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揭露者,真偽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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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沐青……不是死了嗎?」

  「我不知道。」

  「她的屍體還在這裡。」

  「那就是死了。」

  「可剛剛船長室那邊,和她一樣穿著樣貌的傢伙又是誰?」

  「可能還活著。」

  「陳境,你為什麼敷衍我?」陳心不懂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陳境只是冷笑:「和你相處的漫長時光里,我和你重複了無數次。」

  「無論是非、真偽還是對錯根本就不重要。」

  「世界真真假假,變化無常,沒有任何的絕對。」

  「而我們本就是局限的渺小,看到的從來都不是真相,只是片面的一個角度,又怎能輕易評價對錯真假?」

  「懷疑,是智者的本能。」

  「作為智慧的生靈,永遠只有遲疑的判斷,而沒有堅定的相信。」

  「所以你問我對錯真偽,我只能給出一個符合當下的判斷,你為什麼總要追問我事情的真實?」

  「我不是神,陳心。」

  靜默稍許,陳心道:「可是那天,你明明告訴我,唯有深切的相信自己,才是確鑿無疑的正確。」

  陳境點頭,譏諷道:「正是因為對世界的多疑,我們才需要一個安慰自己的坐標。」

  「我們無法相信世界,便只有相信自己。」

  「但前提是,你知道自己真正的認清了自己。」

  陳心再度沉默。

  「呵呵。」陳境自嘲一聲,嘆道:「我知道,你不信我。」

  「不過沒關係,教你一條真正重要的秘密法則。」

  「任何道理都是拿來用的,不要把它真的。」

  「世間無絕對,智者永多疑。呵呵,這句話本身也可以反駁自己。」

  「人類發現規則,正是為了利用規則。若是被規則束縛,牽絆住自己的手腳,那才是真正的傻瓜。」

  「你話可真多。」陳心嘟囔道。

  「我還沒說你問題多。」陳境走進醫務室,並沒有第一時間走向鐵床,而是按開暗格。

  「艾登斯醫生,打擾一下。」陳境輕聲試探。

  黑暗之內寂靜無聲。

  「艾登斯醫生,你還好嗎?」陳境繼續呼喚。

  「你,應該已經死了。」那老邁的聲音終於響起。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您知道些什麼嗎?可以跟我說說嗎?」陳境親切地問道。

  可是艾登斯沒了回復。

  接下來無論陳境再說些什麼,黑暗裡都不再有任何回音。

  「他拒絕溝通,怎麼辦。」計劃卡在了這裡,陳心感到茫然。

  「我有些擔心,在我驗屍的時候被那個陳沐青看到,那樣的話,可能會導致一些可怕的後果。可現在,不得不這麼做了,否則我們根本得不到什麼有用的信息。」陳境雷厲風行,戴好簡易的醫用手套,一把將那扇門從鐵床之下拉了出來,一直拽到打開的暗格前才停。

  「如果陳沐青來了,我要將這扇門迅速置於暗格之內,所以你要幫我留意一下腳步聲。」陳境叮囑道。

  「我儘量。」陳心答應下來。

  明明只有不到半天的時間,陳沐青的屍體已經有了明顯的異味,這要歸功於這間又悶又潮的船艙。

  不過也幸好房門被卸下來了,氣味沒有大量堆積,陳境只是隨手撒了些帶有異香的藥包,便沖淡了裹在咸腥里的惡臭。

  他用手套一點一點將那張已經腫脹到看不出陳沐青那姣好面容的面孔從凹凸不平的木門上摳下來,然後是刮下和皮膚緊貼在一起、被浸透泡爛的衣物服飾,最後是摘除頑強黏連在木門上的肉塊與骨渣。

  裹滿膿液的肝臟肺腑被他連同頭顱,碎骨等,一齊丟進帆布袋內,而當他把大腸小腸一齊扔進去時,因為淡黃液體太過濃稠的緣故,他不得不又在外面套上一層粗麻布袋。

  等他將大部分組織都剝離乾淨,終於看到了木門的全貌。

  「全身粉碎性骨折,腦筋徹底化成不知名漿水,表皮與真皮分離,身體鬆軟如一灘爛泥,淡黃色的膿液,猩紅的血水,詭異的黑水混雜在一起,組成了這些滲出液。」陳境如同嚴謹的法醫一般對每一塊身體組織都把玩觸碰,仔細研究著,得出了結論。


  「是組織自溶。細胞失去活性後內部的酶將整個身體溶解了,形成了從細胞基底開始的崩潰。」

  「這是最主要的原因,還有外力因素參與,譬如將她鑲在門上,折斷全身骨骼的巨力。」

  陳境的剖析結束,他又看向身下的木門,陷入了沉思。

  在他的檢查中,陳沐青的面目背對門板,可她的手骨卻扭曲到身後。

  而在木門上的木質紋理中,被她的指甲劃開的不計其數。

  而這些被她破壞的紋路,組成了兩個扭曲的文字:記憶。

  「什麼意思?」

  「尚未可知。」簡單回應了心聲一句,陳境從長考中脫離,他將帶有異香的藥包浸入水中,而後潑到地板。

  最後,他又用抹布仔細地將鐵窗之下,木門之上,以及木門被他拉拽過的所有地方都擦了一遍。

  陳境信手將抹布丟進麻袋,隨後將這袋五十斤左右的廢物扛在肩上,下了艙底,丟進了底艙之內。

  「就丟進這裡嗎?」陳心疑問道。

  「不然呢?」陳境將自己的手套也脫下來,丟在麻袋之上。

  「我以為……要丟海里。」陳心說出來便遲疑了。

  「屍體丟在海上會浮起來,而紫荊號的護衛艦就在附近巡航,一旦被哪個海盜給撿回船上,就會成為一個巨大的風險,旗艦軍需官這種職位,堪比其他船上的船長了,一旦被發現這種屍體,很容易傳到她的耳邊。」陳境解釋著,而後指著眼前道:「這裡是最底層的壓載艙,又臭、又髒、又潮,牲畜艙產生的糞便都會丟在這裡。很少有人會來到這兒,就算來了,也不會逗留,更不會好奇的翻開這麼多麻袋去看,是最好的臨時藏屍地點,畢竟連惡臭都不稀奇。」

  說完,陳境就回到了醫務室,很快就來到了晚餐時間。

  依舊是那個矮矮胖胖的廚師,為他送上兩份晚餐,與一瓶紅酒。

  「謝謝。」陳境頗為誠懇的道了聲謝,將酒筒置於耳邊晃了晃。

  廚師露出一副『你懂的』的表情,嘿嘿直樂的走了。

  陳境多看了廚師晃晃悠悠走遠的背影一眼,將自己那份晚餐放在鐵床上,另一份他照常遞給艾登斯醫生。

  陳境招呼了他很多聲,艾登斯醫生似乎猶豫了很久,這才伸出手,一言不發地將餐具拿進黑暗。

  「艾登斯醫生,你的餐盤是我歸還的,午餐和晚餐是我遞給你的,你一句話不和我說是什麼意思?在我們的國家,這叫沒禮貌。」陳境不滿地嘟囔著。

  「我和一個死人,沒有什麼好說的。」艾登斯醫生冷冷道。

  「這你可說的不對,我都說了,我活過來了。要說是死人,憑什麼我這個活蹦亂跳的是死人?我看你這老東西天天窩在那連翻身都困難的地方不見天日,活人早就長滿褥瘡生不如死了,只有死人才能心安理得。」陳境似乎有些生氣,不停地碎碎念著。

  「滾。」

  見連激將法都不管用,陳境唉聲嘆氣地坐到鐵床上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他小口小口嘬著紅酒,一塊一塊往嘴裡塞咸牛肉。

  實在沒有什麼美味可言,但至少比普通水手的生活好得太多。

  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這牛肉實在太咸了。為了方便保存,這鹹度加到讓人不適。更何況船上單純的淡水極其稀缺,尋常時期只有朗姆酒解渴,但是酒這種東西簡直是越喝越渴。

  幸好有船長的私釀,那濃郁的芳香能夠暫時壓制齁鹹的渴感。

  他只期望著儘快離開這個世界,精神病院的伙食比這都要好上百倍。

  「陳醫生。」清冽的女聲自身後響起。

  故作不察的陳境嚇得一個哆嗦,他忙慌起身,看清了來人:「軍需長。」

  「陳醫生真是好雅興。」陳沐青掃了一眼那酒筒,讚嘆一句。

  「沒,沒有。」陳境陷入了被抓包受賄的窘境。

  陳沐青瞥了他一眼,隨後走到躺在地面上的木門前。

  陳心心中一緊,而後他便看到,陳沐青居然伏到地上,將那娟秀的鼻尖貼在那方才碎爛的屍體才剛剛待過的地方,深嗅了一下。

  陳境直接愣在原地。

  「這是什麼味道?」陳沐青站起來,疑惑道。


  「草藥。我想改善一下醫務室內咸腥的氣味。」陳境小心翼翼地回應。

  「不。」陳沐青搖搖頭,旋過身來,直視陳境的雙眼:「有一股臭味,很濃烈,但似乎散去了很久。」

  陳心對陳沐青的究根結底感到悚怖,又慶幸著陳境幾乎把每一線肉絲都清理得乾乾淨淨,就連那形似文字的劃痕都做了破壞處理。

  「昨晚醫務室的門壞了,還帶有異味,我不是在船長室問過船長嗎?我懷疑是有誰想對我惡作劇,這也是催使我想要改善環境的動機。」陳境聳了聳肩。

  「是嗎?」陳沐青眼珠一轉,詭秘地笑著。

  「不……是嗎?」陳境有些忐忑道。

  「那就好。」陳沐青飽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隨後朝著門外道:「木門差不多完好。」

  一個渾身粗布的黑皮男子走了進來,向陳境打著招呼:「陳醫生,你可叫我布龍,是紫荊號上的木匠。」

  「你好,你好。」陳境下意識地伸手。

  黑皮男子先是一愣,而後遲疑地與他握了握。

  「木門完好,就不用重新打磨木料了,今天就能完工。」布龍向陳沐青打著報告。

  「辛苦你了。」陳沐青背著手。

  「不辛苦。」布龍諂笑兩聲,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正當陳境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艙道內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他欲言又止,臉頰繃緊。

  陳沐青則斜著眼看向人來的方向。

  「陳心,你知道了嗎?陳……」常松呼喊的聲音驟然停止,他僵立在了原地,張著嘴,聲音卻噎在了喉嚨里,只能發出卡殼的『啊、呃』聲。

  「常松,你怎麼……」葛言扶著常松的肩膀想要詢問,也看到了醫務室內的情景,當即身體猛震。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陳醫生你與你的小夥伴們了。」陳沐青笑了笑,睨注著常松等人,從他們身側走過。

  常松等人不由自主地側身,為她敞開通路,葛言低聲矮頭,呼喚了一聲:「軍需官。」

  這也提醒了身後的洛絲薇瑟,給了她心理準備,讓她緊張的捂住嘴,沒有做出過於反常的舉動。

  陳沐青走了,驚魂未定的三人直愣愣地對視兩眼,而後看向了醫務室內的陳境。

  陳境攤了攤手,指向自己的頭頂。

  「陳醫生,曹輝他生病了,還請您給他瞧一瞧。」葛言勉強開口道。

  「等我。」陳境跟木匠布龍打了聲招呼,隨後和常松等人一起來到了中層火炮甲板。

  幾人一路寂靜無言,剛一來到炮位間,常松便再也忍耐不住,不禁放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陳境將食指抵在唇間,示意他小聲一些,而後緩緩開口:

  「陳沐青成為了軍需官,我去船長室見到船長以後,聽他親口任命的。」

  「這些我們知道!剛才在甲板,船長呼召全船的基層水手,通報了好幾個軍官的入選,其中就有她。」常松瞪大雙眼,激動地道。

  看得出,他的確在有意壓低聲音,可是他的嗓門確實夠勁,他也實在太激動了。

  「嗯,她是來派人給我修醫務室的門的。」陳境平靜道。

  「什麼意思?」葛言沒有聽懂。

  「很簡單,我去找船長至少得有個理由吧,就是修門,而她剛好在,答應了幫我修門。」陳境有些不耐地解釋著。

  「我們是在問你,為什麼她還活著?你在說什麼有的沒的?」常松的表情非常誇張,聲情並茂地手舞足蹈,儘可能表現出自己情緒的劇烈。

  「你問這個?」陳境以一種看傻子的表情瞥了回去,吐出聲息:「我怎麼知道?」

  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陳沐青的屍體呢?」葛言深吸了一口氣,他冷靜了下來,一針見血地問道。

  「被我處理掉了。」陳境簡短開口,隨後想了想,補充道:「在見到她還活著之後。」

  常松與葛言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底的震驚。

  「你這一天,還做什麼了?」面對常松有些強硬氣息的質問,陳境不以為意。

  他說:「我還得到了船長的真名。」


  「是什麼?」葛言急迫地問出聲來。畢竟,這是他的遊行預感,每個人從遊行預感中獲得的提示都是最符合其個人風格的。

  「塞林·沃恩。」

  「塞林·沃恩。」三個人在心底各自咀嚼著這個名字,因為這很可能預示著一道生路。

  「就這些嗎?」常松急切而渴盼地再度問道。

  「我還遇到了塞林·沃恩的老情人,那個觀星司祭,一個非常蒼老的老太太,不過我並沒有從她身上得到什麼有用信息。總之,她神神叨叨的,感覺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物。」陳境如此回應,並轉眸反問:「那你們呢?這一天都收穫了什麼?」

  「洛絲薇瑟現在是瞭望台的管理者,交接、替班、用人,都歸她管。」常松出言。

  「呵,是嗎。」陳境冷笑一聲。

  「你別看不起這個職位,紫荊號與普通海盜船不一樣,有主桅和前桅兩個瞭望台,非常重要,是我們夜間行動不可缺少的助力。」葛言補充道。

  「繼續。」

  「我現在也是正式當上了舵手長,亦是關鍵時刻的主舵手,憑藉這個崗位,我獲得了這個世界的部分地圖,以及我們此行的航線圖。」常松繼續道。

  「還有呢?」

  葛言笑道:「我也算是達成了你未能完成的願望,現在的我,是這艘船上的三副了。」

  「很好,你們兩個目前的地位能夠住進軍官寢室,那裡離船長室與司祭室相當接近,以後的情報打探,可就交給你們了。」陳境歡喜地拍了拍手。

  「那你呢?」常松不解。

  「明天,我要去給金倉號以及黑鳶號上的海盜看病,從紫荊之外找找線索,而這就是我的計劃。」

  「就這樣?」常松並不買帳。

  陳境斜了他一眼:「我還要試著打探和陳沐青有關的真相,看得出來,她對你們的態度很是不善。」

  常松被懟了一句,看出陳境微惱,便悻悻地退了一步。

  「常松他只是太著急了,別怪罪他,陳心。」葛言勸道。

  「我知道。」陳境只是回以冷硬。

  臨走之前,他看著洛絲薇瑟細細琢磨了一番,笑道:「以後如果有夜間行動的計劃,還要靠你。」

  洛絲薇瑟縮了縮頭,未發一言。

  可陳境看得到,她的眼底不知在何時,埋藏了一抹惡毒的幽光。

  ……

  黃昏將過,陳境回想起那豎滿海洋的金黃骷髏,它們面目可怖,扭曲著、哀嚎著、渴望著、燃燒著……

  與前一晚相比,它們似乎真的融化了很多,金色的蠟油淌入海里,宛若滾燙的金湯。

  思索不停的陳境感受到陳心即將睡著,自己也準備強制休眠。

  因為他實在是不知道,再來一次那種極端的崩潰,自己是否會徹底地消失。

  「這味道。」陳境皺了皺眉,他感覺自己的病服經過這漫長的兩天,也被浸入了那揮之不去的海水咸腥、草藥異香,還有那被掩蓋住的淡淡惡臭。

  等等。

  惡臭?

  陳境瞳孔一震,他猛地抬起手臂,嗅了嗅自己的衣袖。

  那種味道,相當的強烈。

  但似乎……

  他對比了一下艾登斯醫生對他的前後態度、昨天晚上的勸阻,還有……

  這條手臂,似乎正是艾登斯醫生那晚握住的那隻啊……

  陳境的身體凝滯了數秒,遽即他推開暗格,看向自己的左側。

  深不見底的黑暗。

  但是,陳境已經捂住了自己的左眼。

  視杆細胞大量增殖……

  視錐細胞開始銳減……

  在眼球後方形成蛋白質反光層……

  完全打開瞳孔括約肌……

  分泌神經遞質……

  抑制大腦的原始恐懼,嚴禁它對視網膜接收到的光信號進行任何的主觀編排與增添修飾……

  強化對捕獲光線的解析,以及對模糊輪廓的清晰處理……

  拒絕大腦對光影的臆測補充……

  然後,他便終於看穿了夜幕。

  陳境挪開捂住左眼的手掌,全神貫注地向內去瞧。

  他屏住了呼吸,世界都變得如此安靜。

  他看到了。

  他的屍體。

  一具屍斑明顯、腫脹嚴重、皮膚灰敗、面目融化、眼球塌陷、舌頭外吐、渾身軟爛……

  身下堆積滿血水與膿液的……

  穿著病號服的……

  陳心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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