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太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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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馮去疾等眾人,扶蘇獨自坐在咸陽宮中宮後殿的御榻之上,只疲憊的揉捏起了額角。

  「呼~」

  「這才第一天。」

  「要幹的事,還是多的數不清……」

  顧自嘀咕著,扶蘇又長呼出一口濁氣,雙手往身後一撐。

  昂起頭,一邊活動著脖頸,一邊觀察起殿內的頂梁;

  感覺脖頸處的酸澀緩解了些,再從御榻上站起身,緩慢掃視殿內,打量起這本屬於始皇帝的居所。

  ——作為『寢殿』性質的後殿,沒有召集群臣商議的需求,自然就沒前殿那麼寬闊。

  約莫五丈長寬,被御榻、御案,以及堆放的竹簡、各類燈具占去小半;

  剩下的空間,大概也只夠十來號人,相對寬敞的跪坐言談、商議。

  御榻正對著的,是後殿與前殿相連的通道,以一面屏風象徵性隔斷;

  倒是御榻左側,有一面木製推拉門。

  將門往一側退開,映入眼帘的,便是中宮外的寬台,以及寬台外側的石制護欄。

  日頭已近黃昏。

  夕陽西下。

  走出殿門,走到護欄內,伸手輕輕扶著護欄上的石雕,扶蘇的目光便沿著長階,俯瞰向了『塌』下去的整座咸陽宮。

  準確的說,並非咸陽宮『塌』了下去;

  而是中宮正殿,較整個咸陽宮,都拔地而起高出了十數丈。

  此刻,扶蘇只覺自己仿若屹立雲端,俯瞰天下渺渺蒼生。

  卻根本生不出絲毫波瀾壯闊、鯨吞豪邁之情。

  今日諸般種種,基本算是在扶蘇計劃之內。

  沒有出什麼岔子。

  但扶蘇肩上的擔子,卻並沒有因為今日種種,而減輕哪怕分毫……

  第二場『小會』結束前,馮去疾提出:以農為本。

  這是在為大秦,定下清晰明確的國策,以及核心執政方針。

  右相馮去疾明確表態,左相李斯、皇帝太傅兼上將軍蒙恬,以及御史大夫馮劫、郎中令蒙毅也都沒提出反對意見;

  此事,便算是在大秦權力金字塔尖,基本達成了一致。

  但這一切,卻還遠沒有結束。

  甚至可以說是剛剛開始。

  ——正所謂:治大國如烹小鮮。

  疆域越廣闊、人口越多的國家,自然也會出現越多的問題;

  便需要越小心、謹慎的治理方式。

  事實上,今日朝議,咸陽朝堂僅僅只是在扶蘇力排眾議下,定了一個大方向。

  ——停建、收尾四大工程;

  朝議結束後的小會議,也只是由馮去疾初步提出:大秦國策,以農為本。

  尤其後者,說的難聽點,其實就是一句口號。

  為了將這句口號,轉變為實打實的政策、制度,還需要扶蘇進行精密的拆分。

  以農為國本,說得好聽;

  總不能是掛在嘴邊,閒著沒事兒喊一喊,農民的日子就好過了吧?

  還是要有政策、制度進行支撐的。

  比如稅、賦減免,律法體系調整,乃至於社會風氣的引導——等等等等。

  就拿此番之事為例。

  扶蘇提出:徹底停建阿房宮工程,收尾長城、驪山皇陵,以及已開設的直道工程,且不再開設新的直道線路。

  話是喊出去了,也基本定下了。

  但具體怎麼做、怎麼實施,還是要底下的官吏一步一步去做。

  首先,要由相府出面,向這四大工程負責人發送政文:奉二世皇帝令,朝堂決意,停建、收尾以上工程。

  同一時間,相府國庫、少府內帑停止對阿房宮項目調撥工程款項,並針對即將收尾的長城、直道、驪山皇陵等項目,進行最後的財務核算。

  再根據核算結果,發出最後一筆、足夠使這三個工程收尾的款項後,便也要徹底停止調撥款項。

  錢的事解決了,還有人。


  ——因阿房宮而被徵召的民夫、力役,要規劃遣返原籍;

  刑徒、囚犯,根據二世皇帝扶蘇的交代,由廷尉屬衙覆審。

  罪責較輕,或罪名有疑點的,赦免其罪,與民夫力役一同遣返。

  這還只是阿房宮。

  還只是位於關中,與咸陽城只隔著一條渭水的阿房宮。

  還有驪山皇陵、北方長城,以及遍布天下各地的直道,都是個頂個的麻煩。

  ——驪山皇陵還好說,好歹也在關中。

  工程一收尾,廷尉去甄別,人該放的放,放不了的就地收監,費不了多大事。

  而長城,卻需要專門派人去監工收尾,再甄別刑徒力役,並規劃力役的有序遣返;

  直道更麻煩——每一處建築工地,幾乎都要派一位使者前去,負責甄別、遣返工作。

  解決了刑徒、力役,還有官吏。

  以長城為例。

  奉始皇帝之令,全權督建長城的,是上將軍蒙恬。

  除了督造長城,蒙恬也還要兼顧北方邊牆的衛戍事宜。

  準確的說,蒙恬『上將軍』職務的本職工作,其實是北牆邊防;

  督造長城只是順帶。

  所以,長城建造完成後,蒙恬壓根無需『卸任』,仍保留上將軍的職務,專職負責北牆邊防事務即可。

  但除了蒙恬之外,長城項目,還有許許多多的官吏參與其中。

  不同於蒙恬——無論有沒有長城、無論是在長城開始建造前,還是在建造完成後,都可以安心做上將軍;

  這些人,要麼原先只是個小吏,因為參與長城建造的工作需要,才被臨時提拔了職務級別。

  更有甚者,原先壓根兒就不是官吏,僅僅只是因為參與建造長城,才得了一官半職。

  現在,長城項目要收尾,這些官吏往哪兒安排?

  因為項目得以升遷的,難道還能把人貶回原職務?

  因為項目得到官身的,難不成還能罷官為白身?

  顯然不能。

  非但不能,反而還要因為『瞬間建造長城』的集體功勞,而進行不同程度的嘉獎。

  如果是三五人,甚至是三五十人的嘉獎,固然算不上多大事。

  但過去這十幾年,這四個工程項目吞進去的勞動力,可是有足足三百萬人。

  就按最樂觀的估算:每一百名力役,由一名官吏負責監管;

  三百萬人,便是三萬官吏。

  或許都不是什麼大官,但人數擺在這裡,就足夠讓人頭疼的。

  要是有真本事,倒也還則罷了——大秦正是缺官、缺人的檔口,真要有三萬合格官僚,扶蘇甚至都不用擔心關東脫離掌控;

  然而,事實很可能是:這些人當中,絕大部分所謂的『官吏』,都很可能連基本的讀寫能力都不具備。

  扶蘇的記憶里,就有兩個典型案例。

  ——一個,是和泗水亭長劉季,也就是歷史上的漢高祖一樣,押送本縣力役前往長城的亭長;

  結果那位亭長千辛萬苦,把人送到長城腳下後,自己也被『扣下』了。

  給安了個『屯長』的軍職,美其名曰:有你在,你們縣的力役也有個主心骨。

  其實就是選牢頭的路數,通過這種方式,來最省心省力的控制民夫力役。

  現在,長城即將宣告建成,這位基層亭長出身,秩百石的『屯長』,該如何安排?

  真塞進軍中,做一個掌兵五十人的屯長?

  更或是『建造長城有功』,升一級做百人將,也就是曲侯?

  顯然都不行。

  發還原籍,或許是唯一可取的方式。

  但肯定不是繼續做亭長了。

  非升官不可。

  而且不是升一級就行,得是一級打底;

  ——得從一百石的亭長,升到至少二百石級別的同時,從鄉野調任縣衙。

  可官場之內,升職二字,又不是有功勞就能升;


  還得看能力夠不夠、資歷夠不夠,以及根本無法忽視的:有沒有空缺。

  這個案例,甚至都還沒那麼尖銳。

  另外一個,才是扶蘇真正感到頭痛欲裂,卻難得解局之法的。

  ——前年,扶蘇(原主)剛到上郡那會兒,上郡為了配合蒙恬,派了一批基層官吏,輔佐蒙恬調度、協調地方。

  那一批官吏,有一百石的,有二百石的,甚至不乏六百石級別的縣令!

  且無一例外,都是在某地縣衙為官的『長吏』,即某個分管部門的一把手負責人。

  這些人到了蒙恬手下,也多半安了臨時職務。

  有些是軍職——如負責糧草、後勤調度的後軍校尉,負責往來聯絡的斥候司馬;

  有些是文職虛銜——如負責數縣之地的『守郡都郵』,也就是代理都郵,或是暫管某縣的『守縣令』,即代理縣令。

  長城建造的過程中,這些人為了滿足蒙恬,或者說是長城建造工作的需求,便只能被安上這些未必適宜的職務。

  真要讓他干縣令,他多半干不來;

  但讓他以代理縣令的身份,調度本縣資源配合長城工程,也算是權宜之計。

  而現在,長城即將竣工。

  這樣的官吏,怎麼辦?

  真要讓大字不識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刀筆吏,做邊地一縣的縣令?

  真要讓原職務二百石,連縣令都不是的縣衙分管部門負責人——如獄掾、吏掾,直接連跳好幾級,升任千石級別的郡都郵?

  這都還沒算『建造長城有功』的封賞提拔呢!

  副處直接提副部,不出問題才有鬼了……

  再者,還是那句話:沒有空缺啊……

  哪來那麼多空缺?

  真要給這兩三萬官吏,都升個一到三級,那原先站著坑的官吏又往哪放?

  …

  「呼~」

  「這些,都還尚在其次。」

  「多費些時間、費些功夫,總是能有辦法的。」

  「可眼下,問題卻非但沒有減少,反而還越來越多……」

  …

  ……

  如是一聲感嘆,扶蘇握在石制護欄上的手,也不由緊了緊。

  眉頭更是緊緊鎖在了一起,似是要用那道豎線夾死某隻蚊蟲。

  ——以農為本。

  在後世——在大秦往後、新時代以前的兩千多年裡,這四字,都是世人習以為常的華夏最高國策。

  而方才的小會議,右丞相馮去疾卻主動提出:請陛下頒詔,明言天下,以農為大秦國本。

  這說明什麼?

  直至今日——自始皇帝一統至今;

  足足十一年的時間,大秦至今為止,都沒有一個明確、統一的國策!

  農民被繁重的稅賦、勞役壓著,種不好地;

  軍中將帥拔劍四顧心茫然,不知道未來在何方;

  官僚——無論朝中公卿,還是地方官吏,也都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朝哪個方向努力。

  始皇帝說什麼,就做什麼。

  下什麼令,就辦什麼事。

  一會兒是北方長城,一會兒是關東直道;

  亦或是是嶺南百越,一會兒是關中皇陵、阿房宮。

  再隔三差五,來一出徐福出海尋仙,始皇帝聖駕東巡之類……

  亂。

  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想一出是一出。

  始皇帝雄心壯志,什麼都想兼顧、什麼都想在有生之年完成;

  碩大秦廷,便也跟著始皇帝的跳脫思維,一會兒南一會兒北,一會兒東一會兒西,一會兒內陸一會兒出海。

  到頭來,內治鬧得百姓怨聲載道,戰略搞得北方草原止步不前,南方嶺南不斷給財政放血;

  都這樣了,還不忘在西南夷——鳥不拉屎的蠻荒之地,修一條可憐兮兮,卻需舉國之力才能成行的五尺道……


  對始皇帝,扶蘇自然是懷有無上崇敬。

  光是『大一統』三字,便足矣讓扶蘇對這位迷人的老祖宗,無底線無死角的崇拜。

  但當屁股坐上大秦的皇位,成為大秦的二世皇帝,扶蘇也還是不得不說:過去這十幾年,大秦帝國的內外戰略,實在是太過於混亂了些。

  什麼都想要,結果什麼都沒得到。

  想兼顧方方面面,結果方方面面都是半桶水晃蕩。

  而今,需要有扶蘇來理清思緒,為統一之後無所適從、根本找不到未來方向的大秦,找出那條明確的康莊大道了。

  「第一步,是改善民生,將反秦起義扼殺於搖籃之中。」

  「第二步,是明確對外戰略——要麼南,要麼北,只能先取其一,擱置其一。」

  …

  「再一步步鞏固對地方郡縣的掌控。」

  「甚至,不惜暫時恢復分封制,作為過渡性政策。」

  「——秦做嫁衣,漢來穿;唐借隋運,三百年。」

  「漢家做得,沒道理我大秦便做不得……」

  …

  ……

  思慮著,思考著;

  在夕陽逐漸消失在天邊時,扶蘇,終於從護欄內邁開了腳步。

  ——二世皇帝的第一天,正事已經結束。

  接下來,扶蘇便該去見見那位『未曾謀面』的妻子,以及只存在於原主記憶中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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