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今夕歸,琴音相迎再凝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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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一躍,五年期滿。

  蘇家莊園校場高朋滿座。當年見證賭約之人盡數到場,更有聞訊而來的各方修士、世家子弟,座次從主位兩側一直排到階下,人頭攢動,錦袍玉冠交相輝映。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落在青石鋪就的校場上,將每一塊磚縫都照得清清楚楚。主位高台,蘇家家長端坐正中,面色沉穩,看不出喜怒。蘇停雲安坐側席,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眉目沉靜如深潭止水。她面前的案几上放著一架古琴,琴身漆黑,隱隱泛著幽光——忘機琴。她既不看琴,也不看人,只是靜靜地望著校場入口的方向,目光悠遠,仿佛能穿透那扇緊閉的大門,看見萬里之外的風塵。

  客座之中,議論聲如蜂群振翅,嗡嗡不絕。

  「五年了,那人當真會來?」

  「一個無靈根的凡人,當年被趙公子打得半死,僥倖撿回一條命,還敢回來?」

  「可蘇小姐當年親自立下賭約……以蘇家的威望,那人若是不來,蘇小姐的臉面往哪兒擱?」

  「臉面?怕是早就沒了。為一個廢物賭上五年,也不知蘇小姐當年是怎麼想的。」

  聲音雖低,卻絲絲縷縷地飄進蘇停雲耳中。她神色不變,只是指尖在袖中輕輕撫過一枚玉扳指,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

  客座首位,趙子駿斜倚在寬大的太師椅中,錦衣華服,腰間懸著一柄嵌玉寶扇,扇骨隱隱有靈光流轉。他端著茶盞,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不時與身旁的人低聲交談幾句,偶爾抬眼掃一下校場入口,眼神里滿是不加掩飾的輕蔑與百無聊賴。

  「五年了,」他放下茶盞,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人聽見,「一個廢物,能翻出什麼浪?怕是早就死在哪條陰溝里了。」

  身旁一個錦袍修士賠笑道:「趙兄說的是。那等螻蟻,連給趙兄提鞋都不配。」

  趙子駿嗤笑一聲,沒有接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了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像是在倒數著什麼。

  日晷豎在校場東側,青銅晷針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移動。從卯時到辰時,從辰時到巳時。陽光從斜照變成直射,又從直射慢慢偏西。

  一個時辰過去了。

  半個時辰又過去了。

  賓客中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焦躁的沉默。有人開始頻繁地看日晷,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搖頭嘆息。侍從們輕手輕腳地添茶續水,茶香裊裊,卻壓不住那股越來越濃的浮躁。

  一炷香燃盡,又點一炷。

  半炷香又過去了。

  趙子駿猛地睜開眼,將茶盞往案上一頓,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他站起身來,衣袍帶起一陣風,吹得案上的茶煙歪了歪。

  「廢物就是廢物,連露面都不敢!」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校場,「白白浪費本公子半日工夫。」

  他抬腳便要離席。

  「時間未到,何必著急。」

  蘇停雲終於開口。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輕柔,卻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輕輕牽住了所有人的耳朵。她沒有看趙子駿,目光依舊落在那扇緊閉的大門上。

  「來人,上雲茶。」

  雲茶——蘇家待客的最高禮遇,非貴客不奉。侍女應聲而去,不多時,一排青瓷茶盞依次奉上,茶湯清澈如碧,熱氣裊裊升騰,帶著一股清冽的、沁人心脾的茶香。

  賓客們面面相覷,有人端起茶盞,有人猶豫著放下。趙子駿站在原地,臉色變了變,終究沒有拂袖而去。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微微發顫。

  「蘇小姐倒是痴心,」趙子駿還是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譏諷,「不過一杯雲茶,值得等一個死人?」

  蘇停雲沒有回答。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按在忘機琴的弦上,沒有撥動,只是按著。琴弦微微凹陷,又緩緩彈回,像是人的心跳。

  校場之上,只剩細碎的低語和茶盞碰撞的輕響。日晷的影子還在移,一寸,又一寸。

  距離約定之刻,只剩一盞茶的工夫了。

  校場上的沉默越來越沉,像一口倒扣的鐘,壓得人喘不過氣。趙子駿端著茶盞,喝完最後幾口茶,他就贏了。

  就在此時——琴聲起了。

  不是試探,不是醞釀,是忽然間就瀰漫開來,像清晨的霧氣從水面上升起,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眾人循聲望去,不知何時,忘機琴已然橫在蘇停雲膝上。她低眉,十指輕按,琴音緲緲,如邀如引。


  那琴聲不是悲,不是喜,不是等待的焦灼,也不是重逢的急切。它只是一縷很輕很輕的聲音,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燈。不是為了照亮什麼,只是告訴另一人:這裡,有光。

  五年前,城樓之上,她彈了一首曲子為他送行。他沒有回頭,琴聲沒有停。今日,校場之中,她又彈了一首曲子——不是送別,是相迎。琴音如線,穿過重重院落,越過巍峨門牆,飄向遠方。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但她知道,他懂。

  賓客中有人低聲問:「這是什麼曲子?從未聽過。」

  沒有人能回答。因為這首曲子沒有名字,沒有譜錄,只在蘇停雲指尖流過。是她一個人,等了五年,在心裡反覆撥弄出的旋律。今日,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讓它響在眾人面前。

  琴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潮水退去,露出濕漉漉的沙灘。最後一個音落下時,餘韻還在空中纏繞,久久不散。

  然後——

  嗡。

  不是一聲,是萬聲。校場之上,那些訓練用的鐵劍,仿佛被什麼東西喚醒了。賓客們臉色驟變,因為不止那些凡鐵,就連一些修為較低者的佩劍也在瘋狂地共鳴,金屬的嗡鳴聲連成一片,如潮如雷。

  劍器共鳴。

  不是殺意,不是威壓,是一種回應——像是遠行的人,聽見了呼喚,於是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蘇停雲的手還停在琴弦上,指尖微微發顫。她抬起頭,望向那扇緊閉的大門。嘴角那一抹極輕極淡的笑,終於浮了上來。

  他來了。

  「啪——」

  清脆的碎裂聲從客座首位傳來。趙子駿手中的茶盞碎成了幾片,滾燙的茶水濺在他錦衣上,他卻渾然不覺。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大門,瞳孔微微收縮,手指保持著握杯的姿勢,指尖卻已嵌進了掌心。

  不安。驚慌。還有一絲他死也不肯承認的恐懼——像蟲子一樣,從心底某個角落鑽出來,啃噬著他五年築起的傲慢。

  引動凡兵共鳴,於修士而言並不難。可若那人是李白呢?

  那個五年前被他踩在腳下、連還手之力都沒有的廢物?那個無靈根、無修為、連靈氣都感應不到的凡人?

  「不會的……不可能……」

  趙子駿低聲喃喃,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他在自我安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可他的手指在發抖,額角有冷汗滑下來,他顧不上擦。

  校場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著那扇門。

  然後——

  門開了。

  不是被風吹開的,不是被侍從拉開的。是有人從外面,親手推開的。

  沉重的木門發出低沉的「吱呀」聲,緩緩向內敞開。晨光從門外湧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一席青衣,自門外緩步走入。

  全場目光轟然聚焦。可下一刻,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縮——

  他們看見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柄劍。一柄不知道怎麼形容的劍。那劍沒有出鞘,沒有鋒芒,甚至沒有殺意。可它就立在那裡,立在光與影的交界處,立在所有人的視線中央,像一座從大地深處拔起的山,像一道從天際垂落的月光。

  有人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劍柄——不是因為要拔劍,是因為自己的劍在鞘中低鳴,像是在朝拜。

  趙子駿的呼吸停了。

  他看見那個人了。那個人的臉,和五年前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多了風霜,多了從容,多了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看向他時,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

  不是冷,不是怒,不是蔑視。是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片與自己無關的雲。

  趙子駿的腦海炸開了。

  他想動,動不了。他想催動靈力,靈力在經脈中奔涌,卻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他越是想站起來,身體就越沉,像有一座山壓在他肩上。

  不是那個人在壓他。是他自己在壓自己。

  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當眾人回過神,那個人——或者說那柄劍——已經來到了擂台中央。

  他的雙眼自始至終只看向了一個人。一個雲一樣的女人。素衣如月,眉目沉靜,膝上橫著忘機琴,指尖還停在方才最後一個音的位置。她沒有站起來,沒有開口,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但她看著他。


  四目相交。

  沒有言語,無需言語。話語自明:

  我來了。

  嗯,我知道。

  那一瞬間,校場上所有的喧囂、議論、驚嘆、恐懼,都退得很遠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趙子駿的崩潰、賓客的震驚、劍器共鳴的餘韻——統統被隔絕在這兩道目光之外。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萬里風塵,九死一生。從紫星河到矗天峰,從邊城到草原,從小城到蘇家。所有的路,都通向了這一刻。不是終點,是起點。

  因為她在等,所以他一定會來。

  蘇停雲的指尖從琴弦上輕輕抬起,放在膝上。沒有笑,沒有淚,甚至沒有起身。但她微微側了側頭,那姿態像是在說:你瘦了。也像是在說:回來就好。

  李白站在擂台中央,青衣素劍,風塵滿身。他沒有行禮,沒有寒暄,沒有看任何人。他的世界,此刻只有她一個人。

  校場上,沒有人敢出聲。不是敬畏,是不忍打擾。這兩個人之間,隔著五年的風雨,比任何喧譁都更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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