對於還在城內算計怎麼再刮一筆的陳天植和周開捷兩人來說,榆水被斷的消息,簡直就是將他們兩個放在了油鍋上。

  「如何是好,前任府台早就說過榆水重要,你我皆是不當回事,只說准格爾上次未能破開,現在好了,突厥狗賊帶了那麼多火藥入關,榆水一堵,我等就真成了瓮中之鱉了----」

  「為今之計,只能遣騎兵入鎮北台與延綏鎮其他官軍合兵一處,與突厥狗打一仗,打贏了啥都好說,若是打不贏,你我都要倒霉。」

  周開捷到底是個武人,雖然為人貪婪,但關鍵時候,還是當機立斷,派遣了城內的兩千騎從通道入鎮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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