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一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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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清收了樁架,整了整衣裳,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牆外站著三個漢子。

  為首的人一臉兇相,臉上有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舊疤,正是宋八。旁邊一個是賀九,另一個抱著胳膊,歪著頭,一臉痞笑,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吊兒郎當的輕蔑勁兒。

  看到賀九,許清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賀九從來不把身份亮在明處,暗地裡替巨鯨幫跑腿,面上卻乾乾淨淨。如今他堂而皇之地和宋八站在一起,巨鯨幫今晚打的什麼算盤,已經不用猜了。

  「走吧。」許清的聲音很平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三人顯然沒想到他這麼配合,對視了一眼,轉身帶路。

  宋八走在最前面,賀九和那個痞笑的漢子一左一右,把許清夾在中間。

  許清沒再說話,只默默跟著。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灌進他的衣領,涼颼颼的。

  巨鯨幫的老窩在灣東頭,曾經富戶周老漢家的宅子。三進的院落,青磚灰瓦,門楣上還雕著花,可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門口站著兩個拿刀的漢子。他們看見宋八帶人來了,遠遠地就推開了大門。

  院子裡的景象,和許清預想的一樣。

  正廳的門敞開著,裡頭燈火通明。洪天虎坐在太師椅上,身後站著五六個人。

  院子裡也站著十來個人,有的靠在廊柱上,有的蹲在台階上,手裡都拿著傢伙。刀、棍、鐵鏈,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許清走進去,站在院子中央。

  身後,看門的人也走了進來,大門在許清身後關上了,「吱呀」一聲,門閂落下,沉悶得像合上了棺材板。

  洪天虎從太師椅上站起來。

  他的身形有些富態,穿著一件半舊的綢袍,單看模樣不像是兇狠的幫派頭子,甚至還有些面善。可他那雙眼睛不一樣,像兩把鈍刀,刮在人的皮肉上。

  他走到門口,上下打量著許清,目光從許清的臉刮到腳,又從腳刮到臉,颳了整整兩個來回。

  「許清,劉三他們是不是你殺的?」洪天虎突然開口,聲音很沉,帶著一股上位的壓迫感。

  許清看著他,沒有說話。

  院子裡安靜極了,連風吹過屋檐的聲音都聽得見。

  「你不說,我也知道是你。」洪天虎往前走了兩步,聲音篤定,「時間、動機,都對得上。」

  「你說你一個漁家小子,不安心打魚,竟敢殺人。」他搖了搖頭,直勾勾盯著許清的眼睛,像要從裡頭翻出什麼答案來,「就因為你練了武?那時你才練了沒幾天吧?能練出個啥?」

  他嘴角一扯,露出一個輕蔑的笑:「要是再給你練些日子,真練出了本事,你是不是連我也敢殺?」

  笑容猛地一收,聲音驟然冷了下去:「我想了想——」

  他的目光霎時如冰:「還是不給你那個機會了。」

  一揮手。

  院子裡的人都圍了上來。腳步聲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刀光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許清看著他們,心裡忽然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麻木,不是認命,而是一種站在高處俯視螻蟻的平靜。

  他想起劉三踹二叔的那一腳,想起二叔捂著胸口咳嗽的樣子,蠟黃的臉,強撐的笑。想起二嬸紅著的眼眶,想說什麼又咽回去的模樣。想起秀兒說「哥,你以後把那些壞人全抓走,讓他們不能再欺負人!」

  他還想起周老漢那雙枯井般的眼睛。想起陳老四被打斷的那條腿。想起陳老四一家的絕望和哭嚎......

  這世道,底層人直腰就是原罪!

  可他許清,偏要站著活!

  第一個人撲上來了。短刀直刺咽喉,又快又狠。

  許清側身閃過,一拳砸在他的胸口。十重勁力疊加,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廊柱上,「咚」的一聲,滑下來,不動了。

  院子裡炸了鍋。

  剩下的人一擁而上,刀光棍影,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許清不退反進,一腳踏進人群中間,一拳一拳地砸出去。崩拳、炮拳、劈拳、鑽拳、橫拳,招招都是五行拳,招招都要命,不留活口,不拖泥帶水。


  拳拳到肉,骨裂聲在院子裡此起彼伏,像是掰斷了一根根干樹枝。慘叫聲、骨頭碎裂的聲音、身體砸在地上的悶響,混在一起,在夜風裡迴蕩。

  院子裡瀰漫起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和著初冬夜晚的涼意,鑽進人的鼻腔,讓人作嘔。

  十幾個呼吸的功夫,院子裡躺了一地。

  橫七豎八,姿勢各異,有的蜷著,有的仰著,有的側著,有的臉朝下趴著......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特徵:徹底沒了聲息。

  洪天虎站在正廳門口,面色扭曲,像被人一巴掌打歪了五官。他的手在發抖,一會兒攥成拳頭,一會兒又鬆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他眼睛裡的恐懼比黑水灣的水還深。

  他看出來了。

  許清是明勁。

  不是那種剛摸到門檻的生澀,而是紮實的、穩當的、一拳能打死人的明勁。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力。

  洪天虎的瞳孔縮了又縮。他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扶著門框才站穩。

  二十多天,從零到明勁。他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

  他後悔了,不該這麼急著把人叫來。

  他也是明勁,當年突破明勁用了半年多,可如今他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他心裡清楚,他絕不是許清的對手,一拳也接不住。

  許清朝他走過去。

  腳步不緊不慢,踩在青磚上,一步一步,像踩在洪天虎的心口上,踩得他喘不過氣。

  月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手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青磚地上,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別......別殺我......」洪天虎的聲音變了調,又尖又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我說......我說一個事......你饒我一條命......」

  許清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爹娘......是關於你爹娘的事!」洪天虎被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地從門檻上翻下來,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你爹你娘......你家的那艘烏篷船......不是被風掀翻的......」

  許清的腳步停了。

  月光下,他的臉像一尊石雕,沒有一絲表情。眉毛沒動,眼睛沒眨,嘴唇緊抿著,連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可那雙眼睛變了。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忽然被人扔進了一塊石頭,看不見水花,卻能聽見深處的迴響。

  洪天虎咽了口唾沫,臉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聲音又急又碎:「五年前,縣令的三公子林牧率眾游湖,我......我當時在船上做隨從。三公子的船大,你們的船小,你們的烏篷船擋了道......三公子嫌礙事,發話撞上去......是撞翻的......不是意外被風掀翻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求饒,又像是在懺悔,可更多的,是恐懼。

  「巨鯨幫背後的人......就是三公子......」洪天虎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磚面,磚面上的血跡蹭在他額頭上,紅了一片,「每年的孝敬銀子,最後到了他府上......我只是個跑腿的,替他辦事......求你饒了我......我什麼都告訴你了......」

  許清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洪天虎以為他在猶豫,以為他心軟了,以為他還有活路。

  五年前,許清的爹娘出船打魚,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衙門的人來了,說發生了意外,船翻了,人淹死了。二叔去認的屍,回來的時候眼睛紅了一整夜。

  他那時候還小,不懂什麼叫「意外」。

  現在他懂了。

  意外不是天災,是人禍。是有人嫌他們擋了道,懶得繞,一腳踹開。是草芥擋了路,一腳踩過去就是了。誰會在意腳下踩碎了幾根草?

  「還有誰知道今晚我來這裡?」許清蹲下身子,聲音很輕。

  洪天虎愣了一下,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嘴巴已經先動了:「沒了,沒了......就院子裡這些人,都......都被你......」他看了一眼滿地的屍首,聲音哽住了。

  「林牧知道我的事嗎?」許清看著洪天虎,又問,聲音還是那麼輕。

  「不知道......不知道。」洪天虎拼命搖頭,頭搖得像撥浪鼓,脖子上的肥肉跟著晃蕩,「三公子只關心銀子,其他事概不關心,我們做屬下的也不敢有點小事就上報......他連你的名字都沒聽過,真的,我發誓——」

  他的聲音斷了。

  許清抬起手,一拳落下。

  十重勁力,崩拳,正中眉心。

  洪天虎的求饒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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