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狗策劃瘋了
「啊？什麼？」
李狐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勺子，又看了看鍋里那一大鍋熱氣騰騰的湯，滿臉都是實打實的茫然。
「我就這樣拿起來，然後就喝了啊。」
他怕師父和兩位前輩沒看明白，還特意把勺子舉起來示意了一下。勺中湯汁微晃，色澤淡黃，油花細細碎碎地浮在表面，香氣熱騰騰地往上冒，聞著便叫人口舌生津。
隨後，李狐仰起頭，又當著幾人的面喝了一口。
「你看，就這樣。」
他咂了咂嘴，甚至還認真品了品味道。
「挺香的啊。」
很簡單啊。
怎麼師父和前輩們的眼神……一下都變得這麼奇怪了？
李狐喉頭動了動，莫名有點發虛，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師父，這湯不會真有毒吧？」
「毒倒是沒毒。」
白曉瑜盯著李狐，神情古怪得很，就好像看見了一隻活生生的狐妖。
「而且看面板反饋，這東西還挺乾淨，甚至能加快你新手期的修煉速度。」
她說著說著，自己都沉默了一下，隨即猛地一拍大腿。
「靠，不會是出BUG了吧？」
「難怪這破副本到現在都沒人能通關，原來不是太難，是裡面藏了個誰都沒發現的BUG！」
「小BUG而已，未必是什麼大問題。」
黃瑤英倒還算鎮定，只是目光依舊停在李狐和那鍋湯之間，語氣比平時低了幾分。
「也可能不是BUG，是特殊互動權限。」
「權限？」
李狐聽得雲裡霧裡，越聽越覺得心裡發毛。
「師父，前輩，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我真的沒事？」
「哎呀，沒事沒事。」
白曉瑜擺了擺手，雖然嘴上安慰得輕鬆，眼睛卻還在不停掃著李狐，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沒被什麼隱藏機制給污染了。
「你看你，臉色都嚇白了。真要有問題，你現在早該躺下抽搐了，哪還輪得到你在這兒跟我說話。」
李狐一聽，反倒更緊張了。
「抽、抽搐？」
「我是打個比方。」白曉瑜趕緊補了一句，隨後輕咳一聲，裝作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總之這地方目前看不出別的異常，我們先回去吧。燃燈那邊說不定已經摸到線索了。」
黃瑤英也朝四周看了一圈。
這間後廚不大，灶台、蒸籠、刀架、鍋灶、案板，所有東西都擺得規規整整，像是剛被人仔細收拾過一遍。可也正因如此，才更顯得不對勁，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一座鬧鬼古寺該有的地方。
除了李狐觸發的這鍋湯以外，確實已經沒有更多能互動的東西了。
「別看了，我們那邊也沒什麼收穫。」
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
是廣成子和燃燈道人回來了。
太虛里的語音頻道本就有距離限制，隔得遠了，彼此說什麼都聽不清。加上佛絕古寺這副本又邪門得很，先前幾人嘗試過傳信，結果不論是隊伍頻道還是副本頻道，都像被什麼東西隔斷了一樣，斷斷續續，根本傳不出去。
所以到頭來，交換信息最有效的方式，竟還是只能靠人自己跑回來當面說。
「這地方真有點東西。」
廣成子一邊往裡走，一邊甩了甩拂塵，嘖嘖稱奇。
「封語音、斷傳信、還搞這種單獨互動……這策劃腦子裡裝的怕不是一窩鬼。陰是陰了點，但陰得還挺有想法。」
說到這裡，他目光一轉，也落在了那鍋湯上。
「就是這玩意兒？你徒弟能喝，我們不能碰？」
「目前看是這樣。」黃瑤英點頭。
「那可真有意思。」
廣成子樂了，正想再調侃兩句。
忽然。
「唔！」
李狐臉色陡然一變。
下一瞬，他只覺得腦袋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了進去，一陣尖銳刺痛毫無徵兆地自顱骨深處炸開，疼得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等等！」
他額頭上的冷汗幾乎瞬間就冒了出來，青筋鼓起，整張狐臉都擰作一團。
「徒兒！」
白曉瑜一驚，連忙上前扶他，順手從物品欄里掏出一瓶回血藥水。
「你怎麼了？」
「我……我頭疼……」
李狐蹲在地上，捂著腦袋，聲音都在發抖。
「不是一般的疼，像是……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往我腦子裡鑽……」
「頭疼？」
廣成子一愣，隨即本能接了一句：
「我去，趕緊叫救護車啊！」
寢室里，他人都坐直了，手已經摸到手機邊上去了。
「你家裡人呢？在不在旁邊？」
「我身邊……」李狐痛得眼前發黑，呼吸都亂了，聲音斷斷續續，「我身邊……就只有你們了……」
廣成子聽得一噎，隨後猛地反應過來，表情頓時變得古怪。
「等會兒，你說的頭疼，是副本裡頭疼，還是現實裡頭疼？」
這問題一出，連白曉瑜都頓了一下。
李狐抬起頭，雙眼被疼出的淚水和冷汗糊得通紅，神情恍惚地看著幾人，聲音沙啞得厲害：
「副本……不就是現實？」
「現實……不就是副本嗎？」
「完了。」
廣成子當場扶額。
「這孩子是徹底代進去了。」
「你閉嘴。」白曉瑜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語氣明顯急了幾分，「都這時候了，你還貧。」
黃瑤英已經半蹲下身，仔細觀察李狐的狀態。
他的呼吸亂，瞳孔卻沒散；靈元沒有逆沖，經脈也沒崩，除了頭痛得厲害，身體似乎並沒有出現被污染或被附體的徵兆。
「不像受傷。」
她低聲道。
就在她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李狐眼前的世界，猛地一花。
像是有人拿著一塊浸了血的黑布，狠狠從他眼前抹了過去。
下一瞬。
黑夜不見了。
正殿不見了。
眼前的後廚，忽然變成了一片昏黃白日。
灶火燒得很旺，蒸汽騰騰往上冒，鍋里的湯咕嘟作響，香氣濃得發沉。四周陸陸續續走出幾個穿著灰布僧衣的人，衣服下擺沾滿了油污和黑灰，手裡忙忙碌碌端著木盆、湯碗、勺筒、供盤。
這些不是修士，不是Boss，也不是外面那些屍香客。
他們只是後廚雜役。
李狐看著這一幕，心臟狠狠一抽，像是整個人忽然被拖進了另一個時空里。
一個小沙彌跌跌撞撞地從門外衝進來，神色慌張，手裡端著一隻黑陶碗。那碗裡盛著黑紅色液體，黏稠得發亮，邊緣還冒著一絲絲極淡的腥氣。
他什麼也沒說，抬手就朝鍋里倒去。
下一刻，後廚深處猛地傳來一道尖厲怒喝：
「錯了！」
「那不是淨引，那是供血！」
李狐渾身一震，嘴巴竟不受控制地跟著張開，低低念了出來：
「那不是淨引……是供血……」
「什麼供血？」
廣成子聽得一愣，眼神越發古怪。
「不是吧，這麼快就開始現場配音了？你這沉浸式是不是有點太到位了？」
他嘴上雖然還在貧，可語氣里已經沒了先前那種純開玩笑的鬆散，反倒隱隱多出幾分警惕。
因為李狐現在的狀態，實在不像裝的。
那種痛、那種恍惚、那種眼睛發直卻又像真在看什麼東西的模樣，演不出來。
「別吵。」
白曉瑜壓低聲音，第一次真的有了點「護著徒弟解謎」的架勢。
「讓他說。」
李狐卻根本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
他的視線還停留在那片幻象里。
那些後廚僧人神色驟變，有人撲向大鍋，有人朝外跑，有人衝著門外大喊「停鍾」，可緊接著，一聲低沉而厚重的鐘鳴，還是遙遙傳了過來。
「當——」
這一聲鐘響，好像不是敲在寺里，而是直接砸進了李狐的腦子裡。
「佛未至……」
他臉色煞白，喃喃開口，像是在重複誰的話。
「佛未至，不可敲鐘……」
「佛未至，不可敲鐘？」
黃瑤英眉頭一皺，立刻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像觸發台詞。」廣成子小聲嘀咕，「還挺像那麼回事。」
就在這時，李狐忽然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徒兒！」
白曉瑜趕緊伸手去扶。
可李狐卻像是根本沒聽見，目光發直，腳下虛浮地朝外走去。
那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沉，可偏偏帶著一種很奇怪的篤定，像前面真有什麼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東西，在一步步把他往外引。
「你幹什麼去？」白曉瑜連忙跟上。
李狐沒回頭。
他只是順著那股看不見的牽引，一步一步往外走。
「玉鼎真人。」
廣成子也快步跟了出來，壓低聲音，難得沒再嬉皮笑臉。
「你這徒弟……腦子是不是當真有點問題？要不等打完本，你還是帶他去醫院看看？」
「你腦子才有問題。」
白曉瑜頭都沒回，直接懟了回去。
「剛才那鍋湯，十有八九給他觸發了某種我們看不見的隱藏畫面。」黃瑤英邊走邊說，語氣很穩，「不然沒法解釋他為什麼突然知道『淨引』和『供血』這種我們根本沒接觸過的信息。」
「也可能真就是這小子胡編的。」廣成子嘴上還硬著，「只是瞎貓碰死耗子，正好編得像罷了。」
「若只是瞎編，他不會連呼吸和神魂波動都一起亂成這樣。」
燃燈道人終於開口，嗓音依舊冷冷的。
他提著那盞古燈，目光一直落在李狐背影上，眼神比平時更沉了幾分。
「那鍋湯，有問題。」
黃瑤英立刻偏頭看他。
「你知道那是什麼？」
「不知道。」燃燈道人道，「但他身上的氣息，和剛才不同了。」
這話一出，眾人都沒再說話。
只默默跟著李狐往回走。
很快，他們又回到了正殿。
而這一次，正殿裡的景象，和先前完全不同。
「當——」
鐘聲再次響起。
沉悶、厚重、毫無徵兆。
可有了前兩次鋪墊，這一回眾人沒再只是單純覺得瘮人，反倒同時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違和。
這鐘，不像是在報時。
更像是在……催什麼東西開始。
黃瑤英抬眼看向殿中，臉色微微一變。
「他們醒了。」
原先那些跪在蒲團上的僧人，不知何時已全都站了起來。
仍舊是雙手合十，仍舊是滿身淡淡佛光，仍舊一言不發。
可他們全都睜開了眼。
那一雙雙眼睛不見凶煞，不見癲狂，甚至連情緒都沒有，只是平靜地、整整齊齊地，朝著門口看來。
「靠。」
廣成子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能不能別這麼看人？怪瘮的。」
他這句吐槽一落，白曉瑜和黃瑤英卻都沒接話。
因為她們也看出來了。
這些僧人的視線，並不是在看闖進來的五個人，而是在盯著李狐一個。
李狐往左，他們的目光便往左偏。
李狐往前，他們的視線便一點點跟上。
像一群安靜得詭異的死人，忽然發現了某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他們不是在看我們。」
黃瑤英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壓低。
「他們是在看李狐。」
「因為那鍋湯？」
白曉瑜下意識接了一句。
「很有可能。」黃瑤英點頭，「也許不是『喝了湯』這麼簡單，而是喝了那鍋湯以後，他在這個副本里，被識別成了另一種身份。」
「同類？」廣成子試探著問。
「或者……」
黃瑤英盯著那些僧人，眸色微凝。
「法會裡的人。」
而李狐此刻所看到的世界，已徹底和他們不同了。
在他的視線里，那些站起身的僧眾，不是死屍，不是怪物，而是一群臉色倉惶、神情惶急、正盯著自己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活人。
原本空空如也的佛位上，此刻也並非空無一物。
那裡，正端端正正供著一尊佛像。
佛像金漆未褪，寶相莊嚴，身周佛光層層盪開，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晝。
而殿中某個鬚髮皆白的老僧，正臉色慘白地衝著眾僧厲聲大喝：
「佛未至，不可敲鐘！」
李狐腦中轟的一聲，像是被什麼猛地撞開，竟也跟著張嘴喊了出來：
「佛未至，不可敲鐘！」
這聲音一出，廣成子眼皮都跳了一下。
「不是，他還真開始接劇情了？」
「閉嘴。」白曉瑜壓著聲音瞪了他一眼，「別打斷我徒兒沉浸式解謎。」
「沉浸式解謎？」廣成子都聽笑了，「這是什麼新流派？靠代入過劇情？」
「比你滿嘴跑火車強。」
白曉瑜一邊懟他，一邊卻也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劍柄。
因為殿內氣氛，確實變了。
那些原本一臉平靜的僧人，神色忽然一點點慌了起來。
有的回頭望向佛位，有的下意識看向側殿，有的喉結滾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不敢說。整座大殿裡無聲無息，可偏偏比喊殺還叫人心裡發緊。
緊接著，李狐眼中的那尊佛像。
裂了。
先是一道細縫，自額心緩緩裂開。
隨後是眉心、鼻樑、嘴角、胸口……
咔。咔咔。
細碎而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在他耳邊不斷響起。
李狐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眼睜睜看著那尊莊嚴佛像一點點開裂、崩壞、坍塌，表層金漆片片剝落，露出裡頭一片漆黑如墨的空洞。
而與此同時，大殿中也終於有人失聲喊了出來：
「散席！快撤燈！撤供！」
「來不及了！」
「弟子不敢……」
「住口！住口！不可亂！」
那些聲音一聲壓一聲，亂作一團，像整個法會都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他們怎麼了？」
白曉瑜也終於察覺到不對。
因為就在李狐喊出那句「佛未至，不可敲鐘」以後，眼前這些僧人，竟真的開始亂了。
不是像怪物暴走那樣亂。
而是像……一群本就快撐不住的人，在某個關鍵時刻終於崩了。
黃瑤英臉色也沉了下來。
「這裡不是普通的BOSS觸發場景。」
「更像是一段被固定住的過程。」
她話音剛落。
那空蕩蕩的佛位之上，忽然有一道漆黑佛光自虛無中一點點滲了出來。
像是一滴墨，落進了金色佛光里。
隨後，佛光開始被那抹黑一點點浸透、侵蝕、吞沒。
原本空無一物的佛位上，一道身影緩緩顯現。
它身披破敗金身，佛幡殘碎，雙足離地，整具身軀都像是從一場早已腐爛的法會裡硬生生爬出來的。
最詭異的是它的臉。
沒有眼，沒有鼻，沒有嘴。
只有一張平滑空白的面孔。
像一尊被誰刻意抹去了「五官」的佛。
【BOSS】
【無面佛】
殿內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驟然凝住。
廣成子臉上的笑終於僵了一下，但嘴還是比腦子快，先飄出來一句：
「行啊，玉鼎真人，你這徒弟還真把BOSS給請出來了。」
「這沉浸式體驗，效果拔群啊。」
他話剛說完，眼前那尊無面佛頭頂的境界提示，也一點點浮了出來。
【道丹境·紫金丹】
廣成子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我靠？」
他盯著那行字，足足停了兩秒，才艱難地把後半句吐出來。
「這狗策劃，是不是瘋了？」
李狐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勺子，又看了看鍋里那一大鍋熱氣騰騰的湯，滿臉都是實打實的茫然。
「我就這樣拿起來，然後就喝了啊。」
他怕師父和兩位前輩沒看明白，還特意把勺子舉起來示意了一下。勺中湯汁微晃，色澤淡黃，油花細細碎碎地浮在表面，香氣熱騰騰地往上冒，聞著便叫人口舌生津。
隨後，李狐仰起頭，又當著幾人的面喝了一口。
「你看，就這樣。」
他咂了咂嘴，甚至還認真品了品味道。
「挺香的啊。」
很簡單啊。
怎麼師父和前輩們的眼神……一下都變得這麼奇怪了？
李狐喉頭動了動，莫名有點發虛，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師父，這湯不會真有毒吧？」
「毒倒是沒毒。」
白曉瑜盯著李狐，神情古怪得很，就好像看見了一隻活生生的狐妖。
「而且看面板反饋，這東西還挺乾淨，甚至能加快你新手期的修煉速度。」
她說著說著，自己都沉默了一下，隨即猛地一拍大腿。
「靠，不會是出BUG了吧？」
「難怪這破副本到現在都沒人能通關，原來不是太難，是裡面藏了個誰都沒發現的BUG！」
「小BUG而已，未必是什麼大問題。」
黃瑤英倒還算鎮定，只是目光依舊停在李狐和那鍋湯之間，語氣比平時低了幾分。
「也可能不是BUG，是特殊互動權限。」
「權限？」
李狐聽得雲裡霧裡，越聽越覺得心裡發毛。
「師父，前輩，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我真的沒事？」
「哎呀，沒事沒事。」
白曉瑜擺了擺手，雖然嘴上安慰得輕鬆，眼睛卻還在不停掃著李狐，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沒被什麼隱藏機制給污染了。
「你看你，臉色都嚇白了。真要有問題，你現在早該躺下抽搐了，哪還輪得到你在這兒跟我說話。」
李狐一聽，反倒更緊張了。
「抽、抽搐？」
「我是打個比方。」白曉瑜趕緊補了一句，隨後輕咳一聲，裝作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總之這地方目前看不出別的異常，我們先回去吧。燃燈那邊說不定已經摸到線索了。」
黃瑤英也朝四周看了一圈。
這間後廚不大，灶台、蒸籠、刀架、鍋灶、案板，所有東西都擺得規規整整，像是剛被人仔細收拾過一遍。可也正因如此，才更顯得不對勁，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一座鬧鬼古寺該有的地方。
除了李狐觸發的這鍋湯以外，確實已經沒有更多能互動的東西了。
「別看了，我們那邊也沒什麼收穫。」
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
是廣成子和燃燈道人回來了。
太虛里的語音頻道本就有距離限制，隔得遠了，彼此說什麼都聽不清。加上佛絕古寺這副本又邪門得很，先前幾人嘗試過傳信，結果不論是隊伍頻道還是副本頻道，都像被什麼東西隔斷了一樣，斷斷續續，根本傳不出去。
所以到頭來，交換信息最有效的方式，竟還是只能靠人自己跑回來當面說。
「這地方真有點東西。」
廣成子一邊往裡走，一邊甩了甩拂塵，嘖嘖稱奇。
「封語音、斷傳信、還搞這種單獨互動……這策劃腦子裡裝的怕不是一窩鬼。陰是陰了點，但陰得還挺有想法。」
說到這裡，他目光一轉，也落在了那鍋湯上。
「就是這玩意兒？你徒弟能喝，我們不能碰？」
「目前看是這樣。」黃瑤英點頭。
「那可真有意思。」
廣成子樂了，正想再調侃兩句。
忽然。
「唔！」
李狐臉色陡然一變。
下一瞬，他只覺得腦袋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了進去，一陣尖銳刺痛毫無徵兆地自顱骨深處炸開，疼得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等等！」
他額頭上的冷汗幾乎瞬間就冒了出來，青筋鼓起，整張狐臉都擰作一團。
「徒兒！」
白曉瑜一驚，連忙上前扶他，順手從物品欄里掏出一瓶回血藥水。
「你怎麼了？」
「我……我頭疼……」
李狐蹲在地上，捂著腦袋，聲音都在發抖。
「不是一般的疼，像是……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往我腦子裡鑽……」
「頭疼？」
廣成子一愣，隨即本能接了一句：
「我去，趕緊叫救護車啊！」
寢室里，他人都坐直了，手已經摸到手機邊上去了。
「你家裡人呢？在不在旁邊？」
「我身邊……」李狐痛得眼前發黑，呼吸都亂了，聲音斷斷續續，「我身邊……就只有你們了……」
廣成子聽得一噎，隨後猛地反應過來，表情頓時變得古怪。
「等會兒，你說的頭疼，是副本裡頭疼，還是現實裡頭疼？」
這問題一出，連白曉瑜都頓了一下。
李狐抬起頭，雙眼被疼出的淚水和冷汗糊得通紅，神情恍惚地看著幾人，聲音沙啞得厲害：
「副本……不就是現實？」
「現實……不就是副本嗎？」
「完了。」
廣成子當場扶額。
「這孩子是徹底代進去了。」
「你閉嘴。」白曉瑜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語氣明顯急了幾分，「都這時候了，你還貧。」
黃瑤英已經半蹲下身，仔細觀察李狐的狀態。
他的呼吸亂，瞳孔卻沒散；靈元沒有逆沖，經脈也沒崩，除了頭痛得厲害，身體似乎並沒有出現被污染或被附體的徵兆。
「不像受傷。」
她低聲道。
就在她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李狐眼前的世界，猛地一花。
像是有人拿著一塊浸了血的黑布，狠狠從他眼前抹了過去。
下一瞬。
黑夜不見了。
正殿不見了。
眼前的後廚，忽然變成了一片昏黃白日。
灶火燒得很旺，蒸汽騰騰往上冒，鍋里的湯咕嘟作響，香氣濃得發沉。四周陸陸續續走出幾個穿著灰布僧衣的人，衣服下擺沾滿了油污和黑灰，手裡忙忙碌碌端著木盆、湯碗、勺筒、供盤。
這些不是修士，不是Boss，也不是外面那些屍香客。
他們只是後廚雜役。
李狐看著這一幕，心臟狠狠一抽，像是整個人忽然被拖進了另一個時空里。
一個小沙彌跌跌撞撞地從門外衝進來，神色慌張，手裡端著一隻黑陶碗。那碗裡盛著黑紅色液體，黏稠得發亮，邊緣還冒著一絲絲極淡的腥氣。
他什麼也沒說，抬手就朝鍋里倒去。
下一刻，後廚深處猛地傳來一道尖厲怒喝：
「錯了！」
「那不是淨引，那是供血！」
李狐渾身一震，嘴巴竟不受控制地跟著張開，低低念了出來：
「那不是淨引……是供血……」
「什麼供血？」
廣成子聽得一愣，眼神越發古怪。
「不是吧，這麼快就開始現場配音了？你這沉浸式是不是有點太到位了？」
他嘴上雖然還在貧，可語氣里已經沒了先前那種純開玩笑的鬆散，反倒隱隱多出幾分警惕。
因為李狐現在的狀態，實在不像裝的。
那種痛、那種恍惚、那種眼睛發直卻又像真在看什麼東西的模樣，演不出來。
「別吵。」
白曉瑜壓低聲音，第一次真的有了點「護著徒弟解謎」的架勢。
「讓他說。」
李狐卻根本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
他的視線還停留在那片幻象里。
那些後廚僧人神色驟變，有人撲向大鍋，有人朝外跑，有人衝著門外大喊「停鍾」，可緊接著，一聲低沉而厚重的鐘鳴，還是遙遙傳了過來。
「當——」
這一聲鐘響，好像不是敲在寺里，而是直接砸進了李狐的腦子裡。
「佛未至……」
他臉色煞白，喃喃開口，像是在重複誰的話。
「佛未至，不可敲鐘……」
「佛未至，不可敲鐘？」
黃瑤英眉頭一皺，立刻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像觸發台詞。」廣成子小聲嘀咕，「還挺像那麼回事。」
就在這時，李狐忽然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徒兒！」
白曉瑜趕緊伸手去扶。
可李狐卻像是根本沒聽見，目光發直，腳下虛浮地朝外走去。
那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沉，可偏偏帶著一種很奇怪的篤定，像前面真有什麼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東西，在一步步把他往外引。
「你幹什麼去？」白曉瑜連忙跟上。
李狐沒回頭。
他只是順著那股看不見的牽引，一步一步往外走。
「玉鼎真人。」
廣成子也快步跟了出來，壓低聲音，難得沒再嬉皮笑臉。
「你這徒弟……腦子是不是當真有點問題？要不等打完本，你還是帶他去醫院看看？」
「你腦子才有問題。」
白曉瑜頭都沒回，直接懟了回去。
「剛才那鍋湯，十有八九給他觸發了某種我們看不見的隱藏畫面。」黃瑤英邊走邊說，語氣很穩，「不然沒法解釋他為什麼突然知道『淨引』和『供血』這種我們根本沒接觸過的信息。」
「也可能真就是這小子胡編的。」廣成子嘴上還硬著，「只是瞎貓碰死耗子，正好編得像罷了。」
「若只是瞎編，他不會連呼吸和神魂波動都一起亂成這樣。」
燃燈道人終於開口，嗓音依舊冷冷的。
他提著那盞古燈，目光一直落在李狐背影上，眼神比平時更沉了幾分。
「那鍋湯，有問題。」
黃瑤英立刻偏頭看他。
「你知道那是什麼？」
「不知道。」燃燈道人道，「但他身上的氣息，和剛才不同了。」
這話一出，眾人都沒再說話。
只默默跟著李狐往回走。
很快，他們又回到了正殿。
而這一次，正殿裡的景象，和先前完全不同。
「當——」
鐘聲再次響起。
沉悶、厚重、毫無徵兆。
可有了前兩次鋪墊，這一回眾人沒再只是單純覺得瘮人，反倒同時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違和。
這鐘，不像是在報時。
更像是在……催什麼東西開始。
黃瑤英抬眼看向殿中，臉色微微一變。
「他們醒了。」
原先那些跪在蒲團上的僧人，不知何時已全都站了起來。
仍舊是雙手合十，仍舊是滿身淡淡佛光，仍舊一言不發。
可他們全都睜開了眼。
那一雙雙眼睛不見凶煞，不見癲狂，甚至連情緒都沒有，只是平靜地、整整齊齊地，朝著門口看來。
「靠。」
廣成子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能不能別這麼看人？怪瘮的。」
他這句吐槽一落，白曉瑜和黃瑤英卻都沒接話。
因為她們也看出來了。
這些僧人的視線，並不是在看闖進來的五個人，而是在盯著李狐一個。
李狐往左，他們的目光便往左偏。
李狐往前，他們的視線便一點點跟上。
像一群安靜得詭異的死人，忽然發現了某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他們不是在看我們。」
黃瑤英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壓低。
「他們是在看李狐。」
「因為那鍋湯？」
白曉瑜下意識接了一句。
「很有可能。」黃瑤英點頭，「也許不是『喝了湯』這麼簡單，而是喝了那鍋湯以後，他在這個副本里，被識別成了另一種身份。」
「同類？」廣成子試探著問。
「或者……」
黃瑤英盯著那些僧人，眸色微凝。
「法會裡的人。」
而李狐此刻所看到的世界，已徹底和他們不同了。
在他的視線里，那些站起身的僧眾，不是死屍，不是怪物，而是一群臉色倉惶、神情惶急、正盯著自己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活人。
原本空空如也的佛位上，此刻也並非空無一物。
那裡，正端端正正供著一尊佛像。
佛像金漆未褪，寶相莊嚴，身周佛光層層盪開，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晝。
而殿中某個鬚髮皆白的老僧，正臉色慘白地衝著眾僧厲聲大喝：
「佛未至，不可敲鐘！」
李狐腦中轟的一聲，像是被什麼猛地撞開，竟也跟著張嘴喊了出來：
「佛未至，不可敲鐘！」
這聲音一出，廣成子眼皮都跳了一下。
「不是，他還真開始接劇情了？」
「閉嘴。」白曉瑜壓著聲音瞪了他一眼，「別打斷我徒兒沉浸式解謎。」
「沉浸式解謎？」廣成子都聽笑了，「這是什麼新流派？靠代入過劇情？」
「比你滿嘴跑火車強。」
白曉瑜一邊懟他，一邊卻也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劍柄。
因為殿內氣氛，確實變了。
那些原本一臉平靜的僧人，神色忽然一點點慌了起來。
有的回頭望向佛位，有的下意識看向側殿，有的喉結滾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不敢說。整座大殿裡無聲無息，可偏偏比喊殺還叫人心裡發緊。
緊接著，李狐眼中的那尊佛像。
裂了。
先是一道細縫，自額心緩緩裂開。
隨後是眉心、鼻樑、嘴角、胸口……
咔。咔咔。
細碎而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在他耳邊不斷響起。
李狐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眼睜睜看著那尊莊嚴佛像一點點開裂、崩壞、坍塌，表層金漆片片剝落，露出裡頭一片漆黑如墨的空洞。
而與此同時，大殿中也終於有人失聲喊了出來：
「散席！快撤燈！撤供！」
「來不及了！」
「弟子不敢……」
「住口！住口！不可亂！」
那些聲音一聲壓一聲，亂作一團，像整個法會都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他們怎麼了？」
白曉瑜也終於察覺到不對。
因為就在李狐喊出那句「佛未至，不可敲鐘」以後，眼前這些僧人，竟真的開始亂了。
不是像怪物暴走那樣亂。
而是像……一群本就快撐不住的人，在某個關鍵時刻終於崩了。
黃瑤英臉色也沉了下來。
「這裡不是普通的BOSS觸發場景。」
「更像是一段被固定住的過程。」
她話音剛落。
那空蕩蕩的佛位之上，忽然有一道漆黑佛光自虛無中一點點滲了出來。
像是一滴墨，落進了金色佛光里。
隨後，佛光開始被那抹黑一點點浸透、侵蝕、吞沒。
原本空無一物的佛位上，一道身影緩緩顯現。
它身披破敗金身，佛幡殘碎，雙足離地，整具身軀都像是從一場早已腐爛的法會裡硬生生爬出來的。
最詭異的是它的臉。
沒有眼，沒有鼻，沒有嘴。
只有一張平滑空白的面孔。
像一尊被誰刻意抹去了「五官」的佛。
【BOSS】
【無面佛】
殿內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驟然凝住。
廣成子臉上的笑終於僵了一下，但嘴還是比腦子快，先飄出來一句：
「行啊，玉鼎真人，你這徒弟還真把BOSS給請出來了。」
「這沉浸式體驗，效果拔群啊。」
他話剛說完，眼前那尊無面佛頭頂的境界提示，也一點點浮了出來。
【道丹境·紫金丹】
廣成子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我靠？」
他盯著那行字，足足停了兩秒，才艱難地把後半句吐出來。
「這狗策劃，是不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