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鐘聲
(不在起點了，在番茄了，名字是沒有點外掛，你敢穿越嗎？我起名廢，改不了了。)
君臨的臭氣在港口就能聞到。不是一種味道，是幾百種味道混在一起，魚腥味、糞便味、腐肉味、焦炭味、汗味，在船底壓了五天的狹海空氣里散開，像一鍋煮了幾百年沒洗過的湯。
碼頭上擠著人。搬貨的、賣魚的、喊叫的、打架的，幾個金袍子靠在牆邊，手裡的長矛歪歪斜斜。威里斯走下跳板的時候，離他最近的幾個搬運工停了一下——手停在貨箱上，嘴張著，忘了剛才在說什麼。不是因為鎧甲。君臨港每天都有穿鎧甲的人來來往往，傭兵、護衛、貴族騎士，不稀奇。是因為這個人太大了。不是胖，是骨架。肩膀比碼頭上的貨箱還寬，站在跳板上的時候，把晨光都擋住了一塊。鎧甲是灰色的，從頭到腳全覆蓋，暗紅色的紋路在裡面流轉，像凝固的血。直刀掛在腰間，刀柄上纏著灰白格紋的綁帶。
沒有人盯著他看。碼頭上的目光像被風吹散的煙——碰到他身上的時候就散開了。搬運工低下頭繼續搬貨，賣魚的小販轉過去繼續喊「銀鱈魚！銀鱈魚！」，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金袍子靠在牆邊，手裡的長矛歪著，其中一個看了一眼，然後轉開，跟旁邊的人說起話來，聲音壓低了。君臨人知道什麼時候不該看。不是禮貌，是活命的本能。這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塊從城牆裡走出來的石頭。石頭不會找你麻煩，但你也不會盯著石頭看。
丹妮莉絲跟在後面。她穿著多莉亞給她改的那件灰褐色粗布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銀白色的頭髮被完全遮住了。斗篷太大了，袖子卷了兩道，下擺拖到腳踝。多莉亞站在她旁邊，同樣裹著一條深色的舊斗篷，淺金色的頭髮藏在兜帽里，手裡拎著兩個布包袱。兩個人的臉都被兜帽的陰影遮住了，看上去像兩個從狹海對面逃難過來的平民女孩——和碼頭上那些擠在船舷邊等著下船的人沒什麼兩樣。這正是威里斯要的。
龍蛋箱子抱在懷裡。隔著鐵木，有什麼東西在散發著一陣一陣的熱度。不是燙，是熱。丹妮莉絲低下頭，看著箱子。鐵木的紋路在晨光里像古老的地圖。她把箱子抱緊了一點，那股熱度貼著她的小腹。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燙」。韋賽里斯以前打她的時候，燭火燙過她的手臂，她沒有感覺。在潘托斯，伊利里歐府上的侍女被熱鍋燙了手，尖叫著縮回去，她看著，不明白那是什麼感覺。她是不焚者，坦格利安家的真龍血脈。火焰對她來說只是光，熱度只是風。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燙。
但現在她感受到了。像有什麼活著的東西蜷在蛋殼裡，把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送出來。這顆蛋的熱不是普通的熱，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是連不焚者都能感受到的溫度。不是皮膚的灼痛，是直接傳到心裡的。像有人在蛋殼裡叫她的名字，她聽不見，但她的身體聽見了。她覺得這顆蛋不屬於她，它只是暫時待在她懷裡，它在等別人。
多莉亞走到她旁邊。「怎麼了？」
丹妮莉絲抬起頭。「沒什麼。」她把箱子抱好，跟在威里斯後面。
船尾的貨艙里傳來一聲響鼻。很大，很悶，像一頭牛被關在木箱子裡。碼頭上的搬運工同時轉過去看。貨艙門從裡面被推開了——不是人推的，是馬頭頂開的。一顆巨大的馬頭從貨艙里伸出來，黑色的鬃毛亂得像鳥窩，鼻孔里噴出一股熱氣，眼睛在晨光里眯著。它的身軀從貨艙門裡擠出來，貨艙門對於它來說太窄了，木框被它的肩胛骨颳得吱呀作響。整匹馬站在甲板上，比碼頭上的任何一匹馬都高出整整一頭，肩膀看上去比威里斯還寬。蹄子踩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石頭砸在木頭上。
威里斯走過去拉住韁繩。馬低下頭，把鼻子抵在他的肩膀上，噴了一口氣，鎧甲上起了一層霧。
「它叫什麼？」丹妮莉絲問。
「沒有名字。」
「這麼久了，你都沒給它起名字？」
威里斯拍了拍馬的脖子。「叫什麼都一樣。它不聽名字，只聽我。」
馬甩了甩尾巴。丹妮莉絲看著它，又看看威里斯。兩個巨物站在甲板上，一個穿著灰甲，一個披著黑色鬃毛，肩膀一樣寬，眼睛一樣沉。她忽然覺得這匹馬不是沒有名字，是威里斯懶得起。對他來說，名字不重要，活著才重要。馬也不需要名字。馬只需要知道誰是它的主人。
跳板放下來，木頭被海水泡得發黑。威里斯牽著馬走下跳板，馬蹄踩在碼頭的石板上，比威里斯的腳步還重。碼頭上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丹妮莉絲跟在後面，多莉亞拎著包袱走在最後。
走到碼頭上，多莉亞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石板縫裡滲著海水，混著魚血和不知道什麼東西的汁液，黑糊糊的，黏稠稠的。鞋底踩在上面，發出細微的吧嗒聲。
「這不是海。」她說。
丹妮莉絲回過頭。「我答應過你摸海。等到了真正的海再摸。這個不是海，這個是泥湯。」
多莉亞抬起頭，淡藍色的眼睛從兜帽的陰影里看著她，然後點了點頭，拎著包袱繼續走。
威里斯把馬拴在碼頭邊的一根石柱上。石柱是拴船用的，粗得像人的腰。
碼頭上的人還在忙自己的事。威里斯站在碼頭邊，灰色的眼睛掃著人群。過了一會兒，他朝碼頭邊的一堆貨箱走去。貨箱旁邊蹲著幾個搬運工，趁著卸貨的間隙在吃早飯——褐色的粗麵包，一塊干奶酪，一壺水。他們蹲成一圈，嘴裡嚼著東西，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
「貝勒大聖堂那邊，鍾一直在敲。敲了一早晨了。」一個年輕的搬運工說。他的臉上全是麻子，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處刑嘛。」旁邊一個老搬運工說。他的背駝得像一張弓，頭髮稀稀拉拉，嘴裡缺了兩顆門牙。「國王之手，叛國罪。說是要在大聖堂前面砍頭。伊林·派恩親自動手，用的那把斬首巨劍，比人還長。」
「叛國？他做了什麼？」
「說是在國王死後篡位。具體不知道。反正大聖堂前面擠滿了人，從早晨就開始擠了。這時候去，連廣場都擠不進去。」
威里斯轉過身。
丹妮莉絲看見他的臉。沒有表情，和平時一樣。但她看見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她認識威里斯這麼久了，從來沒有見過他的手發白。
「在哪。」他說。不是問，是命令。
老搬運工抬起頭，看著這個穿灰甲的大個子。他張了張嘴，想說「你誰啊」，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他見過很多人，碼頭上每天來來回回的人。他沒有見過這種人。不是鎧甲的問題，君臨城裡穿鎧甲的人多的是。是眼睛。灰色的，像冬天的湖水。裡面什麼都沒有。
「鋼鐵街。」老搬運工的聲音低了下來，像在報告一件不該報告的事。「從鋼鐵門進去，沿著鋼鐵街一直走，走到維桑尼亞丘陵。往上爬，爬到頂。大聖堂就在頂上。白色的大理石，七座水晶塔，最高的地方。你到了丘陵下面就能看見，所有人都往那邊走。」
「多遠？」
「走快些，兩刻鐘。」
威里斯已經走了。
不是走。是跑。
碼頭上的人只看見一道灰色的光從眼前掠過去。貨箱旁邊的麻布被風掀起來，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地上。老搬運工的粗麵包從手裡掉了，他沒有撿。他的嘴還張著，保持著剛才說話的口型。
丹妮莉絲站在原地。龍蛋箱子抱在懷裡，隔著鐵木，那顆黑色的蛋一下一下地散著熱度。比剛才更熱了，像在催她。像有什麼東西隔著蛋殼在叫她，她聽不見，但她的身體聽見了。多莉亞站在她旁邊，手攥著包袱的邊緣，指節發白。
「他走了。」多莉亞說。聲音很小。
「他會回來的。」
丹妮莉絲把龍蛋箱子抱緊，朝鋼鐵門的方向走去。多莉亞跟在後面。
鋼鐵街從鋼鐵門一直延伸到維桑尼亞丘陵腳下。平時這條街上全是鐵匠鋪——爐火從早燒到晚，整條街都是紅色的，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不停歇。但今天，鐵匠鋪的爐子全熄了。鐵匠們不在鋪子裡，他們混在人群里，沿著鋼鐵街往上走。所有人都在往上走。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穿著粗布衣服，有的光著腳，有的抱著嬰兒。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成千上萬的腳步聲，匯成一種沉悶的、持續的轟鳴。所有的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維桑尼亞丘陵，貝勒大聖堂。鐘聲從丘陵頂上傳來，一下一下的，隔著半個城都能聽見。不是歡快的鐘聲，不是禮拜的鐘聲，是喪鐘。
威里斯衝進人群。不是撞，是穿。他的速度極快，但身體在每一寸移動中都在微調——肩膀側過一個人的胸口，手肘繞過另一個人的肋骨，膝蓋從第三個人的腰邊擦過去。人群在他面前不是被撞開的，是被撥開的。他的手在高速中不斷伸出又收回，每一次觸碰都是手掌推在別人的肩膀或後背上——力量剛好夠把人推開一條縫，又不會讓人摔倒。被推開的人轉一圈站穩了，只看見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從身邊掠過。有人感覺到一陣風，有人手裡的東西被掀掉——一個女人的頭巾飛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別人的腳底下。她張嘴罵了一句，但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他的腳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人群的縫隙里。石板在他腳下碎裂——不是故意的，他顧不上控制力量。碎石飛濺，彈在路邊的牆上。他沒有回頭看，沒有減速。鋼鐵街兩邊的房子在他視野兩側向後飛掠，灰白色的石頭、歪斜的木窗、晾在窗外的破衣服，全部模糊成一道灰色的牆。
路開始往上走了。維桑尼亞丘陵的坡道，越往上越陡。人群越來越密，越往上越擠。威里斯繼續穿。他的手推著肩膀和後背，膝蓋頂著大腿和腰側，把人群一層一層剝開。人們在他身後合攏，像水面被刀划過又合上。沒有慘叫，沒有骨折。只有偶爾有人被推得轉了半圈，站穩了，看見一道灰白色的尾跡在人群中一閃而過。
他不知道穿過了多少人。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奈德跪在貝勒大聖堂前面的講壇上，伊林·派恩舉著斬首巨劍，刀鋒對著奈德的脖子。他見過奈德跪著的樣子嗎？沒有。奈德從來不跪。但今天他會跪。
貝勒大聖堂前的廣場上擠滿了人。不是幾百人，不是幾千人，是上萬人。從講壇下面一直擠到廣場邊緣，擠到周圍的街巷裡，擠到龍穴的廢墟邊上。人們的肩膀挨著肩膀，腳尖踩著腳跟。沒有人說話。只有鐘聲。
人群中間，講壇是白色大理石的，被磨得發亮。講壇上站著幾個人。瑟曦·蘭尼斯特，穿著金色的禮服，金色的頭髮盤在腦後，臉上塗著厚厚的粉，看不出表情。喬佛里·拜拉席恩坐在她旁邊，金髮捲曲，嘴唇很薄，嘴角帶著笑——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殘忍的東西。瓦里斯站在人群邊上，淡紫色的絲袍在風裡飄著，臉上塗著粉。派席爾大學士站在他旁邊，駝著背，手在發抖。貝里席站在更遠的地方，嘴角掛著他慣常的笑。總主教站在講壇正中間，白色的長袍拖在地上，手裡捧著《七星聖經》。他的嘴唇在動，沒有人聽得見。鐘聲太大了。
艾德·史塔克跪在講壇前面。
他的頭髮長了很多，亂糟糟地披在肩上，鬍子也長出來了，灰白色的，蓋住了半張臉。他穿著灰絨衣、白狼紋、灰斗篷、斷腿石膏、鐵鏈加身，鐵鏈在地上拖出一道細細的痕跡。他跪著，膝蓋磕在大理石上。他沒有看瑟曦，沒有看喬佛里，沒有看瓦里斯。他看的是人群。
他在找艾莉亞。
人群里有一個瘦小的影子，棕色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泥。她站在人群最前排，被擠得東倒西歪，但她沒有走。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和奈德一樣的灰色。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隔著上萬人的廣場，隔著金袍子的長矛，隔著總主教的念誦和鐘聲。她看見他的嘴唇動了。
「貝勒。」
沒有人聽見。人群里一個穿黑衣的高個子男人看見了——尤倫，守夜人的募官。他順著奈德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艾莉亞，開始往那個方向擠。奈德看見了，鬆了一口氣。
伊林·派恩從講壇側面走上來了。
他穿著一件磨損的鐵灰色鎖子甲，臉上全是麻痕，頭髮稀疏。他是啞巴——瘋王割了他的舌頭。但他不需要說話。他手裡握著一把巨劍，劍身比普通人還長，劍刃在晨光里泛著冷光。這把劍不是瓦雷利亞鋼，只是君臨劊子手代代相傳的斬首劍，刃口上有無數細小的缺口，每一個缺口都是一條命。伊林·派恩走到奈德身後，站定。他把巨劍舉起來，劍尖對著天空，劍刃在陽光下像一道冰冷的閃電。
奈德沒有回頭。他低下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他看著自己的手——鐐銬把手腕磨破了，結了痂，又被磨破。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他想起臨冬城。神木林里的魚梁木，紅色的樹冠，葉子落下來把雪染成紅色。羅柏在雪地里練劍，珊莎在爐火邊繡花，艾莉亞在城牆上跑來跑去，布蘭爬在塔樓上，瑞肯抱著他的冰原狼。凱特琳站在城門口看著他離開，手攥著裙角。她說，奈德，你什麼時候回來。他說，很快。
他閉上眼睛。
伊林·派恩的劍開始落下。
威里斯衝上維桑尼亞丘陵頂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
伊林·派恩舉著巨劍，劍尖對著天空。奈德跪在講壇前面，低著頭。人群擠滿了整個廣場，白色的鐘樓在晨光里亮得刺眼，鐘聲終於停了。
他離講壇還有三百步。三百步，擠滿了人。
君臨的臭氣在港口就能聞到。不是一種味道，是幾百種味道混在一起，魚腥味、糞便味、腐肉味、焦炭味、汗味，在船底壓了五天的狹海空氣里散開，像一鍋煮了幾百年沒洗過的湯。
碼頭上擠著人。搬貨的、賣魚的、喊叫的、打架的，幾個金袍子靠在牆邊，手裡的長矛歪歪斜斜。威里斯走下跳板的時候，離他最近的幾個搬運工停了一下——手停在貨箱上，嘴張著，忘了剛才在說什麼。不是因為鎧甲。君臨港每天都有穿鎧甲的人來來往往，傭兵、護衛、貴族騎士，不稀奇。是因為這個人太大了。不是胖，是骨架。肩膀比碼頭上的貨箱還寬，站在跳板上的時候，把晨光都擋住了一塊。鎧甲是灰色的，從頭到腳全覆蓋，暗紅色的紋路在裡面流轉，像凝固的血。直刀掛在腰間，刀柄上纏著灰白格紋的綁帶。
沒有人盯著他看。碼頭上的目光像被風吹散的煙——碰到他身上的時候就散開了。搬運工低下頭繼續搬貨，賣魚的小販轉過去繼續喊「銀鱈魚！銀鱈魚！」，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金袍子靠在牆邊，手裡的長矛歪著，其中一個看了一眼，然後轉開，跟旁邊的人說起話來，聲音壓低了。君臨人知道什麼時候不該看。不是禮貌，是活命的本能。這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塊從城牆裡走出來的石頭。石頭不會找你麻煩，但你也不會盯著石頭看。
丹妮莉絲跟在後面。她穿著多莉亞給她改的那件灰褐色粗布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銀白色的頭髮被完全遮住了。斗篷太大了，袖子卷了兩道，下擺拖到腳踝。多莉亞站在她旁邊，同樣裹著一條深色的舊斗篷，淺金色的頭髮藏在兜帽里，手裡拎著兩個布包袱。兩個人的臉都被兜帽的陰影遮住了，看上去像兩個從狹海對面逃難過來的平民女孩——和碼頭上那些擠在船舷邊等著下船的人沒什麼兩樣。這正是威里斯要的。
龍蛋箱子抱在懷裡。隔著鐵木，有什麼東西在散發著一陣一陣的熱度。不是燙，是熱。丹妮莉絲低下頭，看著箱子。鐵木的紋路在晨光里像古老的地圖。她把箱子抱緊了一點，那股熱度貼著她的小腹。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燙」。韋賽里斯以前打她的時候，燭火燙過她的手臂，她沒有感覺。在潘托斯，伊利里歐府上的侍女被熱鍋燙了手，尖叫著縮回去，她看著，不明白那是什麼感覺。她是不焚者，坦格利安家的真龍血脈。火焰對她來說只是光，熱度只是風。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燙。
但現在她感受到了。像有什麼活著的東西蜷在蛋殼裡，把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送出來。這顆蛋的熱不是普通的熱，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是連不焚者都能感受到的溫度。不是皮膚的灼痛，是直接傳到心裡的。像有人在蛋殼裡叫她的名字，她聽不見，但她的身體聽見了。她覺得這顆蛋不屬於她，它只是暫時待在她懷裡，它在等別人。
多莉亞走到她旁邊。「怎麼了？」
丹妮莉絲抬起頭。「沒什麼。」她把箱子抱好，跟在威里斯後面。
船尾的貨艙里傳來一聲響鼻。很大，很悶，像一頭牛被關在木箱子裡。碼頭上的搬運工同時轉過去看。貨艙門從裡面被推開了——不是人推的，是馬頭頂開的。一顆巨大的馬頭從貨艙里伸出來，黑色的鬃毛亂得像鳥窩，鼻孔里噴出一股熱氣，眼睛在晨光里眯著。它的身軀從貨艙門裡擠出來，貨艙門對於它來說太窄了，木框被它的肩胛骨颳得吱呀作響。整匹馬站在甲板上，比碼頭上的任何一匹馬都高出整整一頭，肩膀看上去比威里斯還寬。蹄子踩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石頭砸在木頭上。
威里斯走過去拉住韁繩。馬低下頭，把鼻子抵在他的肩膀上，噴了一口氣，鎧甲上起了一層霧。
「它叫什麼？」丹妮莉絲問。
「沒有名字。」
「這麼久了，你都沒給它起名字？」
威里斯拍了拍馬的脖子。「叫什麼都一樣。它不聽名字，只聽我。」
馬甩了甩尾巴。丹妮莉絲看著它，又看看威里斯。兩個巨物站在甲板上，一個穿著灰甲，一個披著黑色鬃毛，肩膀一樣寬，眼睛一樣沉。她忽然覺得這匹馬不是沒有名字，是威里斯懶得起。對他來說，名字不重要，活著才重要。馬也不需要名字。馬只需要知道誰是它的主人。
跳板放下來，木頭被海水泡得發黑。威里斯牽著馬走下跳板，馬蹄踩在碼頭的石板上，比威里斯的腳步還重。碼頭上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丹妮莉絲跟在後面，多莉亞拎著包袱走在最後。
走到碼頭上，多莉亞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石板縫裡滲著海水，混著魚血和不知道什麼東西的汁液，黑糊糊的，黏稠稠的。鞋底踩在上面，發出細微的吧嗒聲。
「這不是海。」她說。
丹妮莉絲回過頭。「我答應過你摸海。等到了真正的海再摸。這個不是海，這個是泥湯。」
多莉亞抬起頭，淡藍色的眼睛從兜帽的陰影里看著她，然後點了點頭，拎著包袱繼續走。
威里斯把馬拴在碼頭邊的一根石柱上。石柱是拴船用的，粗得像人的腰。
碼頭上的人還在忙自己的事。威里斯站在碼頭邊，灰色的眼睛掃著人群。過了一會兒，他朝碼頭邊的一堆貨箱走去。貨箱旁邊蹲著幾個搬運工，趁著卸貨的間隙在吃早飯——褐色的粗麵包，一塊干奶酪，一壺水。他們蹲成一圈，嘴裡嚼著東西，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
「貝勒大聖堂那邊，鍾一直在敲。敲了一早晨了。」一個年輕的搬運工說。他的臉上全是麻子，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處刑嘛。」旁邊一個老搬運工說。他的背駝得像一張弓，頭髮稀稀拉拉，嘴裡缺了兩顆門牙。「國王之手，叛國罪。說是要在大聖堂前面砍頭。伊林·派恩親自動手，用的那把斬首巨劍，比人還長。」
「叛國？他做了什麼？」
「說是在國王死後篡位。具體不知道。反正大聖堂前面擠滿了人，從早晨就開始擠了。這時候去，連廣場都擠不進去。」
威里斯轉過身。
丹妮莉絲看見他的臉。沒有表情，和平時一樣。但她看見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她認識威里斯這麼久了，從來沒有見過他的手發白。
「在哪。」他說。不是問，是命令。
老搬運工抬起頭，看著這個穿灰甲的大個子。他張了張嘴，想說「你誰啊」，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他見過很多人，碼頭上每天來來回回的人。他沒有見過這種人。不是鎧甲的問題，君臨城裡穿鎧甲的人多的是。是眼睛。灰色的，像冬天的湖水。裡面什麼都沒有。
「鋼鐵街。」老搬運工的聲音低了下來，像在報告一件不該報告的事。「從鋼鐵門進去，沿著鋼鐵街一直走，走到維桑尼亞丘陵。往上爬，爬到頂。大聖堂就在頂上。白色的大理石，七座水晶塔，最高的地方。你到了丘陵下面就能看見，所有人都往那邊走。」
「多遠？」
「走快些，兩刻鐘。」
威里斯已經走了。
不是走。是跑。
碼頭上的人只看見一道灰色的光從眼前掠過去。貨箱旁邊的麻布被風掀起來，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地上。老搬運工的粗麵包從手裡掉了，他沒有撿。他的嘴還張著，保持著剛才說話的口型。
丹妮莉絲站在原地。龍蛋箱子抱在懷裡，隔著鐵木，那顆黑色的蛋一下一下地散著熱度。比剛才更熱了，像在催她。像有什麼東西隔著蛋殼在叫她，她聽不見，但她的身體聽見了。多莉亞站在她旁邊，手攥著包袱的邊緣，指節發白。
「他走了。」多莉亞說。聲音很小。
「他會回來的。」
丹妮莉絲把龍蛋箱子抱緊，朝鋼鐵門的方向走去。多莉亞跟在後面。
鋼鐵街從鋼鐵門一直延伸到維桑尼亞丘陵腳下。平時這條街上全是鐵匠鋪——爐火從早燒到晚，整條街都是紅色的，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不停歇。但今天，鐵匠鋪的爐子全熄了。鐵匠們不在鋪子裡，他們混在人群里，沿著鋼鐵街往上走。所有人都在往上走。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穿著粗布衣服，有的光著腳，有的抱著嬰兒。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成千上萬的腳步聲，匯成一種沉悶的、持續的轟鳴。所有的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維桑尼亞丘陵，貝勒大聖堂。鐘聲從丘陵頂上傳來，一下一下的，隔著半個城都能聽見。不是歡快的鐘聲，不是禮拜的鐘聲，是喪鐘。
威里斯衝進人群。不是撞，是穿。他的速度極快，但身體在每一寸移動中都在微調——肩膀側過一個人的胸口，手肘繞過另一個人的肋骨，膝蓋從第三個人的腰邊擦過去。人群在他面前不是被撞開的，是被撥開的。他的手在高速中不斷伸出又收回，每一次觸碰都是手掌推在別人的肩膀或後背上——力量剛好夠把人推開一條縫，又不會讓人摔倒。被推開的人轉一圈站穩了，只看見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從身邊掠過。有人感覺到一陣風，有人手裡的東西被掀掉——一個女人的頭巾飛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別人的腳底下。她張嘴罵了一句，但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他的腳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人群的縫隙里。石板在他腳下碎裂——不是故意的，他顧不上控制力量。碎石飛濺，彈在路邊的牆上。他沒有回頭看，沒有減速。鋼鐵街兩邊的房子在他視野兩側向後飛掠，灰白色的石頭、歪斜的木窗、晾在窗外的破衣服，全部模糊成一道灰色的牆。
路開始往上走了。維桑尼亞丘陵的坡道，越往上越陡。人群越來越密，越往上越擠。威里斯繼續穿。他的手推著肩膀和後背，膝蓋頂著大腿和腰側，把人群一層一層剝開。人們在他身後合攏，像水面被刀划過又合上。沒有慘叫，沒有骨折。只有偶爾有人被推得轉了半圈，站穩了，看見一道灰白色的尾跡在人群中一閃而過。
他不知道穿過了多少人。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奈德跪在貝勒大聖堂前面的講壇上，伊林·派恩舉著斬首巨劍，刀鋒對著奈德的脖子。他見過奈德跪著的樣子嗎？沒有。奈德從來不跪。但今天他會跪。
貝勒大聖堂前的廣場上擠滿了人。不是幾百人，不是幾千人，是上萬人。從講壇下面一直擠到廣場邊緣，擠到周圍的街巷裡，擠到龍穴的廢墟邊上。人們的肩膀挨著肩膀，腳尖踩著腳跟。沒有人說話。只有鐘聲。
人群中間，講壇是白色大理石的，被磨得發亮。講壇上站著幾個人。瑟曦·蘭尼斯特，穿著金色的禮服，金色的頭髮盤在腦後，臉上塗著厚厚的粉，看不出表情。喬佛里·拜拉席恩坐在她旁邊，金髮捲曲，嘴唇很薄，嘴角帶著笑——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殘忍的東西。瓦里斯站在人群邊上，淡紫色的絲袍在風裡飄著，臉上塗著粉。派席爾大學士站在他旁邊，駝著背，手在發抖。貝里席站在更遠的地方，嘴角掛著他慣常的笑。總主教站在講壇正中間，白色的長袍拖在地上，手裡捧著《七星聖經》。他的嘴唇在動，沒有人聽得見。鐘聲太大了。
艾德·史塔克跪在講壇前面。
他的頭髮長了很多，亂糟糟地披在肩上，鬍子也長出來了，灰白色的，蓋住了半張臉。他穿著灰絨衣、白狼紋、灰斗篷、斷腿石膏、鐵鏈加身，鐵鏈在地上拖出一道細細的痕跡。他跪著，膝蓋磕在大理石上。他沒有看瑟曦，沒有看喬佛里，沒有看瓦里斯。他看的是人群。
他在找艾莉亞。
人群里有一個瘦小的影子，棕色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泥。她站在人群最前排，被擠得東倒西歪，但她沒有走。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和奈德一樣的灰色。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隔著上萬人的廣場，隔著金袍子的長矛，隔著總主教的念誦和鐘聲。她看見他的嘴唇動了。
「貝勒。」
沒有人聽見。人群里一個穿黑衣的高個子男人看見了——尤倫，守夜人的募官。他順著奈德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艾莉亞，開始往那個方向擠。奈德看見了，鬆了一口氣。
伊林·派恩從講壇側面走上來了。
他穿著一件磨損的鐵灰色鎖子甲，臉上全是麻痕，頭髮稀疏。他是啞巴——瘋王割了他的舌頭。但他不需要說話。他手裡握著一把巨劍，劍身比普通人還長，劍刃在晨光里泛著冷光。這把劍不是瓦雷利亞鋼，只是君臨劊子手代代相傳的斬首劍，刃口上有無數細小的缺口，每一個缺口都是一條命。伊林·派恩走到奈德身後，站定。他把巨劍舉起來，劍尖對著天空，劍刃在陽光下像一道冰冷的閃電。
奈德沒有回頭。他低下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他看著自己的手——鐐銬把手腕磨破了，結了痂，又被磨破。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他想起臨冬城。神木林里的魚梁木，紅色的樹冠，葉子落下來把雪染成紅色。羅柏在雪地里練劍，珊莎在爐火邊繡花，艾莉亞在城牆上跑來跑去，布蘭爬在塔樓上，瑞肯抱著他的冰原狼。凱特琳站在城門口看著他離開，手攥著裙角。她說，奈德，你什麼時候回來。他說，很快。
他閉上眼睛。
伊林·派恩的劍開始落下。
威里斯衝上維桑尼亞丘陵頂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
伊林·派恩舉著巨劍，劍尖對著天空。奈德跪在講壇前面，低著頭。人群擠滿了整個廣場，白色的鐘樓在晨光里亮得刺眼，鐘聲終於停了。
他離講壇還有三百步。三百步，擠滿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