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沒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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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還沒亮。

  許清就起來練拳了。

  像是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練了半個時辰,渾身大汗淋漓,熱氣從頭頂冒出來,在晨光里散成白霧。

  師兄弟們陸續出來。

  徐慶打了個哈欠,看見許清一早又在練拳,嘴角一撇,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起得挺早。」他的聲音陰陽怪氣,「練,使勁練。光練有什麼用?練到頭也就是個明勁,一輩子卡在那兒!」

  他抱著胳膊,上下打量了許清一眼,一臉輕蔑。

  「你說你,吃了武館還不算完,還吃我二叔家的,喝我二叔家的,花我二叔家的。到頭來練來練去就這麼點出息。你對得起武館?對得起我二叔嗎?」

  許清收了拳,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就像在看一棵樹,一塊石頭。

  徐慶被他這眼神看得微微一怔,隨即更來勁了。

  「我要是你,早就沒臉待在武館了。白吃白喝,還白占一份待遇。你知道院裡人怎麼說你嗎?說你是『肉桶』——光會吃肉,不會出活兒。」

  他說完,等著許清發怒。等著他臉紅脖子粗地反駁,等著他握緊拳頭衝上來。那樣他就可以大聲嚷嚷「你看你看,說兩句就急了」,就可以在眾人面前坐實許清的「不懂事」。

  可許清只是擦了擦汗,轉身繼續打拳。

  「嘭、嘭、嘭——」

  拳聲又響了起來,一下一下,不急不躁,不輕不重,節奏穩得像老僧敲木魚,像是根本沒聽見他說話。

  徐慶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了一肚子火,他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

  晌午頭,徐慶出了武館,一路小跑回了家。

  他娘佟氏正在灶房裡忙活,看見他回來,擦了擦手迎上來:「慶兒,咋回來了?武館不用練功?」

  「娘,陳江還去不去二叔家鬧了?」徐慶開門見山。

  佟氏眼睛一亮,像貓見了腥。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里卻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你還不知道吧?陳江死了!」

  徐慶一愣,眼皮跳了一下:「死了?」

  「死了!」佟氏一拍大腿,臉上帶著幾分幸災樂禍,「昨兒夜裡死的,被人打死的!聽說死得可慘了,臉都打爛了,親娘都認不出來!他那個姐夫是青蛟堂的副幫主,氣得不行,正在滿城找兇手呢!」

  徐慶的腦子「嗡」了一下。

  死了?陳江死了?

  他第一個念頭.......是吳明遠做的。

  他昨天剛跟吳明遠說了陳江的事,今天陳江就死了。

  不是吳明遠還能是誰?

  吳家在縣城勢力大,根深葉茂,青蛟堂的人根本不敢招惹。只要吳明遠開一句口,讓下面的人去「教訓」一下陳江,打死打殘,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他心裡猛地湧上一股熱流,滾燙的,從胸口一直燒到喉嚨。吳師兄看重他!吳師兄為了他,殺了人!

  徐慶的心跳快了起來,臉上浮起一層興奮的紅,像喝醉了酒。

  他讓吳明遠去「管管」,可沒讓他殺人。

  但吳明遠殺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吳明遠把他當自己人,當兄弟,願意為了他下狠手!

  他越想越激動,手心都出了汗,恨不得現在就跑到吳明遠面前,好好表一番忠心。

  「娘,我回武館了!」他轉身就跑,佟氏在後面喊「吃了飯再走」,那聲音還沒落地,他已經躥出了院門,頭都沒回。

  ......

  徐慶一路跑到武館門口,氣都沒喘勻,正看見吳明遠從院裡出來,身後跟著陶晴和另外兩個師兄。

  吳明遠依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勁裝,腰系墨色腰帶,步履從容,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吳師兄!」徐慶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臉上堆滿了笑,腰彎得比平時更低,「吳師兄,你真是......真是太夠意思了!我徐慶以後就是你的人,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


  吳明遠停下腳步,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撇了徐慶一眼:「你說什麼?」

  徐慶以為他是故意裝糊塗。畢竟,殺人的事,不能明說,隔牆有耳嘛。

  他便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感激和諂媚:「陳江的事。你昨天剛答應幫忙,今天他就......吳師兄,你對我的這份情義,我記一輩子!」

  吳明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看了徐慶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嫌棄。

  「我不知道什麼陳江。」他的聲音不咸不淡,「你謝錯人了。」

  說完,他繞過徐慶,繼續往前走。陶晴幾人跟在後頭,他們瞥了徐慶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嘴角微微一翹,什麼也沒說,跟著走了。

  徐慶愣在原地,臉上的笑僵住了。

  吳師兄不知道陳江死了?怎麼可能?不是他還能是誰?

  可他轉念一想。也是,雖然世道亂,可縣城裡還是有官府的,明面上承認殺了人,總歸是個麻煩。吳明遠不認,是對的。換了誰都不會認,認了才是傻子。

  徐慶看著吳明遠遠去的背影,腰板挺得筆直,心裡的熱乎勁兒不但沒減,反而燒得更旺了。

  他不但沒有失望,反而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吳師兄這是在保護他,不想把他牽扯進來。這才是真正的兄弟!替你辦了事,還不讓你沾腥,連句「是我乾的」都不肯說,把所有風險都自己扛了。

  他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看著吳明遠等人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眼珠轉了兩轉,想了想,又滿心歡喜地跑回了家。

  ......

  「慶兒,你咋又回來了?」佟氏正把菜端上桌,一抬頭看見兒子又笑嘻嘻地跑進來,一頭霧水。

  今兒這孩子是咋了,突然回來了又走,這剛走又喜滋滋地回來了,到底還在不在家吃飯?

  「娘。」徐慶走近,聲音壓得極低,可那股子興奮勁兒,卻怎麼都壓不住,「陳江的事,是我解決的。」

  佟氏手裡還捏著半截蔥,愣了一下:「你解決的?啥意思?」

  徐慶又湊近了些,臉上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昨兒我把陳江總去二叔鋪子裡搗亂的事給吳師兄說了。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吳師兄。大戶吳家的公子,家裡在縣城橫著走的那種。」

  「我跟他一提,他一口答應,連猶豫都沒猶豫。沒想到當天晚上他就讓人把事給辦了。什麼叫雷厲風行?這就叫雷厲風行!」

  佟氏手裡的蔥「啪」地掉在地上,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半天才回過神來,聲音都變了調:「真......真的?」

  「千真萬確。」徐慶下巴微微揚起,挺了挺胸膛,「娘,這事你可千萬別往外說。吳師兄家裡豪橫不假,可殺人的事傳出去總歸不好聽。你就當不知道,爛在肚子裡,記住了?」

  「記住了!記住了!」佟氏連連點頭,可那眼裡的光已經藏不住了,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徐慶又叮囑了兩遍「千萬別說」「誰都不行」,才放心地回了武館。這回步子輕快得像踩著棉花,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可他前腳剛走,佟氏後腳就洗了把手,換了身乾淨衣裳,飯都沒顧上吃,就興沖沖地出了門。

  她不給外人說,她心裡有數,殺人的事不能亂傳。可得了好處的二弟一家怎麼著也得知道恩人是誰不是?

  總不能讓人家蒙在鼓裡,受了恩還不知道謝誰。

  再說了,以後找他們拿銀子,還能沒個由頭?這恩情擺在這兒,跟座山似的,壓也得壓出幾兩銀子來。

  她直奔徐誠家的包子鋪。

  徐誠正揉著面,兩隻胳膊上全是麵粉,一下一下地揣著麵團,案板被壓得吱吱響。

  許燕在旁邊包包子,手指翻飛,一捏一個褶,動作麻利。

  兩人看見佟氏一臉喜氣地闖進來,臉上還帶著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心裡先是一緊。每次這個大嫂來,不是借錢就是鬧事,就沒個好。

  「嫂子,咋了?」徐誠擦了擦手,勉強擠出個笑。

  佟氏瞥了他倆一眼,嘴角揚起:「你們都聽說了吧?陳江死了!昨兒夜裡叫人打死了!」

  「聽說了。」徐誠點了點頭,眼神里有藏不住的高興,那高興是真的,像胸口壓了半年的石頭終於被人搬走了,整個人都輕了二兩。


  佟氏見狀,得意地笑了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我跟你們說,這事是咱家慶兒辦的!」

  徐誠的手停了一下。許燕也抬起了頭。

  「他在武館有個師兄,吳家的公子,家大業大,手眼通天。慶兒跟他說了你們這兒的事,人家二話沒說,當天就叫人把陳江給收拾了!」

  佟氏不覺間聲音都大了起來,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濺到包子上:「你們說,慶兒這孩子,是不是有心?是不是沒白疼?你們平時給他花的銀子,沒白花吧?」

  徐誠和許燕聽完愣住了,兩人猛地回過神,對視一眼,眼裡都是難以置信。

  那個隔三差五就來鬧事、動手動腳、讓他們提心弔膽了大半年的陳江,是被徐慶找人打死的?

  許燕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想起徐慶上回踢翻食盒、對她吼「我缺你這一口包子」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澀。可如果真是他找人擺平了陳江......這孩子,心裡還是有她這個二嬸的。嘴上不說,心裡都有。

  「嫂子,真是慶兒......?」許燕的聲音有些哽咽。

  「那還有假?」佟氏拍著胸脯,「慶兒親口跟我說的!他那個吳師兄,對他好著呢,當親兄弟待!你們以後啊,別再說慶兒不懂事了,他嘴上不說,心裡都有!都是自家人,還能看著你們被欺負?」

  徐誠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除了上回的事,他對徐慶的印象一直不算差,這孩子小時候還挺招人疼的,就是後來被慣壞了,有些任性,有些不知好歹。

  可這回......如果真是他辦的,那這孩子確實有心了。

  他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又甜又澀,像咬了一口半生不熟的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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