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蒼梧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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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梧仙門,雲山霧繞。

  千百年來,這裡便是如此——雲霧終年不散,將整座山脈裹得嚴嚴實實,仿佛天地初開時便已如此。山腳的弟子早已習慣了抬頭不見峰頂的日子,只當那雲霧是仙門與凡塵的天然屏障。

  可今日,異象再現。

  先是山道上的霧氣開始翻湧,不是被風吹散,而是主動向兩側退避,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山腳向上走,連雲霧都不敢攔。然後,第一縷霞光穿透了雲層,從山巔傾瀉而下,如瀑布倒掛,如金紗垂落。緊接著,第二縷、第三縷……萬千霞光同時綻開,將整座蒼梧山照得通透如琉璃。

  外門弟子、內門弟子、執事、長老,紛紛走出屋舍,仰頭望向那條從山腳直通山巔的道路。霧氣退散,霞光鋪路,整座蒼梧山像是從沉睡中醒來,發出低沉的、欣喜的轟鳴。

  後山,清玄真人緩緩睜開眼。

  他坐在蒲團上,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亮得像山間的泉水。他望向洞外——霞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他的道袍上,暖融融的。

  他沒有起身,只是側耳傾聽。風聲、水聲、竹葉摩挲聲,還有——腳步聲。很輕,很穩,從山腳一步一步往上走。不是修士的御風踏雲,是凡人的腳踏實地。

  清玄真人撫須微笑。

  「這條路,他還真走出來了。」

  他想起五年前,那個站在他面前、無靈根無修為的年輕人。那時候他問:「你走的路,沒有人走過。你只能自己走。」年輕人回答:「天生我材必有用。」

  五年來,他偶爾會想起那雙眼睛——明亮的、乾淨的,沒有被這世道磨去稜角的眼睛。他曾對旁人說過:「那個人,我看不透。」如今,他依然看不透。但他知道,那個人來了。

  清玄真人站起身,拂塵輕揚,整了整道袍。然後他推開洞門,走了出去。

  門外,幾位長老已經等候多時。他們神色各異,有期待,有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當年那個無靈根的凡人,如今已是震動雲州的人物——「未戰已勝」「劍器共鳴」「逼得築基巔峰當眾下跪」——這些消息早已傳到蒼梧山。

  「掌門,那人……」

  「不是『那人』。」清玄真人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是貴客。」

  他抬步,朝山門走去。

  「來人,迎客。」

  山門前,石階盡頭。

  兩道身影並肩而立。素衣衣青衫,腰間懸劍,風塵僕僕卻眉眼含笑。白衣素裙,紗巾垂面,只露一雙沉靜如潭的眼睛。正是李白與蘇停雲。

  李白抬頭望著那條霞光鋪就的山道,有些意外。「這是……專門迎我們的?」

  「是迎你。」蘇停雲聲音清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天地異象,非我可及。」

  李白撓了撓頭。「我當年在這兒鬧出的動靜,比這還大。」

  「我知道。」蘇停雲說,「詩驚仙門,天門震動。」

  李白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蘇家的情報。」蘇停雲頓了頓,補充道,「你的事,我都知道。」

  李白怔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沒有再問,只是伸手,牽起她的手。蘇停雲沒有掙開,任由李白牽著。

  兩人並肩,拾級而上。

  山道兩旁,蒼梧弟子列隊而立。沒有人說話,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道青色的身影上。五年前,他在這裡測出「無靈根」,被判定為「無緣仙道」。五年後,他回來了,帶著一身風霜、一柄素月劍、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還有滿山為他而開的霞光。

  人群中,一個身影忽然沖了出來。

  「李兄——!」

  林清遠跑得飛快,道袍被風吹得都快飛起來了,臉上滿是激動與不可置信。他在李白面前站定,氣喘吁吁,眼眶通紅。

  「你……你真的回來了……」

  李白看著這個當年送他桂花糕、塞給他月俸的少年。五年過去,林清遠已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外門弟子,修為精進,氣質沉穩。但在李白面前,他還是那個會紅眼眶的少年。

  李白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回來了。」

  林清遠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趕緊用袖子擦了一把,又哭又笑。「你……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山腳接你!」


  「你不是已經在這兒了嗎?」李白說。

  林清遠愣了一下,然後破涕為笑。他這才注意到李白身旁的白衣女子,怔了怔,連忙拱手。「這位是……」

  蘇停雲微微頷首,紗巾輕動,沒有自報家門。李白看了她一眼,替她回答:「我朋友。」

  林清遠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想到了什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深深地作了一揖,然後側身讓路。

  「掌門在山門等候。」

  李白點頭,牽起蘇停雲的手,繼續往上走。林清遠跟在後面,看著那兩道並肩的背影。當年那個被所有人嘲笑「無靈根」的凡人,如今牽著雲州最耀眼的女子,走在蒼梧山最輝煌的霞光里。誰說凡人不能成仙?他走的,是比仙路更難的路。

  山門已在眼前。清玄真人站在最高處,拂塵輕揚,鬚髮在霞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他看著李白,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度。

  李白在台階下站定,鬆開蘇停雲的手,抱拳,躬身。

  「李白見過真人。」

  清玄真人沒有答話,只是上下打量著他。五年前,他贈劍時說:「你走的路,沒有人走過。」五年後,他站在這裡,看著那個人走回來了。不是修士,卻有比修士更澄澈的心境;不是仙人,卻有比仙人更灑脫的風骨。

  清玄真人笑了,笑得很輕,卻像春風拂過冰面。

  「好。」他說,「回來就好。」

  蘇停雲隨之上前,盈盈一拜,紗巾垂面,只露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眸。她沒有自報家門,清玄真人也沒有問。他只看了一眼那方紗巾下若隱若現的輪廓,便已瞭然。

  「這位便是蘇家丫頭罷。」他笑了笑,語氣隨意得像在喚自家晚輩,「老道雖居深山,耳朵卻不背。雲州蘇家,琴心劍魄,如雷貫耳。」

  蘇停雲微微頷首,聲音清淡:「真人過譽。」

  清玄真人擺了擺手,轉身朝山門內走去。「都進來吧,站在門口吹風,像什麼話。」

  李白與蘇停雲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清玄真人沒有帶他們去正殿,而是沿著一條僻靜的山徑,往山巔走去。蒼梧山腰的景色李白見過,山巔卻是頭一回來。石階兩側古木參天,枝椏間漏下的光斑落在青石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風從山坳里吹來,帶著松針的清香和遠山的涼意。

  行至一處臨崖小築,視野豁然開朗。崖下雲海翻湧,如萬頃白浪;遠處群峰如黛,層層疊疊隱入天際。小築不大,竹木為牆,茅草覆頂,檐角掛著一盞舊銅鈴,風過時發出清脆的響聲。院中擺著一張老樹根雕成的茶台,四周散落著幾隻蒲團。茶台旁已坐著三位老者,皆鬚髮花白,道袍古樸,見清玄領著人進來,紛紛起身。

  清玄真人沒有介紹他們,只擺了擺手示意眾人落座。李白與蘇停雲向三位老者行禮,三人含笑點頭,也不多言。

  「坐吧。」清玄真人率先在蒲團上坐下,拂塵擱在膝邊,「老道這沒有美酒,只有山茶數杯。二位可願陪我這老道煮上一壺?」

  李白本要答「願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側頭看向蘇停雲。蘇停雲輕移蓮步,上前盈盈一禮,聲音溫婉:「晚輩願為道長烹茶。」

  清玄真人撫須而笑。「看來老道今日有口福了。」

  三位老者也笑了,紛紛落座。蘇停雲跪坐在茶台一側,接過清玄遞來的茶具,開始烹茶。她的動作不緊不慢,洗盞、投茶、注水、溫杯,每一個步驟都行雲流水,仿佛她不是第一次坐在這張茶台前,而是已經在這裡煮了千百年的茶。茶煙裊裊升起,在她紗巾前氤氳成一層薄霧,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沉靜如潭。

  李白坐在一旁,看著她,忽然覺得心安。五年獨行,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有人在身旁,什麼都不用說,只是安靜地煮茶,便已足夠。

  他的目光從小築中掃過,忽然頓住了。

  牆上掛著一幅字,紙色微黃,墨跡卻依然清晰。那是一首行書,筆鋒飄逸,字字如飛——正是他五年前在山腰吟誦的《夢遊天姥吟留別》。從「海客談瀛洲」到「仙之人兮列如麻」,一字不落,整整一幅長卷。

  李白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發緊。清玄真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與三位老者對視一眼,都笑了。其中一位老者抬手一揮,靈氣自生,將那幅字從牆上輕輕托起,穩穩飄到茶台之上,鋪展開來。

  「此詩作,老道我甚是喜歡,」清玄真人的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故而命人寫下,掛在此處。每日烹茶時看上一眼,便覺滿室生香。」


  李白趕忙起身,抱拳道:「在下拙作,怎敢……」

  「只不過,」清玄真人打斷了他,拂塵指向長卷最後一句——「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他抬眼看著李白,目光清亮如泉,「這詩,似有未盡之意。不知小友今日可能補齊?」

  李白愣住了。

  當日他在山腰吟誦,確實沒有念完。後面還有幾句,但不是寫景,是他從夢中驚醒後的感慨,是心境而非詩境。他以為那幾句不必念,念了反而破壞了「仙之人兮列如麻」的餘韻。可清玄真人看出來了——那首詩,還有一個尾巴,一個藏著李白真正心性的尾巴。

  思忖片刻,李白如實回道:「確實還有幾句。」

  「果然!」清玄真人哈哈大笑,轉頭看向三位老者,「我賭贏了!你們記得付賭資!」

  三位老者有的搖頭苦笑,有的撫須長嘆,有的從袖中摸出一枚丹藥扔給清玄,嘴裡嘟囔著「早知道當年就多留他幾日」。李白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仙門掌門、長老,竟也有這等玩心。他放鬆了不少,緊繃的肩膀微微鬆開。

  「吟誦就算了,」李白說,「在下就在這幅字後面接著寫完,如何?」

  「那怎麼行?」清玄真人收起笑容,正色道,「當然要從頭寫起!」

  三位老者紛紛附和。其中一位已經起身,從小築角落取來一方古硯、一錠舊墨、一枝紫毫。蘇停雲擱下茶壺,起身研墨。她研得很慢,一圈,又一圈,墨香漸漸散開,與茶香交織在一起。

  李白走到茶台前,提起筆,蘸滿墨。

  他沒有猶豫,從第一句開始,在長卷的空隙處,一筆一划地寫下去。字跡與當年那位抄錄者的行書不同,更加灑脫、更加凌厲,像是山間的風,像是水中的月,像是他這五年走過的萬里山河。

  「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

  越人語天姥,雲霞明滅或可睹。

  ……」

  他寫得很快,墨跡未乾便已落筆。蘇停雲站在他身側,看著那些字一個一個從筆尖流出,眼底有光。清玄真人與三位老者圍坐一旁,沒有人說話,只有研墨的輕響和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寫到「忽魂悸以魄動,恍驚起而長嗟」時,李白的筆頓了一下。他想起當年在長安,多少次從夢中驚醒,以為自己是謫仙人,醒來卻只是凡塵客。他繼續寫。

  「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

  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

  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

  筆鋒至此,忽然一轉,凌厲如劍: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最後一筆落下,李白擱筆,退後一步。長卷已滿,墨跡淋漓,整首詩從「海客談瀛洲」到「使我不得開心顏」,一氣呵成,再無缺憾。

  小築里安靜了片刻。

  清玄真人起身,走到長卷前,從頭到尾念了一遍。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山泉流過石面,像松風穿過竹林。念到最後四句時,他放慢了速度: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他品味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仙門掌門的威嚴,只有一個讀書人讀到好詩時的暢快。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轉頭看向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原來如此。怪不得小友你如此與眾不同。」

  李白抱拳,正要謙辭,身後傳來蘇停雲的聲音。

  「諸位前輩,茶好了。」

  她端著茶盤,將六盞茶一一送到眾人面前。茶湯清澈如碧,熱氣裊裊,茶香清冽,沁人心脾。清玄真人端起茶盞,輕啜一口,閉目回味了片刻,然後睜開眼,看向蘇停雲。

  「好茶。」

  蘇停雲微微頷首,退回李白身側,跪坐下來。茶煙在她面前升騰,紗巾輕輕飄動,露出一截下頜——那線條溫潤如玉,像這杯茶一樣,讓人心靜。

  李白喝完杯中茶後,解下腰間素月劍,輕輕放在茶台上。「五年前,真人贈劍。晚輩今日特來致謝。」

  清玄真人看了一眼那柄劍。劍鞘換了新,金絲帶鉤,不再是當年的麻繩。但他沒有看那些,他看的是劍本身。劍還是那柄凡鐵,沒有靈光,沒有鋒芒,但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附著在上面——像是被千萬次撫摸過的溫潤,像是被萬里山河浸潤過的沉靜。

  「我給你的不過一柄凡間之劍,」清玄真人說,「而今你的劍,已非凡間之劍。舊事莫提,喝茶。」

  李白怔了一下,隨即笑了。他端起茶盞,不再多言。茶香入喉,微苦,回甘。蘇停雲坐在他身側,紗巾下的嘴角微微上揚。

  窗外,雲海翻湧,霞光漸收。蒼梧山巔,茶煙裊裊,詩墨未乾。這一日,詩魂補全,茶香佐道,故人如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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