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孝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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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上郡。

  日暮黃昏。

  夕陽自天邊斜灑而下,落在膚施縣城東郊的軍營之中,為本就肅穆、壓抑的大營,又多覆上了一層昏黃暗沉。

  營房間,成隊甲士往來巡視,相錯接替。

  中帳內,眾將帥無一缺席,卻盡皆抿唇垂首,靜默無言。

  而在中帳大約二三十步外,一頂並不算大,卻頗有些惹眼的軍帳之內,大秦長公子扶蘇,正昂首立於一面齊身銅鏡前。

  分明已經穿戴整齊。

  分明已經洗漱、更衣完畢。

  扶蘇卻仍將雙手平舉於身側,靜靜等候一旁的郎官,為自己再添上一層外衣。

  一雙古井無波的深邃雙眸,則愣愣看向鏡中,那張因鏡面波紋,而輕微扭曲的俊朗面容。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悠悠一聲輕喃,惹得身旁郎官本能垂首。

  片刻後,又不得不擠出一抹牽強笑意,抬腳上前。

  「許是公子多慮,也未可知?」

  「平日裡,陛下縱是於公子偶有微詞,時有訓誡……」

  「卻、卻也不至如斯之地……」

  短短几句話,便說得那郎官微微顫了音。

  艱難吐出最後一字後,更是本能低下頭,垂眸看向自己手中,捧著的那一身孝喪。

  …

  兩年前,始皇帝『焚書坑儒』。

  公子扶蘇進言勸諫,觸怒天顏。

  祖龍一怒,便將大秦長公子送來邊關,輔佐上將蒙恬督造長城,駐守邊牆。

  名義上是監軍。

  坊間卻多有非議,說這是貶謫、流放。

  約莫小半個時辰前,一封詔諭送至膚施大營。

  宣詔使者,也早已在中軍大帳等候。

  本該親迎使節、恭聞聖訓的扶蘇,此刻卻仍立於銅鏡前,執拗地將雙手平舉於身側;

  仍靜靜等候著身旁郎官,為自己披上那一身孝喪……

  「蒙師,又派人來問了吧?」

  靜默中,扶蘇突兀一語,嚇得郎官睫毛輕顫。

  穩住心神,又連忙躬身應答:「已催了三回……」

  扶蘇輕輕頷首,將雙臂又舉高了些。

  「再不快些,便該是蒙師親自來了。」

  「——公子!」

  扶蘇話音剛落,那郎官便『咚』的一聲跪倒在地。

  雙手仍捧著那一身孝喪,臉上卻飛快湧上一抹焦急之色。

  「君父尚在,怎敢服孝喪?!」

  「公子本就不為陛下所喜,更因諫言國事惡了陛下,謫至邊關苦寒之地!」

  「再行此荒悖之舉,豈非自絕於君父?!」

  …

  「公子!」

  「萬當三思啊!!!」

  耳邊驟然炸響的急促嗓音,惹得扶蘇下意識蹙起了眉。

  平舉於身側的雙臂,也隨著扶蘇緩慢轉動的身體,而逐漸垂落了下去。

  回過身,低下頭。

  看著手捧孝喪,跪地昂首,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的郎官,扶蘇只輕聲一嘆。

  旋即伸出手,拿起郎官捧著的孝喪。

  「今日,是庚午了吧?」

  嘴上說著,扶蘇手上動作不停,自顧自將孝喪往身上披。

  也不理會郎官愈發焦急的神情,踱步到那面銅鏡前。

  看向鏡中,那道令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身影,扶蘇靜默良久,終是悠然一聲長嘆。

  「庚午啊~」

  「秋七月庚午(初七)。」

  …

  「早在丙寅,便該穿上這身孝喪的。」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丙寅(初三)……」

  莫名其妙的一番感嘆,並沒能讓郎官臉上的焦急減退稍許。


  扶蘇卻只苦澀一笑,最後看了眼銅鏡中的自己,便抬腳朝著帳簾外走去。

  「走吧。」

  「蒙師該等急了。」

  …

  「哦,還有那位宣詔使者。」

  「多半,也該『急』了……」

  ·

  ·

  ·

  ·

  同一時間,中帳之內。

  原本還算寬闊的空間,被一顆顆攢動的人頭、一道道雄壯的身影,給塞了個滿滿當當。

  眾將左顧右盼,不時看向帳中央,那昂首傲立的宣詔使者;

  不時又望向上首主位,那道輕扶腰間劍柄,頷首垂眸而立的偉岸身影。

  ——上將軍蒙恬。

  這膚施大營,乃至整個北牆三十萬邊軍的最高統帥。

  雖沒人開口,但眾人望向蒙恬的目光,卻分明都在說:將軍,公子呢?

  怎的還不來?

  只是此刻的蒙恬,儼然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已經問過好幾回的眾將官,也不好幾次三番地催。

  疑惑之餘,便不由得與左右輕聲說道起來。

  「誒?」

  「公子,可是歷來好儒啊?」

  「尤以重禮的魯儒一系,最為公子所喜。」

  「怎今日,竟這般怠慢……」

  話剛說出一半,開口之人便悄然住了口,只將不解的目光,再次投向上首的蒙恬。

  隨著那人話音落下,帳內眾將也多半皺起了眉。

  ——什麼情況?

  平日裡,就連帳內這些個大老粗,可都從未被扶蘇怠慢過。

  怎到頭來,皇帝派來的宣詔使節,反倒讓扶蘇『禮數不周』了?

  如此罕見的情況,讓眾人頗有些無所適從。

  就連帳中央,那恨不能把頭仰到天上去的宣詔使者,也是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又很快恢復尋常。

  唯獨蒙恬。

  唯獨站在上首的蒙恬,始終維持著手扶劍柄、垂眸而立的模樣。

  宛如雕塑。

  直到帳簾被掀開,一抹霞光照在臉上,蒙恬才稍稍抬起眼皮,循著光線看向前方。

  「公子。」

  「公子。」

  扶蘇步入帳內的瞬間,眾將官齊齊側目,而後本能躬身拱手。

  帳中央,本背對著帳門方向的宣詔使者,也在見禮聲中緩緩回過身,面朝扶蘇,將頭昂得更高了些。

  便見扶蘇抬腳邁入帳內,目不斜視,只將身上的玄黑色披風緊了緊。

  既不理會眾將官,也不管鼻孔看人的宣詔使節,徑直走到蒙恬面前,駐足拱手。

  「老師。」

  再回過身,對帳內眾將環一拱手:「諸位將軍。」

  …

  看似再尋常不過的見禮,卻讓本就不算嘈雜的中帳內,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帳內眾將,除蒙恬一人外,皆是略帶驚愕的看向扶蘇。

  而後,又下意識將目光投向帳中央,明顯愣住的宣詔使者。

  「公子……」

  有將官本能開口,有意提醒扶蘇。

  只是不等那人站出身,呆立帳中央的宣詔使者,便已是從短暫的錯愕中回過了神。

  旋即面帶慍色的上前兩步,雙手合抱於腹前,怒目瞪向扶蘇。

  「來上郡監軍才二年。」

  「公子,便已記不得君臣之禮了嗎?!」

  「——君父有詔,遣使而宣!」

  「為君之臣、為父之子,該當以何禮迎之!!!」

  …

  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的咆哮聲,讓帳內眾人紛紛變了臉色。

  焦急地向扶蘇看去,偏又不敢開口,只愈發為扶蘇的異常作態感到困惑。

  只見扶蘇昂首挺胸,絲毫不避那宣詔使者吃人般的兇狠目光,直勾勾凝望向使者目光深處。

  再緩緩抬起手,解開脖頸前的系帶,任由身上的玄黑色披風,如秋葉般緩緩飄落。

  待那一身惹眼的黃白孝喪,映入帳內每一個人的視線當中,扶蘇才終於沉聲開口。

  「有詔。」

  「始皇帝詔?」

  「呵…」

  …

  「得見這一身孝喪,爾僚,可還敢揚言有『詔』?」

  「可還敢於此帳內,將那『詔』宣之於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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