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執獵者，謀命取火
「開飯。」看守員的聲音短促而簡潔，傳進監室內的每一個角落。
統一的口令由遠及近，一次次的貼靠過來，很快就來到了陳心的監室。
陳心緩慢地起身，有些木訥的端起沉甸甸的餐盤。
他的身形略有些清瘦，號服在身上顯得頗為空蕩。
走廊那慘白的燈光隨著他的靠近打在臉上，將他那比尋常更白的臉色和更淡的唇色映得顯然。
他的眉眼間蒙著疲憊，但他沒有任何的倦怠，動作毫無機械感的走到鐵窗，看向下方的送飯口。
他的神色坦然，雖然沒有笑容，卻讓人覺得和煦。
陳心左等右等，微微擺著腦袋，可耳邊的餐車碾壓地板的聲音未至，率先到來的，卻是管教平靜而清晰的一句:
「陳心，收拾一下，釋放。」
陳心一愣，餐盤一頓，也不知是熾燈隨之的反射，還是日芒恰好的打落，他的眼底悄然漫開一點極淡的光。
他撇去手中的鐵板，沒有最後吃一頓那讓人難以下咽的玩意兒的欲望，迅速轉身將一些簡單日常用品裝進塑膠袋，走回到鐵門前。
「咔噠。」困鎖他五天的鐵門清脆地低吟了一聲，那沉重的障礙終於在他面前敞開。
一個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穿著制服，沒什麼表情的打量了他兩眼。
陳心順手將身上的號服脫下，交給管教，笑道:「還是病服穿得舒坦點，這東西我是真不習慣。」
管教依舊沒什麼神情展露，他只是扯了扯嘴皮子:「跟我來吧。」
一路被帶到值班室，陳心核對了身份，簽了下字，按了手印，很快便辦理好了釋放手續，拿到了證明。
沒有什麼多餘的話，直到他走到了監區大門，管教為他放行前，這才開口:
「陳醫生，蘇警官在外面等你。」
那有些粗獷的嗓子讓陳心的步子一頓，他的目光閃了閃，覺得這位管教的臉面似乎和他以前的某個病人有些類似。
「是父子嗎？」陳心沒有想太多，他只是點了點頭。
「祝你康復。」沒有道別，這位管教的最後一句話，隨著外界吹來的風一起消散在了耳邊。
「自由啊……」陳心低念一聲，回頭看了看，繼續朝前走去。
「陳先生。」還未享受世界的吹拂太久，那句低沉的呼喚便將他帶回到了眼前。
陳心定了定瞳孔，向聲源處一瞧。
那是一輛不起眼的舊車，車旁倚靠著一位熟人。
他微駝著背，鬢角摻雜些許花白，沒繫緊的警服穿在身上有些松垮，被風打多年的臉面充滿了疲憊與頹廢。
鬍子拉碴、兩眼黑圈，好像天天熬夜打遊戲的落寞廢柴。
可那雙眼只要一抬，就好像有淬了毒的光亮帶著驚人的銳利，透過那渾濁的眼珠，直刺人心的晦暗。
他審視著陳心，淡淡點了下頭，聲音低沉而沙啞:
「手續辦完了？上車吧，我帶你回醫院。」
一股較濃的煙味兒撲面而來，陳心的目光沒有偏向他腳下的幾根被踩滅的菸頭，而是回以一個平和的微笑，神色如常的踏進他的車裡。
蘇隊長故意延誤了一會兒，拉開駕駛座位的大門，隨意地坐了進來。
淡薄但繚繞不散的煙味充盈車內，蘇隊長怠惰地做出系好安全帶、調整座椅角度、插好鑰匙三個動作。
他有些滯澀的扶了扶腰板，身子微微後仰，右手伸過去轉動鑰匙。
發動機旋即低沉地嗡鳴一聲，車子逐漸醒過來。
他沒立刻鬆手，手腕微沉，做好掛擋和鬆手剎。
一連串動作全是冗餘，毫無熟練感，陳境就這麼安靜地坐著、看著，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蘇隊長握住方向盤，感受了一下操控的感覺，這才抬眼掃了一次後視鏡，淡淡的開口:「陳先生，你的表現很好，像極了一個快要痊癒的傢伙。在看守所的時光沒人能看出你是一個精神病，當然，包括我們調看的病院監控。」
陳境沒有說話，只是轉動眼球，與那從後視鏡里穿過來的視線相對。
「除了在出事的前一天，你在病房內看到了一對男女，突然出現了失控的症狀以外，你在病院內的表現簡直優異，堪稱完美。」蘇隊長在口袋裡掏出一個綠盒子的軟包，從中捏了一根煙叼在嘴裡，含糊問道:「陳先生，不介意吧。」
陳境無所謂地微晃腦袋。
「而且就算那天的失控……」蘇隊長點燃香菸，輕吸了一口後迅速吐出，而後又道:「也是你裝出來的，對嗎。」
陳境依舊沒有言語，只是籠罩在繚繞的煙霧中，蘇潦燼的那道目光似乎愈發精銳起來。
不知是因為被辣到，還是被如此視線盯著的壓力所迫，陳境避開了目光，眨了眨眼。
「為什麼？」蘇隊長這次深深吸了一口，仰著腦袋，不再繼續審視陳境，而是在享受片刻後吐露煙龍:「死者里，剛好有那對男女之一，你究竟知道些什麼？」
陳境眉頭輕挑，似乎也在思索，他將視線重回後視鏡的同時順口反問:「我不是把一切都告訴你了嗎？」
蘇隊長搖了搖頭:「我不信你的證詞，陳先生。」
「你說你不認識那對男女，當時只是下意識的因為莫大恐懼而失控，而你不知道恐懼的源頭。」
「病院的李主任也告訴我，你患有的是解離性身份障礙，正是你看到了什麼可怕畫面導致了保護性人格分裂，讓你暫時遺忘了那段記憶。」
陳境無辜的攤開雙手:「這不是一切都連起來了嗎？我或許記得他們，但是我現在忘了。」
「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只能描述我看到的。」
「那就是米田共和另外四個人夜闖我的病房對我指指點點，在爭執不和之下大打出手，結果四死一逃。」
「我沒有更多的事情能夠說明，警官。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如實交代了，我也很期望您能儘早破案。」
蘇隊長不動聲色地盯著前車窗外，靜置在指尖處的菸頭逐漸焚燒殆盡。
不久，他仿佛夢中驚醒一般動了動身子，信手將菸蒂按滅在快滿的菸灰缸內，陳境注意到他那粗糙的手指用力按壓到泛白。
「不，你知道更多。」蘇隊長又透過後視鏡看向陳境，眼神中滿是篤定:
「因為現在與我對話的，是你的保護性人格吧。」
空氣安靜了下來，陳境對此未置可否，他只是勾起一個淡笑，看不出來是對眼前這位蘇隊長猜測的默認，還是在表達因為對方猜錯而誕生的不屑。
「那對男女在病院探望你時，說自己是蘇蕊兒的父母，可是我們去了蘇蕊兒的家，發現蘇蕊兒的雙親已經慘死在了家中，她本人更是失蹤不見。」
「我們對比過照片，明明那對男女和蘇蕊兒的雙親一點都不像，為什麼沒人在事前發現？」
「蘇蕊兒的父母是怎麼死的？」
「經過法醫的鑑定，他們居然死了那麼久，為什麼直到現在我們才發現？」
「在街道監控探頭中，在蘇蕊兒父母的死亡時間之後，為什麼還有他們外出的身影？」
「蘇蕊兒到底去了哪裡？」
「那天死在你病房的女人和那兩個男人究竟是什麼人？」
「那天為什麼全院的監控系統突然癱瘓？」
「最後逃走的那個傢伙，是曾探望過你的魁梧男人嗎？」
蘇隊長突然發出一連串的問題，陳境沒有回答，他似乎也沒有在等著陳境回答。
這位頹喪大叔只是深吸了幾口氣，又綿長的將氣息吐出，而後闔上眼帘，發動了車子。
「檢察院的批捕審查未通過，你被釋放了陳先生。」
他的聲音停了兩秒，又道:「雖然你不會被取保候審，但因涉及案件重大，仍需隨傳隨到，接受問話。
我已以個人的名義，向上申請了一位國家級的心理醫生，相信他能夠讓你想起一切。」
「我會配合的，蘇隊長。」陳境乖巧的回應。
「最好。」
「還沒問您的姓名。」
蘇隊長深深地看了陳境一眼：「蘇潦燼。」
狂奔的車子絕塵而去，老舊發動機的轟鳴依舊有力，很快便將無話的兩人帶到了心棲精神康復中心。
病院已經有幾位警察監管現場，陳心也被換了病房。
蘇潦燼將陳境親自送進新病房，經過許多醫護人員的歡迎和招呼後，二人來到了地下。
陳境安詳地躺回大白床上，蓋好被子，一臉愜意。
「我走了。」蘇潦燼又掏出一根煙，沒有引燃，一邊推門一邊將其放在嘴裡。
「隊長。」一聲呼喚，蘇潦燼疑惑地回頭。
陳境笑著看向蘇潦燼的側臉，目光微凝，聲音輕緩道:「你們很快就會發掘到真相的。」
蘇潦燼頷首以表回應，他輕皺眉頭，剛欲再走，又被陳境打斷:「隊長，有些話，我現在只想對你一個人說。」
蘇潦燼的身體一滯，他猶豫少頃，輕輕合上房門:「你想說什麼？」
……
「隊長，那傢伙對你說了什麼？」年輕的警員湊過來偷偷問詢。
剛從陳心病房內走出來的蘇潦燼回憶一番，輕推了這個小同志一把，扶了扶嘴裡的香菸，笑罵道:「沒什麼有用的信息，去忙活你的去。」
聽著房外輕微的細聲，以及屬於蘇潦燼的腳步逐漸遠去，躺在白床之上的陳境終於打了個哈欠。
「你想幹什麼？為什麼要突然做這種事？！」陳心有些忐忑的質問。
「答案不是顯而易見嗎？」陳境笑著起身，將床邊的果籃上蓋著的布帛撥開，露出水果之上的亮黑事物。
「陳影，用一下基礎鑑定。」
「基礎鑑定進行中。」
「基礎鑑定成功:
武器——
「l190警用半自動手槍」
品質:凡品。
基本能力:主動扣動扳機，擊發一枚9mm空尖彈，自動上膛。
背景:
宸國當代警用常備制式手槍，相對於同型號軍用手槍進行了一部分的閹割改造，威力與射程雖然有所下降，但射擊精度與後坐力有所改善。
最重要的是，因為應用空尖彈的因素，危險跳彈、過度穿透等情況的發生概率大幅度降低，聲音更小，也更節省彈藥。
它是最適合近距離自衛和城市執法的槍械之一。
備註:
雖然經過了大量閹割改造，但此種動能武器，依然絕非普通游者能夠抵抗。
警告！別拿凡品不當真理！品質不完全代表威力或效果的強大！
……」
陳境沒有去觸碰那把槍械，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刻將布帛蓋回。
「你知道……你這樣做意味著什麼嗎？」陳心的聲音有些顫抖。
「知道。」陳境散漫道了一聲，而後隔著布帛撫摸槍身:「七顆子彈，正常情況下，在我手中就是七條性命。」
「也就是說，它可以在關鍵時刻挽救你足足七次。」
「無論是接下來的獵行任務，還是狼吻那個組織很可能進行的報復，我們都需要它來保全我們的生命。」
「那些游者手中絕對有槍械，狼吻他們雖然沒有，但只可能是因為他們沒能隨身攜帶，或是裝進了那個並不便捷的「旅者的行囊」之中。」
「也許是因為宸國禁槍而他們又過於自信自己的力量，所以沒有隨身攜帶，但我們不能憑藉一次經驗就斷定游者們都是一群傻子。」
「在他們通過任務將自身力量質變之前，槍械，是屠殺他們的永恆真理。」
「血肉之軀，一顆子彈足矣。」
「可你這樣，如果被發現怎麼辦？憑你的催眠嗎？你能這樣多久？」面對陳心的連番問詢，陳境只是戲謔一笑:
「不被發現，不就是了？」
「不被發現，就等於沒發生過。」
「放心，它只是我們起步階段的一個小小過渡，很快，我就會把它送回到蘇潦燼的身邊。」
短暫的沉默中，陳心再問:「你能保證這把槍不會被人發現，那蘇潦燼那邊呢？他丟失一把佩槍這件事，你怎麼瞞得住？」
「我當然瞞不住，因為我也不會去瞞。」陳境滿不在乎道。
陳心瞠目:「什麼？那他該怎麼辦？丟失一把槍在我國可是重大錯誤！」
「那又怎樣？」陳境斜眸冷笑，他察覺陳心的情緒，嗤之以鼻道:「陳心，你別給我裝什麼聖人，我們需要這把槍，所以他會怎麼樣不是你該管的問題。」
陳心將拳攥緊，青筋畢露。
「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跟我裝什麼好人，讓自己乾癟去富盈別人，純是傻福所為。」陳境目光微凝，鬆開陳心攥起的拳，將手掌攤開，放在眼前，仔細觀察其上的紋路:
「明明你的眼前有一個水龍頭，何不先讓自己裝滿？到那時，你自然溢出來的部分，便是甘霖傾盆。」
陳境的話鋒一轉:「我會在喘息過來之後，送蘇潦燼一份厚禮。」
「而你，虛偽的傻福，如果你真的心懷憐憫，你該做的不是嚶嚶控訴自己的無能、狺狺指責別人的道德，而是在掙扎著倖存下來的過程中，獲得足以補償那幾位中控室安保、病院醫護們以及以後你可能會虧欠的所有人的富餘。」
「那米田共呢？他已經死了。」陳心的聲音弱如遊絲，又低沉到發悶:「你又該怎樣補償他呢？」
陳境輕嘆，他一個指節一個指節地彎曲著，仿佛在戲弄自己的雙手:
「死當如燼，願他安息。」
「就這樣嗎？」陳心的聲音輕細到聽不出喜怒。
「還能怎樣？如果你喜歡，或許你可以試著安撫生者，比如他的家人？雖然我個人並不認為這種可笑的事情是補償死者的方式，但你畢竟只要安慰好你自己就行。」陳境閉目輕語。
「陳境，我以為你冷血至極，居然還會去補償誰嗎？」
「呵呵……你錯了。」陳境淡笑著，沒有睜眼:「無論他有沒有受到懲處，這份大禮都是要送給他的，這是我的計劃一環，和補償無關。」
「我要借他做一些事，這份厚禮自然就落到了他頭上，沒有那麼多情緒與偏好的影響。」
「就像我要開一家工廠，就會需要人手，就會提供工作崗位，但這和我要挽救就業率一點關係都沒有。」
「只是自然而然，僅此而已。」
「……」安寧之後，陳心恢復了常態:「為什麼是他？因為他懂些心理，看出了你我的不同？」
「怎麼可能？我又沒有刻意偽裝，他看出來也不足為奇。」陳境否認道:「而且他不懂心理，只是他懂刑偵，這二者里有些許重合。」
「犯罪心理學既屬於刑偵學，又屬於心理學。」
「我選擇他，只是因為……」
陳境睜開眼:「他有資歷，又有背景，還有能力。」
「陳心，你說，這偌大的國家，偌大的世界，當真對游者這種東西，或者說超自然的存在，一無所知嗎？」
沒有等陳心回答，陳境勾起一個殘忍的微笑，自問自答道:「不可能的，我敢肯定！」
「一定有一個組織，或是一個部門，專門處理這種東西。」
「而蘇潦燼，我要將各種特殊事件的大功親手餵養給他，將他培育成足夠資格的敲門磚。」
「我要藉助這股龐大的力量，行使身為執獵者的權能。」
「將一切膽敢進犯我們世界的傢伙，統統殺絕！」
他的聲音森寒，他的笑容慘怖。
他所運用的手段，也絕對酷烈。
陳心默默地看著，內心忽然有所觸動。
陳境想要殺死所有進犯游者的動機，絕對是為了一己之私。
可是為什麼，聽起來好像和要保家衛國一樣熱血？
「有所惡為而無以為善？有所善為而無以為惡？有所為而無以為？怎麼想都不對吧。」
「杯滿而自溢，若我足夠大，溢出來的，便是傾盆的甘霖。」陳心思量著，不知想到了何處。
統一的口令由遠及近，一次次的貼靠過來，很快就來到了陳心的監室。
陳心緩慢地起身，有些木訥的端起沉甸甸的餐盤。
他的身形略有些清瘦，號服在身上顯得頗為空蕩。
走廊那慘白的燈光隨著他的靠近打在臉上，將他那比尋常更白的臉色和更淡的唇色映得顯然。
他的眉眼間蒙著疲憊，但他沒有任何的倦怠，動作毫無機械感的走到鐵窗，看向下方的送飯口。
他的神色坦然，雖然沒有笑容，卻讓人覺得和煦。
陳心左等右等，微微擺著腦袋，可耳邊的餐車碾壓地板的聲音未至，率先到來的，卻是管教平靜而清晰的一句:
「陳心，收拾一下，釋放。」
陳心一愣，餐盤一頓，也不知是熾燈隨之的反射，還是日芒恰好的打落，他的眼底悄然漫開一點極淡的光。
他撇去手中的鐵板，沒有最後吃一頓那讓人難以下咽的玩意兒的欲望，迅速轉身將一些簡單日常用品裝進塑膠袋，走回到鐵門前。
「咔噠。」困鎖他五天的鐵門清脆地低吟了一聲，那沉重的障礙終於在他面前敞開。
一個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穿著制服，沒什麼表情的打量了他兩眼。
陳心順手將身上的號服脫下，交給管教，笑道:「還是病服穿得舒坦點，這東西我是真不習慣。」
管教依舊沒什麼神情展露，他只是扯了扯嘴皮子:「跟我來吧。」
一路被帶到值班室，陳心核對了身份，簽了下字，按了手印，很快便辦理好了釋放手續，拿到了證明。
沒有什麼多餘的話，直到他走到了監區大門，管教為他放行前，這才開口:
「陳醫生，蘇警官在外面等你。」
那有些粗獷的嗓子讓陳心的步子一頓，他的目光閃了閃，覺得這位管教的臉面似乎和他以前的某個病人有些類似。
「是父子嗎？」陳心沒有想太多，他只是點了點頭。
「祝你康復。」沒有道別，這位管教的最後一句話，隨著外界吹來的風一起消散在了耳邊。
「自由啊……」陳心低念一聲，回頭看了看，繼續朝前走去。
「陳先生。」還未享受世界的吹拂太久，那句低沉的呼喚便將他帶回到了眼前。
陳心定了定瞳孔，向聲源處一瞧。
那是一輛不起眼的舊車，車旁倚靠著一位熟人。
他微駝著背，鬢角摻雜些許花白，沒繫緊的警服穿在身上有些松垮，被風打多年的臉面充滿了疲憊與頹廢。
鬍子拉碴、兩眼黑圈，好像天天熬夜打遊戲的落寞廢柴。
可那雙眼只要一抬，就好像有淬了毒的光亮帶著驚人的銳利，透過那渾濁的眼珠，直刺人心的晦暗。
他審視著陳心，淡淡點了下頭，聲音低沉而沙啞:
「手續辦完了？上車吧，我帶你回醫院。」
一股較濃的煙味兒撲面而來，陳心的目光沒有偏向他腳下的幾根被踩滅的菸頭，而是回以一個平和的微笑，神色如常的踏進他的車裡。
蘇隊長故意延誤了一會兒，拉開駕駛座位的大門，隨意地坐了進來。
淡薄但繚繞不散的煙味充盈車內，蘇隊長怠惰地做出系好安全帶、調整座椅角度、插好鑰匙三個動作。
他有些滯澀的扶了扶腰板，身子微微後仰，右手伸過去轉動鑰匙。
發動機旋即低沉地嗡鳴一聲，車子逐漸醒過來。
他沒立刻鬆手，手腕微沉，做好掛擋和鬆手剎。
一連串動作全是冗餘，毫無熟練感，陳境就這麼安靜地坐著、看著，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蘇隊長握住方向盤，感受了一下操控的感覺，這才抬眼掃了一次後視鏡，淡淡的開口:「陳先生，你的表現很好，像極了一個快要痊癒的傢伙。在看守所的時光沒人能看出你是一個精神病，當然，包括我們調看的病院監控。」
陳境沒有說話，只是轉動眼球，與那從後視鏡里穿過來的視線相對。
「除了在出事的前一天，你在病房內看到了一對男女，突然出現了失控的症狀以外，你在病院內的表現簡直優異，堪稱完美。」蘇隊長在口袋裡掏出一個綠盒子的軟包，從中捏了一根煙叼在嘴裡，含糊問道:「陳先生，不介意吧。」
陳境無所謂地微晃腦袋。
「而且就算那天的失控……」蘇隊長點燃香菸，輕吸了一口後迅速吐出，而後又道:「也是你裝出來的，對嗎。」
陳境依舊沒有言語，只是籠罩在繚繞的煙霧中，蘇潦燼的那道目光似乎愈發精銳起來。
不知是因為被辣到，還是被如此視線盯著的壓力所迫，陳境避開了目光，眨了眨眼。
「為什麼？」蘇隊長這次深深吸了一口，仰著腦袋，不再繼續審視陳境，而是在享受片刻後吐露煙龍:「死者里，剛好有那對男女之一，你究竟知道些什麼？」
陳境眉頭輕挑，似乎也在思索，他將視線重回後視鏡的同時順口反問:「我不是把一切都告訴你了嗎？」
蘇隊長搖了搖頭:「我不信你的證詞，陳先生。」
「你說你不認識那對男女，當時只是下意識的因為莫大恐懼而失控，而你不知道恐懼的源頭。」
「病院的李主任也告訴我，你患有的是解離性身份障礙，正是你看到了什麼可怕畫面導致了保護性人格分裂，讓你暫時遺忘了那段記憶。」
陳境無辜的攤開雙手:「這不是一切都連起來了嗎？我或許記得他們，但是我現在忘了。」
「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只能描述我看到的。」
「那就是米田共和另外四個人夜闖我的病房對我指指點點，在爭執不和之下大打出手，結果四死一逃。」
「我沒有更多的事情能夠說明，警官。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如實交代了，我也很期望您能儘早破案。」
蘇隊長不動聲色地盯著前車窗外，靜置在指尖處的菸頭逐漸焚燒殆盡。
不久，他仿佛夢中驚醒一般動了動身子，信手將菸蒂按滅在快滿的菸灰缸內，陳境注意到他那粗糙的手指用力按壓到泛白。
「不，你知道更多。」蘇隊長又透過後視鏡看向陳境，眼神中滿是篤定:
「因為現在與我對話的，是你的保護性人格吧。」
空氣安靜了下來，陳境對此未置可否，他只是勾起一個淡笑，看不出來是對眼前這位蘇隊長猜測的默認，還是在表達因為對方猜錯而誕生的不屑。
「那對男女在病院探望你時，說自己是蘇蕊兒的父母，可是我們去了蘇蕊兒的家，發現蘇蕊兒的雙親已經慘死在了家中，她本人更是失蹤不見。」
「我們對比過照片，明明那對男女和蘇蕊兒的雙親一點都不像，為什麼沒人在事前發現？」
「蘇蕊兒的父母是怎麼死的？」
「經過法醫的鑑定，他們居然死了那麼久，為什麼直到現在我們才發現？」
「在街道監控探頭中，在蘇蕊兒父母的死亡時間之後，為什麼還有他們外出的身影？」
「蘇蕊兒到底去了哪裡？」
「那天死在你病房的女人和那兩個男人究竟是什麼人？」
「那天為什麼全院的監控系統突然癱瘓？」
「最後逃走的那個傢伙，是曾探望過你的魁梧男人嗎？」
蘇隊長突然發出一連串的問題，陳境沒有回答，他似乎也沒有在等著陳境回答。
這位頹喪大叔只是深吸了幾口氣，又綿長的將氣息吐出，而後闔上眼帘，發動了車子。
「檢察院的批捕審查未通過，你被釋放了陳先生。」
他的聲音停了兩秒，又道:「雖然你不會被取保候審，但因涉及案件重大，仍需隨傳隨到，接受問話。
我已以個人的名義，向上申請了一位國家級的心理醫生，相信他能夠讓你想起一切。」
「我會配合的，蘇隊長。」陳境乖巧的回應。
「最好。」
「還沒問您的姓名。」
蘇隊長深深地看了陳境一眼：「蘇潦燼。」
狂奔的車子絕塵而去，老舊發動機的轟鳴依舊有力，很快便將無話的兩人帶到了心棲精神康復中心。
病院已經有幾位警察監管現場，陳心也被換了病房。
蘇潦燼將陳境親自送進新病房，經過許多醫護人員的歡迎和招呼後，二人來到了地下。
陳境安詳地躺回大白床上，蓋好被子，一臉愜意。
「我走了。」蘇潦燼又掏出一根煙，沒有引燃，一邊推門一邊將其放在嘴裡。
「隊長。」一聲呼喚，蘇潦燼疑惑地回頭。
陳境笑著看向蘇潦燼的側臉，目光微凝，聲音輕緩道:「你們很快就會發掘到真相的。」
蘇潦燼頷首以表回應，他輕皺眉頭，剛欲再走，又被陳境打斷:「隊長，有些話，我現在只想對你一個人說。」
蘇潦燼的身體一滯，他猶豫少頃，輕輕合上房門:「你想說什麼？」
……
「隊長，那傢伙對你說了什麼？」年輕的警員湊過來偷偷問詢。
剛從陳心病房內走出來的蘇潦燼回憶一番，輕推了這個小同志一把，扶了扶嘴裡的香菸，笑罵道:「沒什麼有用的信息，去忙活你的去。」
聽著房外輕微的細聲，以及屬於蘇潦燼的腳步逐漸遠去，躺在白床之上的陳境終於打了個哈欠。
「你想幹什麼？為什麼要突然做這種事？！」陳心有些忐忑的質問。
「答案不是顯而易見嗎？」陳境笑著起身，將床邊的果籃上蓋著的布帛撥開，露出水果之上的亮黑事物。
「陳影，用一下基礎鑑定。」
「基礎鑑定進行中。」
「基礎鑑定成功:
武器——
「l190警用半自動手槍」
品質:凡品。
基本能力:主動扣動扳機，擊發一枚9mm空尖彈，自動上膛。
背景:
宸國當代警用常備制式手槍，相對於同型號軍用手槍進行了一部分的閹割改造，威力與射程雖然有所下降，但射擊精度與後坐力有所改善。
最重要的是，因為應用空尖彈的因素，危險跳彈、過度穿透等情況的發生概率大幅度降低，聲音更小，也更節省彈藥。
它是最適合近距離自衛和城市執法的槍械之一。
備註:
雖然經過了大量閹割改造，但此種動能武器，依然絕非普通游者能夠抵抗。
警告！別拿凡品不當真理！品質不完全代表威力或效果的強大！
……」
陳境沒有去觸碰那把槍械，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刻將布帛蓋回。
「你知道……你這樣做意味著什麼嗎？」陳心的聲音有些顫抖。
「知道。」陳境散漫道了一聲，而後隔著布帛撫摸槍身:「七顆子彈，正常情況下，在我手中就是七條性命。」
「也就是說，它可以在關鍵時刻挽救你足足七次。」
「無論是接下來的獵行任務，還是狼吻那個組織很可能進行的報復，我們都需要它來保全我們的生命。」
「那些游者手中絕對有槍械，狼吻他們雖然沒有，但只可能是因為他們沒能隨身攜帶，或是裝進了那個並不便捷的「旅者的行囊」之中。」
「也許是因為宸國禁槍而他們又過於自信自己的力量，所以沒有隨身攜帶，但我們不能憑藉一次經驗就斷定游者們都是一群傻子。」
「在他們通過任務將自身力量質變之前，槍械，是屠殺他們的永恆真理。」
「血肉之軀，一顆子彈足矣。」
「可你這樣，如果被發現怎麼辦？憑你的催眠嗎？你能這樣多久？」面對陳心的連番問詢，陳境只是戲謔一笑:
「不被發現，不就是了？」
「不被發現，就等於沒發生過。」
「放心，它只是我們起步階段的一個小小過渡，很快，我就會把它送回到蘇潦燼的身邊。」
短暫的沉默中，陳心再問:「你能保證這把槍不會被人發現，那蘇潦燼那邊呢？他丟失一把佩槍這件事，你怎麼瞞得住？」
「我當然瞞不住，因為我也不會去瞞。」陳境滿不在乎道。
陳心瞠目:「什麼？那他該怎麼辦？丟失一把槍在我國可是重大錯誤！」
「那又怎樣？」陳境斜眸冷笑，他察覺陳心的情緒，嗤之以鼻道:「陳心，你別給我裝什麼聖人，我們需要這把槍，所以他會怎麼樣不是你該管的問題。」
陳心將拳攥緊，青筋畢露。
「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跟我裝什麼好人，讓自己乾癟去富盈別人，純是傻福所為。」陳境目光微凝，鬆開陳心攥起的拳，將手掌攤開，放在眼前，仔細觀察其上的紋路:
「明明你的眼前有一個水龍頭，何不先讓自己裝滿？到那時，你自然溢出來的部分，便是甘霖傾盆。」
陳境的話鋒一轉:「我會在喘息過來之後，送蘇潦燼一份厚禮。」
「而你，虛偽的傻福，如果你真的心懷憐憫，你該做的不是嚶嚶控訴自己的無能、狺狺指責別人的道德，而是在掙扎著倖存下來的過程中，獲得足以補償那幾位中控室安保、病院醫護們以及以後你可能會虧欠的所有人的富餘。」
「那米田共呢？他已經死了。」陳心的聲音弱如遊絲，又低沉到發悶:「你又該怎樣補償他呢？」
陳境輕嘆，他一個指節一個指節地彎曲著，仿佛在戲弄自己的雙手:
「死當如燼，願他安息。」
「就這樣嗎？」陳心的聲音輕細到聽不出喜怒。
「還能怎樣？如果你喜歡，或許你可以試著安撫生者，比如他的家人？雖然我個人並不認為這種可笑的事情是補償死者的方式，但你畢竟只要安慰好你自己就行。」陳境閉目輕語。
「陳境，我以為你冷血至極，居然還會去補償誰嗎？」
「呵呵……你錯了。」陳境淡笑著，沒有睜眼:「無論他有沒有受到懲處，這份大禮都是要送給他的，這是我的計劃一環，和補償無關。」
「我要借他做一些事，這份厚禮自然就落到了他頭上，沒有那麼多情緒與偏好的影響。」
「就像我要開一家工廠，就會需要人手，就會提供工作崗位，但這和我要挽救就業率一點關係都沒有。」
「只是自然而然，僅此而已。」
「……」安寧之後，陳心恢復了常態:「為什麼是他？因為他懂些心理，看出了你我的不同？」
「怎麼可能？我又沒有刻意偽裝，他看出來也不足為奇。」陳境否認道:「而且他不懂心理，只是他懂刑偵，這二者里有些許重合。」
「犯罪心理學既屬於刑偵學，又屬於心理學。」
「我選擇他，只是因為……」
陳境睜開眼:「他有資歷，又有背景，還有能力。」
「陳心，你說，這偌大的國家，偌大的世界，當真對游者這種東西，或者說超自然的存在，一無所知嗎？」
沒有等陳心回答，陳境勾起一個殘忍的微笑，自問自答道:「不可能的，我敢肯定！」
「一定有一個組織，或是一個部門，專門處理這種東西。」
「而蘇潦燼，我要將各種特殊事件的大功親手餵養給他，將他培育成足夠資格的敲門磚。」
「我要藉助這股龐大的力量，行使身為執獵者的權能。」
「將一切膽敢進犯我們世界的傢伙，統統殺絕！」
他的聲音森寒，他的笑容慘怖。
他所運用的手段，也絕對酷烈。
陳心默默地看著，內心忽然有所觸動。
陳境想要殺死所有進犯游者的動機，絕對是為了一己之私。
可是為什麼，聽起來好像和要保家衛國一樣熱血？
「有所惡為而無以為善？有所善為而無以為惡？有所為而無以為？怎麼想都不對吧。」
「杯滿而自溢，若我足夠大，溢出來的，便是傾盆的甘霖。」陳心思量著，不知想到了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