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向大清皇帝獻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乾隆四年,乙未羊年歲末,此刻的京師已經完全被白雪覆蓋,西伯利亞的冷空氣跨越太行,襲擾著整片燕趙大地,連帶著煤炭木柴的價格都水漲船高起來。

  街頭上,賣炭翁的故事正在上演,往常一塊由碎煤做成的煤塊只需要三文錢,而到了今日,卻已經漲價到了四文半,這對那些京師的旗爺們自然算不得什麼,無非少喝幾兩茶葉,但是對於生活在外城的貧苦漢人來說,卻是一家三口的活計所在。

  而當時最底層的幫工,每日的收入也才二十文到三十文之間,除去日產吃食開銷,還能拿來燒炭取暖的錢,便是寥寥無幾了,一天也買不了幾塊。

  所謂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不過是賣炭翁與下層貧民的互相折磨罷了,於那些內城的八旗勛貴而言,寒冷的冬天正是他們吃著火鍋唱著歌,耍著鳥的好日子,別的不說,就拿旗人最喜歡的蟈蟈來說,從夏天一直養在冬天的暖房,家中生滿炭火,就著熱情,吃著涮羊肉,聽著屋內的鳴蟲之聲,對他們來說,真可謂屋外過的是冬天,屋內待著的是夏天。

  所謂人間享樂,於本朝的八旗子弟而言,便是此生自帶的導航,一出世便到了終點。

  --------

  養心殿內,一道恭順的報喜聲傳出:

  「啟奏萬歲,賀喜萬歲,西域邊關大捷,於科布多城外陣斬突厥賊首千餘,守備罕塞獻軍旗,金刀於京師,千里報喜,塞外禦敵,真可謂我八旗健兒榜樣,大清之福----」

  屏風外,頭戴頂戴花翎的軍機大臣鄂爾泰,跪在墊著絨墊的地板上,頭也不抬地捧著加急的公函,向那還未露臉的大清皇帝報喜。

  「老軍機快起,若是傷了身體,朕屆時將用何人----」

  屏風內走出了一個身穿龍紋馬褂,頭戴翡翠如意帽的年輕人,剛一露臉便上前將已經年過六旬的老臣鄂爾泰攙扶起來。

  【其實就是瓜皮帽,皇家精緻版,主要目的是遮住光禿禿的頭頂,以及掩蓋後面的金錢鼠尾。】

  「萬歲如此厚恩,奴才豈敢鬆懈忘職,誤了國家大事。」

  嘴上這般說,動作卻順著弘曆的手,一屁股坐在了太監端來的椅子上,絲毫沒有話里的惶恐,反而一副怡然自得的態度,讓一直觀察的弘曆心中頗為不喜,心裡只道對方還在拿著雍正朝老臣的身份擺譜。

  剛一坐下來,鄂爾泰便拱手道:

  「科布多遠在西域邊塞蠻荒之地,因地貧民苦,交通不便,養不了多少駐軍,每年的兵額一直保持在千五百人左右,此次報捷,罕塞能率軍挫斬突厥蠻夷千餘,可謂將士用命來報答朝廷,如此萬歲----」

  「老軍機放心,朕自會嘉獎,決不讓任何有功之臣寒了心。」

  沒等鄂爾泰說完,剛剛登基不過四載的弘曆,直接打斷了對方,緊接著又言:

  「若是朕沒有記錯,罕塞乃是正白旗的貝勒,前幾個月才到科布多赴任,之前一直在京師做補官,怎麼一上任便立下如此大功,實在蹊蹺----」

  年輕的弘曆的記憶力還是相當可以的,對於那些外放京官的來歷,不說知道個全部,也是有個六七成,而作為去邊關做守備的罕塞自然是重點關注的目標。

  「罕塞乃是武身,自其祖宗跟從入關以來,世代不是戍邊,便是於京師大營任職,家風純正,習武論兵正是本分,若說打准格爾還有所疑問,但是區區落魄邊野突厥野人,別說千人,就是再多,奴才也信!!」

  鄂爾泰的話稍稍讓弘曆放了點心,但很快他便拿起桌上的一份「阿爾泰突厥總匯」遞給了坐在椅子上的鄂爾泰:

  「此上所說,金山突厥非是一般,自雍正一朝便於邊關嶄露頭角,其酋長自姓李氏,建城納伏於准格爾王廷,兵戈過千,此突厥乎,漢人乎??」

  鄂爾泰翻了幾下,先是皺眉,隨後對弘曆笑道:

  「遼朝耶律氏漢氏姓劉,其國蕭氏一脈取自漢開國功臣蕭何,後漢沙陀亦是姓劉,皆是漢人否??」

  「西夏曆代國主皆姓李,難道也是漢人??」

  「史書上這等胡兒姓漢的事情,實在再正常不過,萬歲何必煩惱,奴才自雍正一朝所經歷金山李氏之事,便是突厥,李姓而已,就是明天改姓劉,奴才也絲毫不奇怪----」

  「不過是草原部族給自己找個名氣大的先祖罷了,何足道哉!!」

  鄂爾泰的話讓弘曆本來一直糾結探究的心徹底放鬆下來,隨後跟著開玩笑:


  「沒準來日僭越帝號自稱唐朝,尤未可知。」

  「哈哈----」

  養心殿內,爽朗的嘲笑聲經歷了一陣便停了下來,緊接著弘曆就問鄂爾泰:

  「罕塞有功,當有何賞??」

  「自開國入關,凡有軍功於國家大益處者,莫不是升官晉爵,恩賞厚恩,只是罕塞已經是貝勒之身,年紀輕輕再賞賜爵位,怕是滿朝非議,依奴才所見,當賞賜金帛官職,以安邊塞將士之心。」

  弘曆背著手攥著佛珠,年輕的面龐上顯露著帝王的威儀,言辭鑿鑿的看著椅子上的鄂爾泰:

  「賞銀賜官,回京述職,不得有誤!!」

  「余者將士,皆有所賞!!」

  鄂爾泰立即稱是,低眉瞧著這位登基不過四載的大清皇帝,心下將其這些年的舉動與已經逝去的雍正做了幾下對比,雖然沒有多大的功績,但是在御人用官方面,確實有帝王之道。

  想到這裡,本來坐著的屁股,往前挪了挪,只敢坐半邊,而觀察到這一切的弘曆,背著手的佛珠轉的越發快了,只是臉上還是看不出任何變化,但是心裡的盤算已經把鄂爾泰這類老臣的心思算透了。

  -------

  一大早的乾清宮門外,可謂官潮洶湧,就是平日裡被百姓稱之為青天大老爺的府衙之官,也不過是連宮門都進不去的螞蟻罷了。

  三四品的地方頂級大員,在這宮門外比比皆是,唯一過了從二品,方可有太監稱呼一句「大人」,至於其他的,斜眼看你已是不錯,就是餓了也得去買御膳房高價流出的饅頭。

  也不過五百文一個罷了。

  「朝官入朝----」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閹人之音,一眾餓著肚子的京官邁著嚴整的官步,排著隊走進了諾大的乾清宮,而在他們的目光中,正中最裡面的那張空著的龍椅,才是真正的大清朝。

  等待永遠是煎熬的,有朝官耷拉著腦袋,亦有人打著哈欠,甚至還能聽到肚子咕嚕的叫聲,唯有那些早就習慣的老臣,靜靜的閉目養神,等待著那一聲:

  「萬歲爺駕到!!」

  呼嚕一排跪倒在地,連人影都沒有看見,所有人無論官位大小,都跪倒了這冰冷的地板上,隨後皆是口呼:

  「恭請皇上聖安----」

  相比於後世電視劇動不動就萬歲高呼的場面,正兒八經的上朝其實在稱呼上是很簡潔的,至於萬歲,多是在有外使,或是祭祀,乃至國家大事時才有的,平日裡一句「聖安」就解決了。

  正襟危坐在龍椅上的弘曆頭戴朝帽,脖子上的朝珠因為剛剛的步伐呼呼作響,有朝臣跪倒時偷瞧,也只能看到一雙明黃色龍紋朝靴,以及那明顯墊高不少的鞋底。

  「平身。」

  「平身安位----」

  弘曆的話說罷,一旁的禮司太監便扯著嗓子讓這些爬起來的朝臣各安其位,等待皇帝的詢問。

  「啟稟萬歲,京師寒歲日重,百姓日艱,臣懇請發冬銀度艱,以示朝廷隆恩。」

  不多時,便有個三品朝官站出來跪地上報雪情,至於他口中的百姓,其實就是內城的八旗子弟,所謂冬銀,其實就是八旗鐵桿莊稼的一部分,這群人平日裡不僅有養銀,逢年過節還能拿到筆賞銀與肉食,就算天冷了,都還有人為他們的炭火錢著想,翻遍史書,歷朝歷代哪裡有這等舒坦的功勳後代。

  也唯有這大清朝廷算是個怪例!!

  而有人開了口,那些個旗人出身的朝官自然是團結一致,一個個都跪在地上說「百姓艱難」,都快活不下去了。

  而那些個漢臣多數都有些尷尬的站在一旁,不敢搭言,只有少數沒臉沒皮也跟著說百姓困難要賑災,就算這般,在那些個旗主子眼中,奴才就是奴才,賤到骨子裡了,花你們漢人的稅銀養活我們旗人,你們竟然還附和,簡直就是下賤到極致了。

  而作為大清皇帝的弘曆,其實對八旗的銀子心知肚明,朝廷三成的銀子都要拿來養這群所謂的衛國重族,說他不心疼那是假的,只是祖宗立下的規矩,以及自己的身份,讓他的屁股不自覺的歪到了這邊:

  「每戶發冬銀二兩,米五斗,肉十斤。」

  「萬歲隆恩,古今少有,真乃我大清之福----」

  弘曆開了縫隙,那些個旗官自然一個個往裡面爬,而目睹這一切的漢臣們也只能跟著說「吾皇英明」,唯有少數還有良知的低頭不語,道喜過後便不再多言,只是靜靜的等待結束。


  等到這件事結束後,弘曆可能是覺得氣氛還是不夠熱烈,緊跟著笑著對所有人說:

  「昨日邊關千里加急,西域邊塞科布多守備,正白旗出身的罕塞,於城外斬殺突厥蠻夷千餘,更有奉上金刀軍旗,如此大功,卿等說該如何賞賜??」

  這句話看似是問,實際上早就有了定奪,果不其然,話音剛落鄂爾泰就站了出來:

  「軍功為國之大功,當有重賞,奴才以為,當加封罕塞為正四品昭武都尉,總攬西域邊關之地,賞賜白銀三千,另賜甲冑旗幡為號,督領邊塞看守突厥蠻夷之職----」

  「余者將士論功行賞,賜銀升官!!」

  「善!!」

  弘曆點頭允諾,而那些等待的朝官一擁而上,跪地高呼:

  「大清之福!!」

  隨後又有些有關於西北賑災,水患的話題被拋出,或是散銀解決,或是暫議,又或是乾脆不理,畢竟國庫的錢,哪裡有那麼多,給了旗人,能擠給漢家百姓的,本就是有數之財,用多了,自然是不夠的。

  可能是到了朝會的末尾,又可能是想到了什麼,弘曆突然笑道:

  「眾愛卿可知所斬突厥來自何方??」

  有知情之人,立刻奏答:

  「回稟萬歲,乃是阿爾泰山側之所,昔年突厥王廷所在,後被突厥李氏篡占的金山府。」

  「李氏,哈哈,突厥小寇安可稱漢姓,真是悖逆祖宗,丟盡了其祖宗的顏面----」

  「貽笑千古!!」

  有朝臣跟著嘲笑,很快便整個朝堂都是嘲笑金山李氏的笑話。

  弘曆跟著又說:「昔年那後唐莊宗,也是個突厥出身,乃是沙陀別部,因祖上立功而被唐皇賞了李姓。」

  「這盤踞在阿爾泰的李氏突厥,沒準學的就是這一位。給自己認一個漢人祖宗,顯得自己不那麼蠻夷罷了。」

  這等賣弄史書的話一出口,隨後便有人拍馬屁:

  「萬歲爺聖明,真乃博覽群書,貫通古今。臣等愚鈍,經萬歲爺這麼一提點,驟然茅塞頓開。」

  感受這一切的弘曆可能是詩興大發,又或是早就做好,就待此刻顯擺,隨口便念道:

  「本是草原狼,哪來漢家羊,氈帽抖三抖,胡兒認錯娘!!」

  朝臣聽後,皆是口呼「好詩」,更有人言:

  「萬歲之詩,可賽李杜,定當流傳千古,金山突厥李蠻也是好運,沾著萬歲的光,在青史名冊之上留了賤名,噌了天機----」

  滿朝文武,笑聲朗朗,皆是捧弘曆的臭腳,而將金山府李氏貶低到了與一般野人為伍的程度。

  就連弘曆自己都有些飄了,歪著身子瞧著乾清宮外那些寬廣雄偉到看不到盡頭的宮殿,眼神逐漸模糊,又很快明亮起來,言辭輕薄的說:

  「朕來歲當率百萬雄師,橫掃准格爾逆蠻,待大軍到阿爾泰之處,當叫那假漢真突厥的李氏為我大清舞,昔年唐太宗時,突厥汗王頡利可汗獻俘長安的時候,太宗曾讓其起舞助興----」

  「來日等北定準格爾時,定當作數,全了一段佳話。」

  弘曆的大志引起了朝臣一片讚譽,如一些會拍馬匹的佞臣,更是趴地高呼:

  「萬歲之志若成,則天佑大清社稷,功澤百代,功績堪比聖祖,太宗,武帝,亦不敢稱其首----」

  龍椅上的弘曆略微有些陶醉了,他在幻想,那一天該有多美好,那場舞該有多麼的華麗。

  弘曆的夢想與這大清天下在這一刻好似形成了一體,又好似只是他一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