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矯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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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蘇話音落下,中帳內,便再次歸於沉寂。

  眾將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只從彼此的臉上,看到愈發濃烈的困惑與不解。

  ——孝喪?

  嗯……

  難不成,是咸陽傳來消息,公子的生母……

  「嘶~」

  「從沒聽說羋夫人,有此等重疾啊?」

  「怎這般突然…?」

  須臾間,帳內一眾邊軍將官,便自認為看透了真相。

  ——公子扶蘇的生母,故楚國宗女:羋夫人,於近日亡故。

  得聞母亡,扶蘇哀痛不能自已,自然也就顧不上什麼宣詔使者,又或是禮數之類的了。

  不然呢?

  若非母亡,扶蘇何必身孝喪?

  總不能是扶蘇的父親:始皇帝陛下……

  …

  「公子,節哀。」

  短暫的沉寂之後,分列兩側的將官之中,走出一道矮壯的身影,對扶蘇稍一拱手。

  待扶蘇拱手回過禮,那將官又稍稍側身,對宣詔使者拱起手。

  而後回過身,再次面向扶蘇。

  「親長亡故,公子哀痛欲絕,縱是舉止稍有異於往日,也實屬人之常情。」

  「然,天(子)使當面,皇詔當前。」

  「公子固然心哀,卻不該於天使如此怠慢。」

  嘴上說著,王離還不忘擠出一抹略顯刻意的沉痛,似是為扶蘇喪母而感到傷心。

  拱著手、低著頭,等了好一會兒,卻始終沒能等到扶蘇如往日般謙遜、溫和的道謝聲。

  久等無果,王離終是不解地抬起頭。

  便見身前幾步外,扶蘇身著孝喪,雙手抱腹。

  微微泛紅的眼眶內,卻是一雙古井無波,只隱隱帶有怒意的雙眸,正直勾勾盯著帳中央。

  隱隱察覺出異常的王離,只本能循著扶蘇的目光,緩緩回過身。

  卻見帳中央,方才還趾高氣揚,恨不能用鼻孔看天的宣詔使者,此刻竟已是汗如雨下,抖若篩糠……

  「這……」

  不等王離從呆愕中回過神,上首主位方向,再次響起扶蘇那低沉、平靜的嗓音。

  同一時間,帳內眾人的目光——包括那宣詔使者在內的每個人的目光,也都被扶蘇吸引了過去。

  「怎麼?」

  「不敢宣詔?」

  「還是不敢稱『有詔』?」

  輕描淡寫的兩句話,便驚得宣詔使者一陣猛咽唾沫。

  下意識將手探入懷中,卻怎都抽不出那個巴掌長、三指寬,其內裝有『始皇詔諭』的黑色木匣。

  便在使者驚懼交加的目光注視下,扶蘇終是再次邁開腳步。

  一步一頓間,緩緩走到使者身前,面無表情的凝望向使者目光深處。

  再兀的伸出手,在眾將詫異的目光注視下,一把抽出使者懷中的黑木匣。

  同一時間,早就在旁等候的兵士,也終於將使者的雙臂反剪於身後,順勢把人按跪在地。

  「諸位將軍,可知此『詔』來由?」

  眾將目光所集,扶蘇身披孝喪,滿目哀沉。

  只低著頭,愣愣地看向手中,那裝有『皇詔』的黑色木匣。

  而後抬起頭,緩緩環視帳內眾將。

  「又可知此『詔』,言之何物?」

  …

  靜。

  絕對的沉靜。

  隨著扶蘇話音落下,碩大的中帳內,便好似被人按下了時間暫停鍵。

  如果說之前,扶蘇讓宣詔使者久等、故意無視宣詔使者,還能解讀為:哀痛過甚,舉止失度——勉強情有可原的話;

  那現在,扶蘇親手奪取『皇詔』,又令人拿下宣詔使者……

  此刻,有資格出現在中帳之內的,無不是赫赫有名的邊軍大將,大秦軍方有名有姓、數一數二的佼佼者。


  饒是再遲鈍,此刻也都已經反應過來:情況,似乎有些不大對……

  一時間,無數道驚疑不定的目光,朝上首主位方向,那道仍扶劍垂眸而立的偉岸身影投去。

  也是直到此時,蒙恬才終於從『石化』狀態中恢復了過來。

  深吸一口氣,抬腳上前,伸手接過扶蘇遞來的木匣。

  而後緩緩低頭,呆愣愣的看著手中木匣,良久,才悠然發出一聲長嘆。

  「夏六月初,陛下,曾傳來一封書信。」

  「信中雖未直言,卻也隱隱提及:聖躬欠安,恐不長久。」

  …

  「又問這兩年,公子在上郡如何、可有長進?」

  「假以時日,堪承宗廟否……」

  每說一句,蒙恬的目光便渙散一分,神情便呆滯一分。

  待最後幾字說出口,更是徹底呆立原地,一臉茫然。

  那雙渾圓虎目,也已在不知不覺間,蒙上了一層薄霧。

  不知過了多久,蒙恬才如夢方醒般輕眨了眨眼,任由淚水自眼眶中滑落。

  同時回過身,看向被按跪在帳中央的宣詔使者,將手中木匣稍稍舉起。

  「此,乃左相李斯,中車屬令趙高二人,合謀所擬之矯詔。」

  …

  「詔曰:賜死將軍蒙恬、公子扶蘇。」

  ……

  哄!

  只片刻沉寂後,中帳之內,轉瞬便是一片譁然!

  眾將無不駭然瞪大雙眼,目光不斷在蒙恬手中的木匣,與被按在地上的宣詔使者之間來回切換。

  賜死!

  怎麼可能?!

  上將軍蒙恬,可是如今大秦軍方毋庸置疑的第一人,國之柱石!

  公子扶蘇,更是始皇帝的長子,大秦長公子!

  眼下,二人一為統帥,一為監軍,共同執掌三十萬邊軍,兼顧北牆戍衛與長城督建!

  如此身份,肩負如此重擔,始皇帝怎麼可能如此草率地賜死此二人?

  尤其關鍵的是:此二人,何罪之有?

  自大秦一掃六合,蒙恬便在北牆掌軍,至今已逾十年。

  期間,北逐胡虜,戍守邊關,督建長城——不說是功勳卓著,也起碼是勞苦功高,且從未有過疏漏。

  至於扶蘇,固然是在兩年前,因始皇帝『焚書坑儒』而諫言,並因此惡了君父。

  但扶蘇被『貶』至上郡,來做蒙恬的監軍,本就是因當年之事而受到懲處。

  犯了錯,受了罰,早就翻篇兒了。

  就算還沒翻篇、就算始皇帝陛下仍耿耿於懷,扶蘇也終究是大秦長公子,是始皇帝血脈相連的子嗣。

  不過是『諫言觸怒』而已,終歸是罪不至死啊?

  念及此間種種,眾將只在須臾間,便已信了蒙恬八分。

  ——肯定是矯詔!

  若非矯詔,根本無法解釋始皇帝陛下,為何要賜死蒙恬、扶蘇二人!

  可話又說回來:若是矯詔……

  趙高、李斯二人,又如何做到的?

  又為何要……

  思慮間,眾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扶蘇身上,那抹令人莫名心悸的黃白色孝喪。

  當那個驚世駭俗的猜想,開始陸續出現在眾將腦海當中時,扶蘇也終是含淚垂首,吭哧吭哧抽泣起來。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丙寅(初三)……」

  「皇帝,駕崩沙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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