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終·佛絕古寺
偏殿深處，那陣木頭拖地的聲音還在繼續。
吱吱吱…
不快，也不重。
卻像有人拖著一張早已泡爛發脹的木椅，在滿是燈油的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滿殿長明燈火輕輕搖晃，把四周照得明暗不定。門外佛號聲越來越近，僧袍摩擦地面的沙沙聲已逼到門檻邊，像一群死人正循著燈光和氣味，一點點圍過來。
李狐盯著那片最深的燈影，頭疼得額角直跳，眼前景象卻反而越來越清。
他看見的，不是空蕩蕩的偏殿。
而是一個縮在角落裡的小沙彌。
那小沙彌滿臉是淚，懷裡死死抱著一盞烏黑色的燈，嘴唇發抖，來來回回只會說一句話：「弟子不敢，弟子不敢……」
「你看見什麼了？」黃瑤英第一時間問。
「狐狸趕緊說，無面佛沒追進偏殿，他應該有BOSS限制範圍，而且從先前的狀態上來看，那無面佛貌似不會直接是我們攻擊，而是操控那些鬼僧香客，但我們得趕緊，我可不想把號毀在這副本里。」
廣成子催促。
李狐抬手指向偏殿最裡面，聲音發緊：「裡面還有一盞燈。」
「不是這些，是最裡面那盞黑的。」
廣成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眉頭一挑。
「黑的？我怎麼只看見一堆燈，沒看見什麼特別黑的。你這狐狸眼睛是不是還開隱藏圖層了？」
「少廢話。」白曉瑜已經提劍站到了李狐前面，頭也不回地道，「徒兒，你繼續說。」
李狐咬著牙，強壓著腦海里一陣陣針扎似的痛，急促道：「那些燈不是亂擺的。前面這些……像是法會的燈，後面那盞才是關鍵。」
「那小沙彌抱著燈，一直不敢動。」
「他說……弟子不敢。」
「是值燈僧。」黃瑤英眸光一凝，腦子轉得極快，「法會亂了之後，看來是值燈僧沒敢撤最後一盞燈，所以整場法會才一直沒結束。」
「有點意思。」廣成子拂塵一甩，笑意卻已收了大半，「這副本的所有攻略心虛，在網絡上都查不到，那些進入副本失敗的人，一個個都沉默的要死，沒想到你還真能靠沉浸式體驗來摸索出線索，有點東西。」
「先試試。」燃燈道人聲音冷冷落下。
他說完，提燈向前一步。
古燈中那團昏黃火苗輕輕一跳，數縷火線倏然射出，分別撲向偏殿中那一排排長明燈。
噗！
噗！
噗！
前排數十盞佛燈應聲而滅。
與此同時，門外驟然傳來一聲低沉悶響，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殿外重重踏了一步。緊接著，那股一直壓在眾人頭頂的道丹境威壓，竟明顯弱了一線。
白曉瑜眼睛一下亮了。
「還真有用！」
「那還等什麼，滅燈啊！」
廣成子一聲怪叫，抬手就是一把符籙甩了出去。符光如雨，精準無比地打在燈架之上，只聽「噗噗噗」一連串輕響，大半偏殿佛燈頓時滅了個乾淨。
燈一滅，偏殿外的佛號聲立刻亂了。
不再像先前那樣整齊沉悶，反倒多出一股說不出的驚惶與雜亂，仿佛那些追來的僧人和香客，忽然失去了某種支撐。
可下一瞬，門外黑影一晃，三名值殿僧已齊齊擠進偏殿，雙目發烏，佛光纏身，抬手便朝眾人壓來！
「來得好！」
白曉瑜長劍一振，紅影閃出，劍光如火，瞬間將沖在最前頭那名值殿僧攔腰斬斷。
「徒兒你繼續找，打架交給師父！」
「你這當師父的，嘴上倒是越來越有樣了。」廣成子笑了一聲，手上雷符卻一點沒停，「不過這活兒可不能讓你一個人全占了。」
轟隆！
雷光炸開，殿門半邊門框都被轟得粉碎，兩名剛要撲進來的腐屍香客當場炸成焦黑碎塊。
黃瑤英守著李狐四周三丈之地，凡是漏進來的怪，要麼被她一劍點碎咽喉，要麼被寒霜封住半邊身子，連再邁一步都難。
「別光顧著看。」她冷聲提醒，「那盞燈到底在哪？」
李狐用力眨了眨眼。
滿殿燈火在他眼裡，一會兒是現實中的長明燈，一會兒又成了法會當夜的混亂光影。那些燈影重重疊疊，晃得他幾乎要吐，可偏偏就在最裡面的角落，他看見那小沙彌抱著燈，哭得肩膀發抖。
而在現實里，那裡分明空無一物。
「就在那兒！」
李狐猛地一指。
「最裡面，第三排燈架後邊！」
白曉瑜和黃瑤英幾乎同時看了過去。
可那裡明明只是一片黑影。
「讓開。」
燃燈道人忽然開口。
他提著古燈，直接朝李狐所指的方向走去。前方兩名值殿僧才剛撲來，便被他燈中吐出的火蛇纏上，轉眼燒成了兩團灰。
他一路走到那片黑影前，抬燈一照。
嗡——
偏殿最深處的空氣，竟像水面一樣輕輕晃了一下。
下一刻，一盞烏黑小燈，緩緩自空氣里顯了形。
那燈樣式極舊，燈盞邊緣滿是焦痕和裂紋，燈芯卻還亮著一粒極暗極暗的血色火苗。它原本一直縮在所有燈影之後，像一隻躲在陰影里的眼睛，安安靜靜看著整場鬧劇。
「還真有。」廣成子都看樂了，「行啊小狐狸，真給你找出來了。」
「別碰！」
李狐臉色陡變，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聲來。
燃燈道人動作一頓，偏頭看了他一眼。
李狐捂著頭，呼吸急促，眼神卻亮得驚人：「不是這樣滅……那燈不能直接毀。」
「它不是普通燈，是法會最後一盞值守燈。要是直接打碎，副本會徹底失控！」
「那你說怎麼弄？」廣成子一邊轟飛兩隻腐屍香客，一邊還不忘接話，「別告訴我咱們還得先給它磕個頭再吹滅。」
「不是吹滅，是帶回正殿。」
李狐盯著那盞黑燈，聲音越來越快，像是終於從一堆亂糟糟的畫面里抓住了真正的線。
「鐘響錯了，供也錯了，燈又沒撤……現在只滅偏殿這些燈不夠。」
「還差最後一步。」
「得把這盞值守燈，帶回正殿那個空蒲團前。」
「空蒲團？」白曉瑜一怔，「你是說，那個一直空著的位置？」
「對！」李狐點頭，「那不是佛位，也不是主持位，那是值燈僧的位置！」
此話一出，殿中幾人齊齊一震。
黃瑤英最先反應過來。
「怪不得那位置一直空著。」她眼神一下冷了下來，「因為它從一開始，就不是留給佛的。」
「而是留給那個最後沒把燈撤走的人。」
「嘖。」廣成子咂了下嘴，「這麼一說，味兒就對了。這副本還真是個心眼子多的。」
白曉瑜握緊了劍，轉頭便道：「徒兒，你去拿燈。」
「啊？我、我拿？」李狐尾巴都繃緊了，「師父，這玩意兒看著就邪門啊。」
「廢話，當然你拿。」白曉瑜理直氣壯，「我們都看不見這燈，只有你能看見，不你拿誰拿？」
「再說了。」她語氣一頓，眉眼一彎，笑得居然還有點莫名的安撫意味，「有師父在，怕什麼？」
李狐心口猛地一熱。
是啊。
有師父在。
想到這裡，他狠狠一咬牙，壯著膽子朝那盞烏黑小燈走了過去。
越走近，那股頭疼便越厲害。
他甚至能聽見那小沙彌斷斷續續的哭聲，像貼著自己耳邊在發抖：
「弟子不敢……弟子不敢撤燈……佛未至，鍾先響，弟子不敢……」
李狐喉頭一滾，伸出爪子，猛地握住了那盞燈。
冰。
入手的瞬間，不像摸燈，反而像摸到了一截泡在井水裡的死人骨頭，冷得他整隻狐都打了個激靈。
與此同時，一大段畫面猛地灌進了他的腦海里。
後廚供血下鍋，僧人驚叫。正殿鐘響，眾僧色變。
佛像開裂，滿殿驚惶。有人高喊「撤燈！撤供！散席！」
可那個負責值燈的小沙彌抱著最後一盞燈，跪在原地，哭著說「弟子不敢」。
然後，所有人都死了。
法會卻沒散。
李狐悶哼一聲，臉色白得幾乎透明，懷裡卻把那盞燈抱得更緊了。
「我知道了。」
「我全知道了。」
「走，回正殿！」黃瑤英喝道。
「用你說，早就想走了！」廣成子一拂塵掃飛一片黑影，嘴裡碎碎念個不停，「這破本打到現在，總算有個像樣的解法了。再拖下去，我都懷疑策劃是不是想讓我死在加班路上。」
「別貧了，護他！」
白曉瑜一劍開路，黃瑤英斷後，燃燈道人提燈鎮中線，廣成子則一路用雷符和金光符轟廊炸門，幾人護著李狐，硬生生從偏殿殺回了正殿。
可他們剛踏進正殿，整座大殿便猛地一沉。
佛台之上，那尊無面佛已然徹底凝實。
它身披破敗金身，身後佛幡無風自動，空白面孔緩緩朝眾人轉來。明明沒有眼睛，可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
它在看李狐懷裡的那盞燈。
「放下。」
一道聲音，忽然自眾人心底同時響起。
不似人聲。
更像某種沉重、古老、空洞到極致的迴響。
「放下燈，法會未散。」
「你也配坐那位置？」
「你也配替佛收場？」
李狐被那聲音震得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
「徒兒！」
白曉瑜一把扶住他，劍鋒上揚，死死盯著佛台。
「別聽它的，你只管往前走！」
「說得對。」廣成子也咬著牙笑了一聲，「一張沒臉的皮，廢話倒是挺多。今天我們幾個在這兒，你儘管去坐，誰攔誰死。」
黃瑤英沒有廢話，只是橫劍一步踏出，冷聲道：「燃燈，佛台歸你。」
「嗯。」
燃燈道人只應了一個字。
下一瞬，他手中古燈驟然大亮！
昏黃火苗瞬間拔高三尺，熾烈火光如潮水般朝佛台捲去。無面佛身後那一片烏金佛光被火一照，竟第一次出現了明顯扭曲，像是一層遮在它表面的皮，被火狠狠燙皺了。
無面佛終於動了。
它抬手一壓，整座正殿的空氣都像塌了下來。佛台兩側值殿僧齊齊撲出，殿外腐屍香客也瘋了似地往裡涌。
「來得正好！」
廣成子大笑一聲，拂塵甩開，數十張符籙像天女散花般飛了出去。
「今日廣成子道爺，就替你這沒臉的東西，狠狠干一場散席炮仗！」
轟！轟！轟！
雷火齊鳴，炸得滿殿佛光亂顫。
黃瑤英劍光如霜，一人便封死了半邊殿門，凡是衝進來的東西，不是被她一劍封喉，便是被寒意凍得當場僵住。
而白曉瑜則始終守在李狐身旁，紅衣縱橫，像一道死死纏著他的護身火。
「徒兒，沖！」
李狐再不敢遲疑，抱著那盞冰冷黑燈，猛地朝左側最前頭那個空蒲團沖了過去。
他越靠近那蒲團，腦海里的畫面便越清。
那哭著不敢撤燈的小沙彌，那個高喊「散席」的老僧，那口還沒撤下去的供湯大鍋，那尊裂開的佛像……全都在這一刻。
李狐撲到空蒲團前，膝蓋一彎，重重跪了下去。
黑燈落地。
燈火顫了顫。
佛台上的無面佛頓時發出一陣低沉嗡鳴，整座大殿劇烈震動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抗拒這一幕。
「你不敢散席。」
「你不敢。」
「你不配。」
那聲音層層疊疊從四面八方壓來，震得李狐耳膜生疼，連心神都像要被撕開。
可他低頭看著眼前那盞燈，腦子裡卻只剩下那小沙彌哭得發抖的一句：「弟子不敢……」
李狐忽然就不怕了。
他活了一百七十年，苦熬到今天，連死都快死過了。
不敢？
憑什麼不敢！
想到這裡，他猛地抬起頭，衝著那佛台上高高在上的無面佛，第一次狠狠干出了聲：「你都沒來，席還開什麼席！」
這一嗓子，又急又沖，又土又狠，直接把廣成子都喊愣了一下。
「嚯。」廣成子一邊炸符一邊樂，「這狐狸急了，連佛都敢罵。」
李狐死死盯著佛台，抱起那盞燈，用盡全身力氣，一口吹了下去。
呼——
燈滅。
與此同時，他啞著嗓子，一字一頓地喊道：
「佛未至，鍾已錯！」
「供已亂，燈已滅！」
「今日法會，到此為止！」
「撤供！散席！眾生歸去！」
最後一個「去」字落下的瞬間。
整座正殿，忽然靜了。
所有佛號，所有嘶吼，所有風聲、鐘聲、怪叫聲，統統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佛台上的無面佛，先是僵住，隨後那張空白面孔上，竟緩緩裂開了一道細縫。
咔。
咔咔。
咔嚓。
裂縫自額心一路蔓延到胸口，緊接著，整尊佛像都開始寸寸崩裂。它身後那些烏金佛光像是被戳穿了的髒水泡，一團團往外散去。殿中僧人則齊齊低下頭，重新合掌跪倒；殿外腐屍香客也像一下失去了所有支撐，接二連三撲倒在地，化成灰土。
「不——」
那聲音最後只來得及發出半截，便徹底碎了。
下一刻，佛像轟然崩塌！
漫天碎金與黑灰一同墜落。
而在那崩碎的佛身最中央，一點暗金色的光，靜靜懸了出來。
它不過拇指大小，表面卻布滿細密佛紋，內里像有一縷極淡極淡的烏金火苗在緩緩流轉。既不聖潔，也不邪異，反倒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凝與古老。
【副本已通關】
【正在結算中……】
【首通獎勵發放中……】
【獲得：無面佛舍利】
那暗金色舍利輕輕一顫，徑直飛向李狐。
李狐下意識伸手一接。
入手溫熱。
「這破副本終於結束了…」
白曉瑜鬆了一口氣，「好徒弟，真給為師長臉。」
「那師父這無面佛舍利…」
李狐攤開手掌，卻是一愣，只見原本在手掌心的舍利子消失不見了。
「什麼舍利子？」
白曉瑜一臉疑惑。
李狐撓了撓後腦勺，「不…不見了？」
吱吱吱…
不快，也不重。
卻像有人拖著一張早已泡爛發脹的木椅，在滿是燈油的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滿殿長明燈火輕輕搖晃，把四周照得明暗不定。門外佛號聲越來越近，僧袍摩擦地面的沙沙聲已逼到門檻邊，像一群死人正循著燈光和氣味，一點點圍過來。
李狐盯著那片最深的燈影，頭疼得額角直跳，眼前景象卻反而越來越清。
他看見的，不是空蕩蕩的偏殿。
而是一個縮在角落裡的小沙彌。
那小沙彌滿臉是淚，懷裡死死抱著一盞烏黑色的燈，嘴唇發抖，來來回回只會說一句話：「弟子不敢，弟子不敢……」
「你看見什麼了？」黃瑤英第一時間問。
「狐狸趕緊說，無面佛沒追進偏殿，他應該有BOSS限制範圍，而且從先前的狀態上來看，那無面佛貌似不會直接是我們攻擊，而是操控那些鬼僧香客，但我們得趕緊，我可不想把號毀在這副本里。」
廣成子催促。
李狐抬手指向偏殿最裡面，聲音發緊：「裡面還有一盞燈。」
「不是這些，是最裡面那盞黑的。」
廣成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眉頭一挑。
「黑的？我怎麼只看見一堆燈，沒看見什麼特別黑的。你這狐狸眼睛是不是還開隱藏圖層了？」
「少廢話。」白曉瑜已經提劍站到了李狐前面，頭也不回地道，「徒兒，你繼續說。」
李狐咬著牙，強壓著腦海里一陣陣針扎似的痛，急促道：「那些燈不是亂擺的。前面這些……像是法會的燈，後面那盞才是關鍵。」
「那小沙彌抱著燈，一直不敢動。」
「他說……弟子不敢。」
「是值燈僧。」黃瑤英眸光一凝，腦子轉得極快，「法會亂了之後，看來是值燈僧沒敢撤最後一盞燈，所以整場法會才一直沒結束。」
「有點意思。」廣成子拂塵一甩，笑意卻已收了大半，「這副本的所有攻略心虛，在網絡上都查不到，那些進入副本失敗的人，一個個都沉默的要死，沒想到你還真能靠沉浸式體驗來摸索出線索，有點東西。」
「先試試。」燃燈道人聲音冷冷落下。
他說完，提燈向前一步。
古燈中那團昏黃火苗輕輕一跳，數縷火線倏然射出，分別撲向偏殿中那一排排長明燈。
噗！
噗！
噗！
前排數十盞佛燈應聲而滅。
與此同時，門外驟然傳來一聲低沉悶響，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殿外重重踏了一步。緊接著，那股一直壓在眾人頭頂的道丹境威壓，竟明顯弱了一線。
白曉瑜眼睛一下亮了。
「還真有用！」
「那還等什麼，滅燈啊！」
廣成子一聲怪叫，抬手就是一把符籙甩了出去。符光如雨，精準無比地打在燈架之上，只聽「噗噗噗」一連串輕響，大半偏殿佛燈頓時滅了個乾淨。
燈一滅，偏殿外的佛號聲立刻亂了。
不再像先前那樣整齊沉悶，反倒多出一股說不出的驚惶與雜亂，仿佛那些追來的僧人和香客，忽然失去了某種支撐。
可下一瞬，門外黑影一晃，三名值殿僧已齊齊擠進偏殿，雙目發烏，佛光纏身，抬手便朝眾人壓來！
「來得好！」
白曉瑜長劍一振，紅影閃出，劍光如火，瞬間將沖在最前頭那名值殿僧攔腰斬斷。
「徒兒你繼續找，打架交給師父！」
「你這當師父的，嘴上倒是越來越有樣了。」廣成子笑了一聲，手上雷符卻一點沒停，「不過這活兒可不能讓你一個人全占了。」
轟隆！
雷光炸開，殿門半邊門框都被轟得粉碎，兩名剛要撲進來的腐屍香客當場炸成焦黑碎塊。
黃瑤英守著李狐四周三丈之地，凡是漏進來的怪，要麼被她一劍點碎咽喉，要麼被寒霜封住半邊身子，連再邁一步都難。
「別光顧著看。」她冷聲提醒，「那盞燈到底在哪？」
李狐用力眨了眨眼。
滿殿燈火在他眼裡，一會兒是現實中的長明燈，一會兒又成了法會當夜的混亂光影。那些燈影重重疊疊，晃得他幾乎要吐，可偏偏就在最裡面的角落，他看見那小沙彌抱著燈，哭得肩膀發抖。
而在現實里，那裡分明空無一物。
「就在那兒！」
李狐猛地一指。
「最裡面，第三排燈架後邊！」
白曉瑜和黃瑤英幾乎同時看了過去。
可那裡明明只是一片黑影。
「讓開。」
燃燈道人忽然開口。
他提著古燈，直接朝李狐所指的方向走去。前方兩名值殿僧才剛撲來，便被他燈中吐出的火蛇纏上，轉眼燒成了兩團灰。
他一路走到那片黑影前，抬燈一照。
嗡——
偏殿最深處的空氣，竟像水面一樣輕輕晃了一下。
下一刻，一盞烏黑小燈，緩緩自空氣里顯了形。
那燈樣式極舊，燈盞邊緣滿是焦痕和裂紋，燈芯卻還亮著一粒極暗極暗的血色火苗。它原本一直縮在所有燈影之後，像一隻躲在陰影里的眼睛，安安靜靜看著整場鬧劇。
「還真有。」廣成子都看樂了，「行啊小狐狸，真給你找出來了。」
「別碰！」
李狐臉色陡變，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聲來。
燃燈道人動作一頓，偏頭看了他一眼。
李狐捂著頭，呼吸急促，眼神卻亮得驚人：「不是這樣滅……那燈不能直接毀。」
「它不是普通燈，是法會最後一盞值守燈。要是直接打碎，副本會徹底失控！」
「那你說怎麼弄？」廣成子一邊轟飛兩隻腐屍香客，一邊還不忘接話，「別告訴我咱們還得先給它磕個頭再吹滅。」
「不是吹滅，是帶回正殿。」
李狐盯著那盞黑燈，聲音越來越快，像是終於從一堆亂糟糟的畫面里抓住了真正的線。
「鐘響錯了，供也錯了，燈又沒撤……現在只滅偏殿這些燈不夠。」
「還差最後一步。」
「得把這盞值守燈，帶回正殿那個空蒲團前。」
「空蒲團？」白曉瑜一怔，「你是說，那個一直空著的位置？」
「對！」李狐點頭，「那不是佛位，也不是主持位，那是值燈僧的位置！」
此話一出，殿中幾人齊齊一震。
黃瑤英最先反應過來。
「怪不得那位置一直空著。」她眼神一下冷了下來，「因為它從一開始，就不是留給佛的。」
「而是留給那個最後沒把燈撤走的人。」
「嘖。」廣成子咂了下嘴，「這麼一說，味兒就對了。這副本還真是個心眼子多的。」
白曉瑜握緊了劍，轉頭便道：「徒兒，你去拿燈。」
「啊？我、我拿？」李狐尾巴都繃緊了，「師父，這玩意兒看著就邪門啊。」
「廢話，當然你拿。」白曉瑜理直氣壯，「我們都看不見這燈，只有你能看見，不你拿誰拿？」
「再說了。」她語氣一頓，眉眼一彎，笑得居然還有點莫名的安撫意味，「有師父在，怕什麼？」
李狐心口猛地一熱。
是啊。
有師父在。
想到這裡，他狠狠一咬牙，壯著膽子朝那盞烏黑小燈走了過去。
越走近，那股頭疼便越厲害。
他甚至能聽見那小沙彌斷斷續續的哭聲，像貼著自己耳邊在發抖：
「弟子不敢……弟子不敢撤燈……佛未至，鍾先響，弟子不敢……」
李狐喉頭一滾，伸出爪子，猛地握住了那盞燈。
冰。
入手的瞬間，不像摸燈，反而像摸到了一截泡在井水裡的死人骨頭，冷得他整隻狐都打了個激靈。
與此同時，一大段畫面猛地灌進了他的腦海里。
後廚供血下鍋，僧人驚叫。正殿鐘響，眾僧色變。
佛像開裂，滿殿驚惶。有人高喊「撤燈！撤供！散席！」
可那個負責值燈的小沙彌抱著最後一盞燈，跪在原地，哭著說「弟子不敢」。
然後，所有人都死了。
法會卻沒散。
李狐悶哼一聲，臉色白得幾乎透明，懷裡卻把那盞燈抱得更緊了。
「我知道了。」
「我全知道了。」
「走，回正殿！」黃瑤英喝道。
「用你說，早就想走了！」廣成子一拂塵掃飛一片黑影，嘴裡碎碎念個不停，「這破本打到現在，總算有個像樣的解法了。再拖下去，我都懷疑策劃是不是想讓我死在加班路上。」
「別貧了，護他！」
白曉瑜一劍開路，黃瑤英斷後，燃燈道人提燈鎮中線，廣成子則一路用雷符和金光符轟廊炸門，幾人護著李狐，硬生生從偏殿殺回了正殿。
可他們剛踏進正殿，整座大殿便猛地一沉。
佛台之上，那尊無面佛已然徹底凝實。
它身披破敗金身，身後佛幡無風自動，空白面孔緩緩朝眾人轉來。明明沒有眼睛，可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
它在看李狐懷裡的那盞燈。
「放下。」
一道聲音，忽然自眾人心底同時響起。
不似人聲。
更像某種沉重、古老、空洞到極致的迴響。
「放下燈，法會未散。」
「你也配坐那位置？」
「你也配替佛收場？」
李狐被那聲音震得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
「徒兒！」
白曉瑜一把扶住他，劍鋒上揚，死死盯著佛台。
「別聽它的，你只管往前走！」
「說得對。」廣成子也咬著牙笑了一聲，「一張沒臉的皮，廢話倒是挺多。今天我們幾個在這兒，你儘管去坐，誰攔誰死。」
黃瑤英沒有廢話，只是橫劍一步踏出，冷聲道：「燃燈，佛台歸你。」
「嗯。」
燃燈道人只應了一個字。
下一瞬，他手中古燈驟然大亮！
昏黃火苗瞬間拔高三尺，熾烈火光如潮水般朝佛台捲去。無面佛身後那一片烏金佛光被火一照，竟第一次出現了明顯扭曲，像是一層遮在它表面的皮，被火狠狠燙皺了。
無面佛終於動了。
它抬手一壓，整座正殿的空氣都像塌了下來。佛台兩側值殿僧齊齊撲出，殿外腐屍香客也瘋了似地往裡涌。
「來得正好！」
廣成子大笑一聲，拂塵甩開，數十張符籙像天女散花般飛了出去。
「今日廣成子道爺，就替你這沒臉的東西，狠狠干一場散席炮仗！」
轟！轟！轟！
雷火齊鳴，炸得滿殿佛光亂顫。
黃瑤英劍光如霜，一人便封死了半邊殿門，凡是衝進來的東西，不是被她一劍封喉，便是被寒意凍得當場僵住。
而白曉瑜則始終守在李狐身旁，紅衣縱橫，像一道死死纏著他的護身火。
「徒兒，沖！」
李狐再不敢遲疑，抱著那盞冰冷黑燈，猛地朝左側最前頭那個空蒲團沖了過去。
他越靠近那蒲團，腦海里的畫面便越清。
那哭著不敢撤燈的小沙彌，那個高喊「散席」的老僧，那口還沒撤下去的供湯大鍋，那尊裂開的佛像……全都在這一刻。
李狐撲到空蒲團前，膝蓋一彎，重重跪了下去。
黑燈落地。
燈火顫了顫。
佛台上的無面佛頓時發出一陣低沉嗡鳴，整座大殿劇烈震動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抗拒這一幕。
「你不敢散席。」
「你不敢。」
「你不配。」
那聲音層層疊疊從四面八方壓來，震得李狐耳膜生疼，連心神都像要被撕開。
可他低頭看著眼前那盞燈，腦子裡卻只剩下那小沙彌哭得發抖的一句：「弟子不敢……」
李狐忽然就不怕了。
他活了一百七十年，苦熬到今天，連死都快死過了。
不敢？
憑什麼不敢！
想到這裡，他猛地抬起頭，衝著那佛台上高高在上的無面佛，第一次狠狠干出了聲：「你都沒來，席還開什麼席！」
這一嗓子，又急又沖，又土又狠，直接把廣成子都喊愣了一下。
「嚯。」廣成子一邊炸符一邊樂，「這狐狸急了，連佛都敢罵。」
李狐死死盯著佛台，抱起那盞燈，用盡全身力氣，一口吹了下去。
呼——
燈滅。
與此同時，他啞著嗓子，一字一頓地喊道：
「佛未至，鍾已錯！」
「供已亂，燈已滅！」
「今日法會，到此為止！」
「撤供！散席！眾生歸去！」
最後一個「去」字落下的瞬間。
整座正殿，忽然靜了。
所有佛號，所有嘶吼，所有風聲、鐘聲、怪叫聲，統統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佛台上的無面佛，先是僵住，隨後那張空白面孔上，竟緩緩裂開了一道細縫。
咔。
咔咔。
咔嚓。
裂縫自額心一路蔓延到胸口，緊接著，整尊佛像都開始寸寸崩裂。它身後那些烏金佛光像是被戳穿了的髒水泡，一團團往外散去。殿中僧人則齊齊低下頭，重新合掌跪倒；殿外腐屍香客也像一下失去了所有支撐，接二連三撲倒在地，化成灰土。
「不——」
那聲音最後只來得及發出半截，便徹底碎了。
下一刻，佛像轟然崩塌！
漫天碎金與黑灰一同墜落。
而在那崩碎的佛身最中央，一點暗金色的光，靜靜懸了出來。
它不過拇指大小，表面卻布滿細密佛紋，內里像有一縷極淡極淡的烏金火苗在緩緩流轉。既不聖潔，也不邪異，反倒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凝與古老。
【副本已通關】
【正在結算中……】
【首通獎勵發放中……】
【獲得：無面佛舍利】
那暗金色舍利輕輕一顫，徑直飛向李狐。
李狐下意識伸手一接。
入手溫熱。
「這破副本終於結束了…」
白曉瑜鬆了一口氣，「好徒弟，真給為師長臉。」
「那師父這無面佛舍利…」
李狐攤開手掌，卻是一愣，只見原本在手掌心的舍利子消失不見了。
「什麼舍利子？」
白曉瑜一臉疑惑。
李狐撓了撓後腦勺，「不…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