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夜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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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拐進黑水灣的時候,日頭已經高了。

  這地方,除了魚欄碼頭和挨著的幾條街,別處平日裡很少看見馬車。灣子裡頭,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回。

  車夫一甩鞭子,「啪」的一聲脆響,馬蹄踏在土路上,嘚嘚的聲響從巷口傳到巷尾,像是有人敲著梆子報喜。

  先是一個蹲在門口剝豆子的老婦抬起頭,眯著眼瞅了半天,手裡的豆子骨碌碌滾了一地,她都沒發覺。

  然後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從院裡探出頭來,嘴一張,嗓門大得半條巷子都聽得見:「喲!馬車!誰家的馬車!」

  這一嗓子像是捅了馬蜂窩。

  街坊鄰居紛紛從門裡探出頭來,有的端著碗,有的拿著針線,有的提著漁網,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睛黏在那輛馬車上,恨不得把車簾看穿,把裡頭坐的人揪出來看個究竟。

  「這是誰家的?」

  「往裡頭去了,許老二家那個方向!」

  「許老二?他那個侄子阿清不是在城裡學武嗎?」

  「沒錯,這是學出了本事不成?」

  「看見沒,剛才帘子掀起來,那車上大包小包的,嘖嘖,這是發了呀!」

  議論聲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盪開去,從巷口盪到巷尾,從巷尾又盪回來,越盪越大,越盪越密。

  幾個小孩子跟在馬車後面跑,拍著手笑,嘴裡喊著「馬車馬車」,像過年一樣高興,鼻涕糊了一臉也不擦。

  一條黃狗從巷子裡竄出來,衝著馬車叫了兩聲,被車夫一鞭子嚇跑了,夾著尾巴鑽進了牆洞。

  孫平在灣頭下了車,朝許清揮了揮手,往自家方向走了。

  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馬車還在往裡走,街坊們還在跟著看。他笑了笑,心裡在想:什麼時候我也能讓爹娘這樣風光一回。

  馬車在許清家巷口停下來了。巷子太窄,兩邊都是土牆,馬車進不去,只能停在外面。

  許清從車上跳下來,站在巷口,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車夫跟著跳下來,把車上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往下搬——新棉布、米麵、蜜餞、果脯、紅棗、五花肉、糖葫蘆......

  東西太多,車夫一個人搬不完,許清也上手,兩個人一趟一趟地往裡頭送。

  巷子裡的鄰居們這下可算看清了。

  「我的天,這麼多東西!」

  「那布是新棉布吧?城裡布莊才有的!你看那紋路,多密實!」

  「你看那肉,五花三層,得有十好幾斤!許老二家這是要過年了?」

  「你看阿清身上穿的,那叫一個體面!這布料,那針腳,嘖嘖,城裡人才穿得起!」

  「許老二這是熬出頭了,侄子出息了......」

  議論聲更大了,巷口圍了一圈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個個伸著脖子往裡看,眼睛裡全是羨慕。

  幾個年輕媳婦交頭接耳,說許清長得俊了,身板也壯了,在城裡見了世面就是不一樣。

  幾個老漢蹲在牆根下,抽著旱菸,眯著眼,不說話,可那眼神里分明寫著「許老二命好」。

  二嬸早就聽見動靜,從院裡出來了。

  她站在門口,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眼睛紅紅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她擦了擦眼角,趕緊上前去幫著搬東西。

  秀兒從屋裡鑽出來,一眼就看見了許清手裡的糖葫蘆,尖叫了一聲「哥——」,撒開小腿就跑了過來,一頭扎進許清懷裡,撞得他往後退了一步。

  許清笑著放下東西,蹲下來,把兩串糖葫蘆舉到她面前。

  小丫頭一手一串,舔了一口,甜得眼睛眯成了縫,回頭沖二嬸喊:「娘!哥又給我買糖葫蘆了!兩串!」

  二叔也從屋裡出來了,沒拄棍子,他的傷早好了。

  他走得飛快,腰板挺得比以前直了。他看著許清,沒說話,只是笑,笑容從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漫到眉梢,漫到每一道皺紋里。

  二嬸抽出手,抓了一把蜜餞、果脯給門口的孩子們分了分,一把不夠,又抓了一把。一張張小臉立刻笑成了月牙,蜜餞含在嘴裡,腮幫子鼓鼓的,捨不得咽。

  馬車走了,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越來越遠,街坊的議論聲卻久久沒散。


  ......

  晌午,二嬸把肉切了,炒了兩個菜,又煮了一鍋白米飯。

  許清把在武館的事簡單說了:師父收他當了親傳弟子,師父待他好,師兄們也都照顧他,他搬進了內院,在衙門掛了職,當了捕快。

  二叔聽著,臉上的笑紋越來越深,二嬸在旁邊不停地給他夾菜。

  秀兒舔著糖葫蘆,山楂上的糖衣已經被舔得差不多了,露出紅紅的果肉。她忽然抬起頭,奶聲奶氣地問:「哥,你是當官了嗎?」

  許清笑著颳了刮她的小鼻子:「不算當官,可也能抓壞人了。」

  秀兒「哇」了一聲,眼睛亮晶晶的,舉著糖葫蘆說:「那哥你以後把那些壞人全抓走,讓他們不能再欺負人!」

  許清笑了笑,摸了摸秀兒的頭,掌心下,秀兒的頭髮細細軟軟的:「好,哥全把他們抓走。」

  屋裡歡聲笑語,其樂融融,筷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的,仿佛一切都在變得越來越好。像春天的河面,冰化了,水開始暖了。

  可許清不知道的是,有一雙眼睛正在巷口盯著他家的院門。

  巨鯨幫的人。

  自從劉三死了以後,幫里一直在查。

  劉三、竹竿、黑皮,三個人一夜之間死在屋裡,被人用刀殺死,手法乾淨利落,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這兩天,幫里的人查到一條線。劉三死的那天喝醉了酒,有人聽見他說過去許二牛家借錢踹人的事,他們前腳「踹人借錢」,後腳人就死了。

  劉三死的那天,許清從縣城武館回了黑水灣。劉三死的那天夜裡,許清還在黑水灣。當晚,劉三他們喝的爛醉如泥,別說許清練了武,就是沒練武也能殺了他們。

  時間對得上,動機對得上,許清也有這個能力。

  要說許清和劉三他們的死沒關係,巨鯨幫是不信的。

  ......

  下午,孫平來找許清。

  「許師兄,咱們該回武館了。」孫平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包袱,朝裡頭張望。

  許清從屋裡出來,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先回吧,我想再待一晚,陪陪家裡人。」

  孫平撓了撓頭,嘿嘿一笑:「行,那許師兄你明天再回。我先走了,替我跟你二叔二嬸說聲好。」

  「嗯。」許清點了點頭,看著孫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沒有告訴孫平實話。

  晌午吃完飯,他在院裡站樁的時候,發現了一個人影在院牆外轉悠。

  許清認出了他——灣子裡的閒散人賀九。賀九一個人住,他很少打魚卻不缺吃喝,穿得也比漁戶們體面。許清早知道他暗地裡在為巨鯨幫做事,陳老四去城裡賣魚的事,就是他告的密。

  許清沒有聲張,收了樁,回了屋。二叔二嬸和秀兒什麼都不知道,該說說該笑笑。

  他陪著秀兒玩了半天,又幫二嬸劈了一堆柴,給二叔倒了杯茶。天一點一點地暗下來,他心裡的那團火卻越燒越冷。

  入夜,二叔二嬸都睡下了。二叔的鼾聲從裡屋傳出來,一長一短,一短一長,像在拉風箱。秀兒窩在被子裡,睡得正香。

  許清沒有睡。

  他在院裡站樁,雙腿分開,沉肩墜肘,呼吸綿長。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的影子印在黃土上,黑黑的,一動不動。

  他在練功,也是在等人。

  三更天,院牆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三個,腳步很輕,像貓踩在瓦片上,可許清聽得清清楚楚。

  巨鯨幫早定了規矩,一旦天黑,灣子裡的人沒有允許都不准出屋。

  三更半夜,萬籟俱寂,連老鼠都不敢出聲的時候,院牆外來了人,不用許清去想,也知道來的是巨鯨幫的人。

  他裝作不知,繼續站樁沒有動。

  不一會,門縫裡就有一雙眼瞟了進來。一隻眼睛,貼著門縫,眼珠子骨碌碌地轉,看見許清就在院裡,目光一亮。

  他們來的時候,幫主交代了:悄悄帶許清過去,別鬧出大動靜。許清畢竟在武館掛名,明面上不好動他。深夜才來,就是不想讓灣子裡的人知道,不想讓消息傳到縣城裡去。

  「許清。」門外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粗糙而陰沉,「出來!洪爺想見你。別驚動你家裡人,不然——」

  那人沒說完,可意思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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