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蒼梧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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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蒼梧山巔,月色如霜。

  清玄真人將李白與蘇停雲安置在前山腰的一處客院。院子不大,青石鋪地,牆角一株老桂正開著細碎的金花,香氣幽淡。推窗望去,雲海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微光,遠處群峰如墨,層層疊疊隱入夜色。

  李白坐在窗邊,素月劍橫在膝上,沒有睡意。

  蘇停雲坐在他對面,正在煮茶。茶煙裊裊,將兩人之間的空氣染成淡青色。她沒有說話,李白也沒有說話。五年獨行,他習慣了沉默;五年等待,她也習慣了沉默。兩人之間的安靜,不是尷尬,是默契——像兩條河流,各自奔涌了千里萬里,終於匯入同一片湖。不需要言語,水聲自會相融。

  茶煮好了。蘇停雲斟了一盞,推到他面前。李白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微苦,回甘。

  「蒼梧山的夜,比蘇家安靜。」蘇停雲忽然說。

  李白看了她一眼。「你不喜歡蘇家的熱鬧?」

  「不是不喜歡。」蘇停雲頓了頓,「只是……不習慣。」

  她沒有說「等你的那五年,蘇家的每一場宴席我都覺得吵」。但李白聽懂了。他放下茶盞,伸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蘇停雲沒有縮回,也沒有說話。月光從窗外漏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像一層薄霜。

  就在此時——

  「鐺——鐺——鐺——」

  山門警鐘大作,聲震四野。那鐘聲不是尋常的報時,而是急促的、撕裂的、像被人用盡全力撞擊的哀鳴。一聲接一聲,連成一片,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李白猛地站起來,素月劍已在手。蘇停雲比他更快,身形一閃已到門外。她抬頭望向山門方向,瞳孔微縮。

  護山大陣亮了。

  蒼梧仙門立派數千年,護山大陣從未如此刻這般——靈光狂閃,符文如沸水般翻湧,整座山都在顫抖。可那靈光正在一寸一寸地被壓下去,像一頭巨獸被人扼住了咽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鋪天蓋地的血煞之氣。濃烈、腥甜、灼熱,像從九幽之下湧上來的岩漿,瞬間漫過山門,漫過山道,漫過整座蒼梧山。

  蘇停雲的臉色沉了下來。

  「幽冥血海的強者,能破蒼梧仙門大陣的,至少元嬰後期!」

  她說得極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李白心裡。他走到她身側,望向山門方向。看不清具體發生了什麼,只能看見半空中靈光與血光交錯閃爍,像兩團巨大的雷雲在互相撕咬。罡風從那個方向席捲而來,吹得客院的瓦片嘩嘩作響,老桂樹的花瓣被卷上天空,像一場金色的雪。

  「這種規模的突襲……」蘇停雲繡眉緊蹙,「天盟竟然絲毫沒有察覺?」

  李白看了她一眼。她不是在自言自語,是在告訴他這件事的嚴重性。幽冥血海要跨越幾十萬里才能抵達蒼梧山,沿途要經過無數仙門、城池、哨站,不可能毫無徵兆。除非——有人替他們抹去了痕跡。或者,有人故意放任。

  「太不正常了。」蘇停雲說。

  李白沒有接話。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不對。」他說,「有人潛入了後山禁地。」

  蘇停雲猛地轉頭看他。「你如何知道?」

  他們現在在前山腰的客房,離後山隔著整座蒼梧山。沒有神識探查,沒有情報傳遞,他如何知道?

  李白沒有回答。他按住心口,眉頭緊鎖,像是在傾聽什麼極遠極輕的聲音。片刻後,他睜開眼,看向蘇停雲。

  「是仙山……它在向我求救。」

  蘇停雲愣住了。

  她聰慧絕頂,一瞬間便明白了——這不是靈識探查,不是修為高低,而是李白與天地之間的共鳴。他「讀」懂了山的恐懼,就像他當年在瀑布前「讀」懂了水的心跳。蒼梧山不是死物,它有靈。此刻,它在害怕。

  蘇停雲沉默了片刻。「你要去?」

  「去。」李白沒有猶豫。

  「潛入後山之人,修為未知。」蘇停雲的聲音很平靜,但李白聽得出來,她在克制,「即使是我,也不敢保證能全身而退。」

  「我知道。」

  「那你……」

  李白打斷了她。「山在叫我。我不能不去。」

  蘇停雲看著他。月光落在他臉上,眉眼間沒有衝動,沒有逞強,只有一種平靜的、不可動搖的篤定。五年前,他走出蘇家大門時,也是這樣的眼神。她攔不住他,也不想攔。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從袖中取出一根銀絲帶,將散落的長髮束起。然後她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一划,忘機琴憑空而現,橫在身側。琴身漆黑,隱隱泛著幽光,弦上無風自動,發出一聲清越的低吟。

  「走吧。」她說,「我陪你。」

  蘇停雲沒有猶豫。

  她抬手,忘機琴橫於身前,十指按弦,琴音未起,琴身已泛起一層淡淡的月白色光暈。那光暈如流水般蔓延開來,將兩人裹在其中。然後,她踏前一步,腳下憑空生出一片雲氣——不是御劍,不是踏空,是琴音凝成的雲階。每一步落下,便有新的雲氣托起她的足尖,如履平地,如登仙梯。

  李白被她拽著胳膊,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翻湧的雲氣,又看了看蘇停雲平靜的側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抓緊。」蘇停雲說。

  李白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已帶著他騰空而起。風聲呼嘯,山道、樹木、屋舍在腳下飛速後退。李白下意識地攥緊了她的袖口,又覺得不妥,鬆了松,又攥住了。蘇停雲沒有看他,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怕高?」她問。

  「不是……」李白搖搖頭,他習慣了自己走路,用腳丈量每一寸山河。御物飛行,於他而言是陌生的、不踏實的。蘇停雲沒有說話,只是將他的胳膊拉得更緊了一些。她的手很穩,像她的人一樣,讓人安心。

  後山禁地,已在眼前。

  這裡本是蒼梧山最幽深之處,古木參天,藤蘿垂地,終年不見陽光。可此刻,血煞之氣如濃霧般瀰漫,將整片山林染成暗紅色。地上橫七豎八躺著蒼梧弟子的屍體,有的還握著劍,有的連劍都沒來得及拔出。鮮血浸透泥土,與血煞之氣混在一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

  半空中,一道身影正瘋狂地攻擊著最後一道防線。

  那是一個身披暗紅長袍的男子,面容蒼白,眼窩深陷,嘴角掛著一絲殘忍的笑意。他每一次揮手,便有血色靈力如刀刃般劈出,斬在防線上的靈光罩上,濺起一片刺目的火花。靈光罩劇烈顫抖,每承受一次攻擊,便有數名蒼梧弟子口吐鮮血,癱倒在地。

  他們用命在撐。

  防線之後,是蒼梧仙門的絕密禁地——天門。那扇石門靜靜矗立在山壁之前,古樸、沉默,像一尊沉睡萬年的巨獸。沒有人知道門後是什麼,但所有人都知道:不能讓此人進去。

  林清遠站在最後一道防線的最前排,手中握著靈劍,指節發白。他的道袍被血煞之氣侵蝕,邊緣已經發黑,臉上濺著不知是敵人還是同門的血。他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半步元嬰,那是他連仰望都望不到的高度。他只是一個剛接觸築基的內門弟子,憑什麼擋?

  可他身後,就是天門。

  「林師兄……我們……我們能守住嗎?」身旁一個少年弟子聲音發顫,眼眶通紅。

  林清遠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是把劍握得更緊,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就在此時——

  琴音炸響。

  不是徐徐鋪陳的前奏,不是婉轉低回的小調,而是一聲如裂帛、如驚雷、如巨浪拍岸的轟鳴。那琴音從半空中傾瀉而下,帶著摧枯拉朽之勢,狠狠地撞在那血海強者的背上。

  「轟——」

  血海強者身形一晃,倒退數步,猛地轉身。他看見一個白衣女子凌空而立,腳下雲氣翻湧,膝上橫著一張古琴,琴弦還在震顫。她身後,一個青衣男子被她輕輕拋下,穩穩落在防線之內。

  「半步元嬰。」蘇停雲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李白耳中,「我先上,你找機會。」

  她甚至沒有等李白答話,指尖已再次撥動琴弦。琴音如潮,一波接一波,從四面八方湧向那血海強者。每一道音波都凝如實質,在空中劃出肉眼可見的漣漪,所過之處,血煞之氣被撕開一道道口子。

  血海強者冷笑一聲,抬手一抓,血色靈力凝成一隻巨大的鬼爪,朝著琴音迎頭拍下。音波與鬼爪相撞,爆發出刺耳的轟鳴,整座後山都在顫抖。

  蘇停雲眉頭微皺,手指在琴弦上疾速滑動,琴音由剛轉柔,如絲如縷,纏繞著那隻鬼爪,試圖將其絞碎。但那鬼爪的力道太過雄渾,琴音雖能遲滯它,卻無法將其擊潰。

  「金丹後期,也敢擋我?」血海強者嗤笑一聲,另一隻手抬起,第二隻鬼爪凝聚成形,朝蘇停雲當頭抓下。

  蘇停雲身形急退,雲氣在腳下翻湧,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一擊。她的呼吸急促了幾分,但手指沒有停。琴音再變,由柔轉急,如暴雨傾盆,如萬箭齊發,鋪天蓋地地射向敵人。


  她知道,她拖不了太久。半步元嬰與金丹後期之間,隔著一道天塹。她能撐住一時,撐不了一世。她需要李白找到那個「機會」。

  李白落在防線之內,腳下踉蹌了一步,險些摔倒。林清遠衝過來扶住他,臉上滿是驚駭與焦急。

  「你怎麼來了?這裡太危險了——」

  「我知道。」李白打斷他,目光緊緊盯著半空中的戰鬥。蘇停雲的琴音越來越急,敵人的攻勢越來越猛,她已經在用全力了。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他在聽。

  不是聽琴音,不是聽風聲,是聽山。蒼梧山在哭泣,在顫抖,在憤怒。它的靈脈被血煞之氣侵蝕,它的弟子在流血,它的天門在恐懼。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在微微震顫,像一顆被攥緊的心臟;風中有嗚咽聲,不是風聲,是山的哀鳴。

  「我需要時間。」李白低聲說。

  林清遠愣了一下。「什麼?」

  李白睜開眼,看向林清遠,「幫我守住這道防線。別讓任何人打擾我。」

  林清遠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平靜的、不可動搖的堅定。五年前,他在蒼梧山測出無靈根時,也是這樣的眼神;五年後,他站在這裡,面對半步元嬰的敵人,還是這樣的眼神。

  林清遠忽然不抖了。

  「好。」他說,握緊靈劍,轉身面朝戰場,「兄弟們,守住!」

  防線內的蒼梧弟子們面面相覷,有人認出了李白——當年那個無靈根的凡人,如今滿山霞光迎他歸來的人。他們不知道他能做什麼,但他們選擇相信。

  林清遠第一個站出去,靈劍橫在身前,面朝那片血色的天空。身後,一個、兩個、三個……所有還能站起來的弟子,都站了出來。

  他們擋在李白身前,像一堵人牆。

  李白沒有看他們。他盤膝坐下,素月劍橫在膝上,閉上眼。他在傾聽,傾聽這座山的心跳,傾聽它萬年的呼吸,傾聽它此刻的恐懼與憤怒。

  「山在叫我。」他說。

  蘇停雲在半空中聽見了他的聲音。她沒有回頭,但嘴角微微上揚。琴音再起,這一次,不再是纏鬥,是守護。她在替他爭取時間。用琴音,用自己的修為,用命。

  血海強者也聽見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防線內那個盤膝而坐的青衣凡人,眉頭微皺。他感受不到那人身上有任何靈力波動,但直覺告訴他——不能讓那人繼續下去。

  「螻蟻也敢壞我大事?」他冷哼一聲,一掌逼退蘇停雲,轉身朝防線俯衝而下。

  蘇停雲臉色一變,琴音暴漲,音波如巨浪般追向他。但他不管不顧,鬼爪探出,直取盤膝而坐的李白。

  「李兄——!」林清遠舉劍迎上,被鬼爪一掌拍飛,口吐鮮血,摔在地上。

  「守住!」他掙扎著爬起來,又衝上去。又倒下。又爬起來。

  一個接一個的蒼梧弟子倒下去,又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他們的修為在血海強者面前如螻蟻,但他們的身體擋住了他的路。

  哪怕只是一瞬。

  蘇停雲的琴音終於追上了他。一道音波狠狠地撞在他背上,他身形一晃,鬼爪偏了方向,從李白身側擦過,將地面炸出一個丈許深的坑。

  碎石飛濺,打在李白臉上,劃出一道血痕。他沒有動,沒有睜眼。他的心神已經沉入山體,與蒼梧山的靈脈融為一體。

  快了。再給他一點時間。

  蘇停雲嘴角溢出一絲血跡,琴弦上已染了血。她的靈力在飛速消耗,指尖開始發顫。但她沒有停。琴音依舊在響,如泣如訴,如風如雷。

  血海強者終於不耐煩了。他不再管蘇停雲,不再管那些擋路的螻蟻,全力一掌,朝李白拍下。

  這一掌,他用了十成力。

  鬼爪遮天蔽日,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李白頭頂落下。蘇停雲想擋,但她來不及了。林清遠想擋,但他站不起來了。

  就在此時——

  李白睜開眼。

  那一瞬間,整座蒼梧山都在顫抖。不是恐懼,是憤怒。是萬年的靈脈被喚醒、千年的靈氣被點燃、每一塊岩石、每一寸土地、每一棵古木,都在這一刻與他的心跳同步。

  素月劍出鞘。

  劍光不是銀白色,是蒼翠色——是山的顏色,是萬木的顏色,是蒼梧山千萬年來積蓄的生機與憤怒。劍光沖天而起,與那隻鬼爪撞在一起。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鬼爪如冰雪遇火,寸寸消融。劍光貫穿它,直衝雲霄,將半空中的血煞之氣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劍勢不減,狠狠斬在那條血色人影之上!

  血海強者臉色劇變,連吐數口鮮血,身形急退。他低頭看向那個青衣凡人——那人站在防線中央,素月劍指天,身後是整座蒼梧山的虛影。不是靈力,不是修為,是山在借他的手,揮出這一劍。

  「這……不可能……」

  他沒有說完,轉身便逃。血光一閃,消失在天際。

  蘇停雲沒有再追。她的琴音停了,手指從弦上滑落,身子晃了晃,險些從雲階上跌下來。

  李白衝上去,接住了她。

  「我沒事。」蘇停雲靠在他懷裡,聲音很輕,「你呢?」

  「我也沒事。」李白說。

  兩人對視,都沒有說話。月光從裂開的血煞之氣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層薄霜。

  身後,林清遠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李兄……」他喃喃,「你真的是凡人嗎?」

  沒有人回答。山風拂過,將血煞之氣一點一點吹散。蒼梧山的夜,終於恢復了寧靜。但那道蒼翠色的劍光,永遠刻在了每一個蒼梧弟子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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