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後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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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位,或許多有難言之處。」

  「便由我這半截脖子入了土的老朽,冒這天下之大不韙吧……」

  意會扶蘇言外之意,殿內,先是短暫沉寂了片刻。

  而後,便由眾人中年紀最大,也最應該站出來的右丞相馮去疾,打破了空氣中的寧靜。

  便見馮去疾如是一語,引得眾人紛紛投去感慨,又隱隱有些自慚形穢的目光。

  及馮去疾,則是苦笑搖頭間,悠悠發出一聲輕嘆。

  「自周王室西遷,天下列雄紛爭不休、討伐不休。」

  「春秋戰國凡四百餘載,弒君者三十有六,亡國者五十又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更不計其數。」

  「有臣下篡逆,如崔杼弒君、田氏代齊、三家分晉;」

  「亦有後、戚亂政,以損國本。」

  …

  「往遠了說,有商紂為妖女妲己所惑,葬送殷商社稷;」

  「近些的,也有周幽王為圖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戲諸侯,以致身死城破,周室東遷。」

  「鄭伯克段於鄢,同樣是后妃無德,以致同室操戈。」

  「到了大秦,類似的事,也同樣不算少……」

  ……

  終究是提及忌諱話題,饒是有這份擔當和膽魄,馮去疾,也還是難免心跳加速。

  卻終究是大秦有相;

  僅僅只是話頭稍一頓,深吸一口氣,將悸動的心緒強行平抑下去。

  又看向上首,扶蘇那張古井無波,且時刻透露出溫和的面容。

  終是抿唇點下頭,再度開了口。

  「最初,是惠文王宣太后:羋氏。」

  「過往這些年,朝堂內外,不是沒人談論過——至少不是沒人想過。」

  「——惠文宣太后,於我大秦不可謂無功。」

  「武王因周鼎而薨,宗廟、社稷縹緲之際,是宣太后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

  「但正所謂:功是功,過是過。」

  「宣太后於大秦有功,並不意味著宣太后的過錯,就可以被忽視。」

  「尤其宣太后,以族弟魏冉為相,並封魏冉為侯、羋戎為君,以專權亂政。」

  「若非昭襄王沉得住氣,硬生生等了幾十年,生生熬死了宣太后族戚,我大秦,怕不是早在百年前,便要做了楚人嫁衣……」

  …

  「而後,便是孝文王華陽太后。」

  「——先是孝文王年間,公子傒與莊襄王爭儲,華陽太后搖擺不定,以致社稷動盪。」

  「後又是莊襄王年間,公子成蛟與始皇帝爭儲,華陽太后更屢生另立之念;」

  「甚至在莊襄王彌留之際,謀劃了華陽宮變,意圖逼迫莊襄王傳位公子成蛟,而非始皇帝……」

  「——諸位莫要這般看老朽。」

  「舉頭三尺有神明啊~」

  「難道咱們不說,這些事,就可以當做沒發生過嗎?」

  說著,馮去疾緩緩側過頭,目光滿是坦然的環視殿內眾人。

  待眾人面面相覷間,看了看馮去疾,又看了看上首主位的扶蘇,終是神情複雜的低下頭去,馮去疾才再長呼一口氣。

  「華陽太后遺禍,牽連甚廣。」

  「容老臣,說句不恭敬的話——陛下生母:當朝羋太后,之所以終生未得始皇帝冊立為後,一來,是華陽宮變前車之鑑;」

  「二來,便是羋太后,與華陽太后的親緣,讓始皇帝耿耿於懷,以至終生吶……」

  「——我大秦,世代與故楚王族:羋姓熊氏聯姻。」

  「以至於我大秦歷代王侯,皆出羋姓一族。」

  「但回顧往昔,我大秦歷代『羋後』,實在是……」

  …

  「唉……」

  「華陽太后罷,又是始皇帝趙太后。」

  「——臣避始皇帝諱,便不多言。」

  「然陛下,又諸公,當也是瞭然於胸,無需老朽贅述。」


  「言而總之,後、戚之禍,實乃由來已久,更屢屢亂我大秦社稷。」

  「以至於宏圖大志如始皇帝,都終生不願立後——甚至是不敢早立儲君太子。」

  「所擔憂的,正是過往百十年,屢屢動搖我大秦社稷的後、戚之禍啊……」

  最後這句話,馮去疾可謂是言辭懇切,甚至頗有些痛心疾首、語重心長的意味。

  至於馮去疾可以略過的:始皇趙太后,也正如馮去疾所言——無需贅述。

  誰還沒聽說過轉輪王啊?

  什麼嫪毐啊,巨陰啊,始皇帝假父什麼的……

  不過話說回來,有馮去疾這麼一樁樁、一件件的羅列,殿內眾人本還有些模糊的思緒,無疑已是變得無比清晰。

  ——過去百年,大秦,實在是被後族禍害的不淺。

  王后也好,太后也罷——總歸是找不出幾個安分的。

  歸根結底,便不外乎話題最開始,扶蘇隱晦提及的那句:太后,有冊立皇后、敕封儲君之權。

  雖然只是理論上的權力,甚至是並未在大秦形成定製的權力,但也終究是權力。

  今日這場小會,談論的核心議題,也正是如何處理現階段的華夏文明,賦予太后這一身份的這一特權。

  從扶蘇這個穿越者的視角來說,議題則更宏大了些。

  ——如何在這個時間節點,在後、戚之禍還沒荼毒華夏歷史的當下,對待後、戚這一特殊群體。

  從歷史上來看,後戚,自漢而興。

  自高后呂雉遍封諸呂為王侯開始,外戚之禍,更是幾乎貫穿了華夏兩千年封建史。

  如西漢末年,面對篡位的弟弟王莽,憤然將傳國玉璽砸碎一角的太皇太后:王政君;

  如東漢末年,誘發十常侍之亂,甚至一手加速了劉漢滅亡的外戚大將軍何進,以及少帝劉辯的母親、大將軍何進的妹妹何太后。

  如晉朝時,皇后賈南風乾政,導致八王之亂,進一步導致五胡亂華;

  又如唐盛極而衰的歷史轉折,死在馬嵬坡之變的楊玉環、楊國忠兄妹。

  還有宋妖后李鳳娘、明妖后孫若微……

  等等等等,諸如此類。

  甚至到了明確定下制度,禁止後宮干政的呆清,也出了個禍國殃民的慈禧。

  觀此間種種,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後戚之亂,幾乎是華夏兩千年封建史,最無法忽視的毒藥。

  每有江山易色、山河振搖之大禍,便總有後戚二字的身影遊走於歷史的車輪之下。

  從這個角度上來看,站在歷史——或者說是封建史起點的扶蘇,似乎應該為華夏文明,提前拔除這顆毒瘤。

  但扶蘇卻深知:華夏文明的智慧,是不會允許某個一無是處的毒瘤制度,在無數次改朝換代後,仍屹立不倒的。

  ——真正的毒瘤制度,是不可能延續到下一個朝代的。

  上一個朝代被某個毒瘤制度害到亡國,下一個朝代就肯定會吸取教訓,以免重蹈覆轍。

  而後戚,能成為貫穿華夏兩千年封建史的『常青樹』『不倒翁』,就只能說明:它並非純粹的毒瘤。

  至於為什麼這麼說……

  「馮相所言,多有於歷代先王、後不敬之處。」

  「卻也言之有理。」

  馮去疾話音落下,殿內眾人皆未開口。

  終還是扶蘇,從御榻上站起身,負手長嘆一氣。

  「後戚,確多有釀禍之先例。」

  「然,即便如此,我大秦歷代先王——乃至故列國,皆仍未曾明令禁止後戚掌權。」

  「諸公可知為何?」

  口中發了問,扶蘇也不忘緩慢轉頭,目光依次從殿內眾人臉上掃過。

  不多時,被扶蘇目光掃過的眾人,也都依次給出了自己的見解。

  「正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

  「為避免君王發生意外時,國家群龍無首,無從擁立新君,故而,才有早立儲君,以安宗廟社稷、天下人心之說。」

  最先開口的,是皇帝太傅兼上將軍蒙恬。


  「可即便如此,也仍無法確保君王意外薨故時,國家有明確的儲君即位。」

  「——如始皇帝,便不曾冊立儲君太子。」

  「再者,即便有儲君,也未必就不會是年幼未冠,無從親政掌權的少弱之君,萌生大權旁落於外臣的風險。」

  「——亦如始皇帝,初為秦王,便是未冠之年,不曾掌政,而是由趙太后、呂相邦代掌大權。」

  「所以,讓太后擁有冊立儲君的權力,是為了在必要時——如君王意外薨故,且未明確傳位時,可以確保宗廟社稷傳延。」

  「也只有先王、先皇的髮妻,才會甘願為自己的子嗣代掌大權,看顧好社稷,直到少弱之君加冠成人,再還政於君。」

  …

  「至於外戚,亦是同理。」

  「——太后女身,縱有大義在身,卻也多有力所不能及之處。」

  「這時,又需要有人來幫助太后,代少弱之君暫掌權柄。」

  「外人不可信,自然,就能信太后的族戚,也就是少弱之君的母舅。」

  「這,也正是後、戚的由來。」

  說到這裡,原本垂眸皺眉,目光無焦的蒙恬稍抬起頭,象徵性的朝馮去疾一抬手。

  「正如馮相方才所言:宣太后羋氏,於危難之際得保宗廟,扶保昭襄王,靠著,正是自己的母族外戚、昭襄王的二位母舅。」

  「——正是通過魏冉為相、羋戎為君的方式,宣太后才得以震懾朝野,鞏固社稷。」

  「只是時日一久,宣太后眷戀權柄,魏冉、羋戎恃寵而驕,便是後戚專權亂政了。」

  …

  「如此觀之,後戚,便好似一柄雙刃匕。」

  「成也後戚,敗也後戚。」

  「——危難之際,少不了後戚扶保宗廟;」

  「可危難過後,扶保宗廟的後戚,又會不可避免地,成為新的『危難』,或者說隱患。」

  蒙恬一席話,引得殿內眾人連連點頭。

  就連扶蘇,也是一副深以為然的神色。

  蒙恬話音落下,便是郎中令蒙毅緊隨其後。

  「始皇帝時,臣曾與始皇帝,再三以此間事交談、奏對。」

  「彼時,臣滿腦子想的,都是外臣並非全然不可信——至少臣問心無愧,絕不會於大秦社稷不利。」

  「聽聞臣此言,始皇帝卻只悵然笑著說:縱蒙氏二郎可信,普天之下,又有幾個蒙毅呢?」

  「為君者——尤其少弱之君,又該如何辨別眼前的,是蒙氏二郎這樣的忠臣,還是代齊之田氏、分晉之三姓呢?」

  「至於後戚,忠義也好、奸詐也罷,終歸是少弱君主的母族,血脈相連。」

  「雖亦非全然可信,卻總比非親非故的外臣,要好了不知多少。」

  ……

  蒙氏兄弟一番話,算是將後戚二字,對華夏兩千年封建史的存在意義,剖析了個明明白白。

  一言以蔽之:為避免政權交接時,出現『少弱之君為專權老臣所欺』的情況,就必須保留這道名為『太后暫代掌政』的保險鎖。

  邏輯類似於:反正少弱之君無法親政,總要被人欺負;

  與其讓外人欺負,還不如讓親娘欺負。

  再怎麼欺負,也畢竟是親娘,總有個度。

  再有,便是太后女身,不存在謀朝篡位的可行性。

  ——至少在某位武姓女帝之前,大家都以為是不可行的。

  這樣一來,因性別而無法篡位,又因血脈而不會篡自己兒子的位,能最大限度保證政權安穩交接的太后,便成了華夏兩千年封建史的常青樹,不倒翁。

  哪怕有呂后、武則天等反面案例,也依舊無法讓華夏後世之君,徹底摒棄太后這道政權交接的保險鎖、衛道士。

  而外戚,則是幫助太后鞏固朝野、替兒子暫掌大權的觸手,或者說是臂膀。

  是;

  時間長了,太后可能會對權柄上癮,不願還政於君王;

  外戚也大概率會愈發放浪形骸、囂揚跋扈,甚至成為江山社稷的不穩定因素。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那次極有可能葬送宗廟社稷傳承的政權交接,在太后、外戚合力下平穩度過。

  這就好比兩顆毒藥,一個是急性,吃了立馬死,根本沒得救;

  一個是慢性,吃了以後會死,且有辦法治。

  後戚,便是華夏文明,在面對『政權交接』這一千古難題時,不得不選擇的那顆慢性毒藥。

  ——先熬過眼下再說吧。

  先完整政權交接再說吧。

  什麼傀儡不傀儡的——好歹也還是皇帝,好歹還有個皇帝的名分不是?

  將來未必就不能逆襲,重掌大權,乃至中興王朝。

  可若是沒有血脈相連的後戚,為少弱之君保駕護航,那別說未來了——眼巴前兒說不定就亡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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