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府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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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歲末的時節總是熬人,天寒地凍的,若不是府衙加大了對市場煤炭的投放,平抑了煤價,只怕這冬天不知道要凍死多少牛羊與人丁。

  【後世阿爾泰地區是有名的產煤區,這個時代也是能夠找到容易開採的露天煤礦。】

  而對於尋常金山百姓來說,歲末冬季最該吃的便是羊肉,往年這個時候也是羊價的最高點,今年也不例外。

  這段日子裡,不知道有多少肥羊由那些遠道而來的牧民,趕進了金山府城,只為賺些貼補家用,改善生活的銀錢,順道在給牧區的家裡人帶些乾果蜜棗之類的甜食打打牙祭,只是在買這些之前,最先買的便是主糧。

  畢竟如今金山府各地,牧區與農耕的界限早已劃好,平日裡若想吃糧和一些奢侈的副食品,也只能騎著馬,趕著牛羊往附近聚集的鄉鎮換取,而如今進了城,自然一併買了,省得再跑兩趟,讓帶來的馬匹少些掉膘的機會,為來年的活計做準備。

  在整個金山府下轄的三鄉之地內,牧民和農民之間的分別,其實並沒有想像的那麼大,除了那些依附的部落,大多數在府衙有名冊,算是自己人的牧民,絕大多數都或多或少幹過些農活,畢竟金山的土壤不比西域其餘地方那般貧瘠,大多數土地,其實農牧皆可,只是多數人放慣了牧,再加上周遭的土地種糧費時費力,還不討好,這才選擇繼續放牧這條傳統祖傳手藝。

  只是到底是歸化了幾十載,看著這群從南邊來的漢人種地,就算再傻的突厥牧民,也多少學會了點種植的手藝,平日裡在水草豐美,土壤稍肥的地方開塊種蔥姜,白菜的小地,就算主食自足不了,調味和基本的維生素,還是可以保證的,與那些山里,或偏遠的依附部落,形成了天壤之別。

  「一大早便是些膻味,真是讓人煩躁!!」

  梳著盤頭,裹著碎花頭巾的余小娘,掀開二樓的木窗,瞅著這群衣衫塵土,一副鄉下人打扮的牧民,嘴裡的譏諷就和吃了巴豆一樣,如何也攔不住:

  「許是草吃多了,人也長得像是根野草,與這金山府城真是不相干----」

  而樓下的丈夫林蜀軍聽到這話,忍不住勸說:

  「莫要大清早嚼舌,人家平日裡也不常來,一月才見一回,哪裡像你似的在這府衙有房有車,往上倒幾代,你我哪個不是西北的邊民出身,積點口德,給未來的孩子留點德行----」

  「啥叫德行,這群吃草的便有德行,我余恩仙便沒有嗎??」

  余小娘秀眉微豎,走到樓梯口處罵道:

  「還有車有房,車馬是我家陪嫁的,這房子是我娘舅送的,你幹了啥,若不是當初在書院考了個好名,老娘瞎了眼,就你那點薪俸,十年內也休想買這樣的房子!!」

  「你----簡直是不可理喻。」

  一揮衣袖,帶著怒氣的林蜀軍就走出小樓,在僕役的伺候下上了馬車,朝著府衙的方向而去。

  在二樓木窗前目睹這一切的余小娘,冷哼一聲,便繼續梳妝打扮去了,畢竟作為這片有名的官夫人,每日下午的牌場總是少不了的。

  「林相公,這是今日上交給府庫的羊肉,總計是五千二百一十三斤,共計五十二兩銀元寶,這是在冊的交割帳本,還請過目。」

  【金山府的羊價比中原便宜不少,一頭百斤重的肥羊,也不過是值一兩銀元寶,尋常百姓每兩月所得,就可以買一隻羊,當然這是指此刻府城居住的百姓,外城的那些鄉里農夫,卻是一年所得也不過只得羊兩三隻罷了,若是那些在府衙做生意,沿街叫賣的小販,怕是一個月便可以買上一隻,城鄉差距可見一斑。】

  接過下屬遞來的帳冊,林蜀軍仔細掃了掃,隨後又拿起前段時間的帳目對了對,隨後就放下帳本,叮囑下屬:

  「帳目收歸內院,羊肉一定得保鮮好,要知道過段日子就是年節,到時候羊肉便是大頭,輕易少不得。」

  「是,林相公。」

  【金山府將春節和元宵節統一稱之為年節。】

  瞧著屬吏離去的背影,剛剛上班的林蜀軍忍不住鬆了松有些疲乏的肩膀,這自古以來,做官最累的便是府衙內的官,尤其是自己這等「查閱尋糾」的府官,輕巧事一年碰不到幾件,乾的全是整理公文,審查核實的累事,若是當初能夠走運些分到鄉里,怕是早就是指揮鄉民修繕河渠,豐饒田地的有名好官,哪裡還像現在這樣,每日為區區羊肉這等小事勞心。

  話雖如此,該乾的活一個也少不了,查閱匯報,編纂公文,乃至給年節發的那些福利算個總帳,這些可都是耗神耗精力的苦活。


  就說這福利吧,你發多了財司那邊不答應,若是發少了,同僚兵士們不答應,這其中的尺度,都需要自己來把握,多一分,少一厘,全是他林蜀軍,林相公的罪過。

  「哎,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林蜀軍一把推開面前繁雜的公文,走之前都忍不住吐槽一句:

  「鄉里的那幫蠢豬,就不能把字寫得文雅些,老子也能看得下去啊!!」

  「林相公用飯,今日府衙多殺了頭豬,早上便滷好了,只等各位大人來嘗鮮。」

  望著桌上擺放的色香味俱全的滷肉,林蜀軍微微擼起袖口,隨後就拿起筷子夾了上去,第一筷子就是一個豬蹄,惹得一旁那些同桌吃飯的同僚紛紛側目,而他倒是不害羞,只是嘴裡說道:

  「這豬肉啊,最為滑嫩是為兩處,一個是心口肉,一個就是這豬蹄,我這就卻之不恭,為諸位先嘗了。」

  瞅著大口吃肉,但卻臉上只有幾滴油花,還被迅速擦掉的林蜀軍,桌上的同僚皆是見怪不怪,畢竟這林相公吃飯就是如此,用他的話說就是:

  「人生無非兩件事,吃飯睡覺,如今多了個工字,卻是要多吃些,方才有些氣力。」

  等到這頓飯吃完後,林蜀軍也是第一個開溜,順手將剛沏好的茶水順走一半,讓脾氣火爆的府官連連叫罵他是「吃不飽」。

  喝著遠道而來的「苦茶」,嚼著同樣乾澀的茶葉,林蜀軍腦子裡突然蹦出了去年年節,府君大人賞賜江南茶葉的好事,今年也快結束了,年節將至,今歲來了好幾撥茶商,雖然多是些他口中的碎末磚茶,但是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帳目上還是有些好茶葉的,府君大人一年喝茶的數字都是有數可循的,無非就是太爺那邊廢的多,至於少郎君,以往都喝加了蜂蜜果乾的蜜水,近幾個月雖然老說吃糖多了犯病,改喝清茶泉水。

  但是人的習慣怎麼可能是一段時間就能夠改掉,若是沒有猜錯,府內定當還有不少好茶存留,依照去年的規矩,怕是----

  想到這裡,林蜀軍剛坐到椅子上,對著「福利」的帳本,好幾次都想把分茶這件事寫上去,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只是忍住歸忍住,在其他地方上,他也就犯了難,尤其是這年銀,每年各地官吏,平均分到手裡的差不多有五兩,今歲少郎君打了勝仗,掠了不少丁口財帛過來,著實充實了一些人口不豐的鄉地,但是這些都是成群的部落,管教成本本就很高,偏偏少郎君還借貸給他們糧食與牲畜,甚至是耕牛,這花費可就高了。

  仔細算了算,那筆「正義之財」有三分之一都花在其上,餘下的三分二中,有三分之一又花在了新擴建的鷹師營以及工坊上,這錢花著花著就剩三分之一了。

  【還有一部分是給科布多將士拿去了,所謂擴建中,有很大一部分正是戰利品的分配。】

  但就算如此,那也是數萬兩銀子,這筆錢細細琢磨,也能在他手裡玩出花,只是這錢是直接分,還是換作貨物發放。

  這其中的「油水」那就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所謂做官難,做好官難,做貪官難上加難。

  在這金山府三鄉一府之地,貪污不是沒有,幾乎年年都有人貪,又有人被揪出來發配蠻荒,府衙內也是如此,早年間的「鑄城案」「橋路案」「茶葉案」,皆是從這金山府衙走出去的,尋常鄉間小官小吏想貪都沒有資格。

  而他林蜀軍不知道忍住了多少次,今朝難不成就得破戒不成??

  「罷了,老規矩,一半銀寶,一半換成肉食布匹,採買之事交予主管糧布的曹為濱,到時候出了事,我還是我,誰也莫想擾了林大相公的清淨----」

  林蜀軍抬起這支新買的狼毫筆,筆鋒犀利的快速寫下了自認為獨樹一幟的「林氏官閣」,然後在上面筆走龍蛇的將以往總結出來的發福利秘籍,結合今年的特殊之財,劃楞的乾乾淨淨,到最後只給財司留下了五千兩。

  若是被看見,怕是又得吵罵一番。

  做完今日所有的公事,林蜀軍連續伸了好幾下懶腰,隨後就乘著夕陽,走出了象徵金山府權力中樞的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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