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鍛造與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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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鍛造開始了。

  莫哈將爐膛里的火點燃,火焰從暗紅轉為亮紅,又從亮紅燒至亮白,最終化作近乎透明的顏色。透明的火舌舔舐著爐壁,滾滾熱浪將整個鍛造間烘得如同蒸籠。威里斯立在鐵砧旁,手中緊握著那把瓦鋼匕首。疤臉男人將架子上的碎片逐一遞給莫哈,莫哈用鐵鉗夾住,送入爐膛之中。第一塊是胸甲殘片,半副胸甲,紋路細密,是瓦雷利亞末日之前的古舊紋路。它在透明火焰中灼燒許久,從暗紅變為亮紅,再轉為亮白,最後變得半透明。莫哈將其夾出,重重放在鐵砧上。

  「血。」

  威里斯用匕首在左手掌心劃開一道口子,暗紅色的黏稠鮮血立刻涌了出來。他將血滴在燒紅的鋼坯上,嗤的一聲白煙騰起,鋼坯表面的暗紅色紋路驟然一亮,如同血脈搏動。莫哈的鐵錘隨之落下,鍛打著鋼坯。他的錘速與威里斯的咒語完全同步,一錘一音,不急不緩。威里斯念誦的是古瓦雷利亞語,那些音節早已被他背誦過無數遍,每一個發音的輕重緩急都深深刻在舌尖。他的聲音低沉,在石室中迴蕩,爐膛內的火焰也隨著音節明暗跳動。

  第一塊碎片熔入了鋼坯。第二塊是亞拉克彎刀的刀尖,第三塊是護腕碎片,第四塊是頭盔頂片。碎片一塊接一塊熔合,鋼坯不斷變大,暗紅色的紋路也愈發密集。莫哈每熔入一塊,便要威里斯滴一次血。他的左手掌心布滿傷口,可每一道都在幾分鐘內自行癒合,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身體在清晰地告訴他,他正在鍛造自己的皮,自己的骨,自己的外殼。

  胸甲最先鍛造。莫哈將熔合好的鋼坯鍛打成六塊甲片,每一塊都要經過反覆鍛打、淬火與回火。威里斯每日守在鐵砧旁,念咒、滴血,看著甲片在錘下延展變形,直至貼合自己的胸廓。每隔幾日,他便穿上半成品試穿,稍有不合便要求重打。莫哈說他太過挑剔,他只說不合適便無法穿戴。莫哈不再多言,只重新加熱鋼坯,再次鍛打。

  肩甲鍛造了十天,三片甲片層層疊疊,護住肩頭與上臂。護臂耗時七天,四塊小甲片鉚接在皮革護腕上,內側無甲,只襯厚皮革,不妨礙手腕轉動。股甲打了半個月,四塊甲片覆蓋大腿前側與外側,以皮帶系在腰間。脛甲用了十天,為一體式形制,從膝蓋直抵腳踝,內側墊著羊毛氈。

  耗時最久的是鎖子甲。一千二百個鐵環,每一個都要單獨鍛打、淬火、回火,再逐一鉚接。莫哈說鎖子甲比板甲更難打造,工序太過瑣碎。威里斯並不覺得艱難,只是耗費時間。他每日打造幾十個鐵環,打完便坐在凳上鉚接。鐵環在他手中如同紐扣般細小,手指雖粗,卻格外靈巧,一個接一個穿連、鉚合。莫哈看著他的手,說了句:「你手倒是穩。」威里斯沒有應聲,只是繼續手頭的活計。

  頭盔鍛造了二十天,由五塊甲片拼接而成,面罩為垂直格柵,頂部帶有脊狀突起。威里斯照著莫哈畫的圖紙,一點點敲出從額頭延至後腦的脊線。這條脊線敲了三天,歪了兩次,直到第三次才終於打直。面罩由十二根細鋼條鉚成垂直格柵,間距足以視物,又能擋住箭矢。頭盔後側鉚著一枚銅環,威里斯系上一條紅布,邊緣還鑲了一圈白色綿羊毛皮,是莫哈從科霍爾集市買來的。

  鎧甲完工那日,威里斯將整副鎧甲穿戴整齊,站在銅鏡前。深灰色的金屬緊貼身軀,暗紅色的紋路在火光中緩緩流轉。他抬手、揮臂、轉身、彎腰、下蹲,每一塊甲片都嚴絲合縫,沒有絲毫卡頓與摩擦聲,只有鎖子甲隨著動作發出細碎沙沙聲。莫哈拄著拐杖站在他身後,仰頭打量。

  「合適?」

  「合適。」

  「脫下來。打刀。」

  架子上還剩下一堆邊角料。斷劍的尖部、護腕的碎片、胸甲的邊角、頭盔的余料——莫哈把所有料稱了一遍,算了一遍,然後將它們一塊一塊熔在一起。爐膛里的火已經燒至透明,鋼坯在火焰中化作半透明的亮白色。莫哈將其夾出,放在鐵砧上,開始鍛打。

  刀身要打八毫米厚。威里斯接過刀坯,單手握住,輕輕一揮,刀刃切開空氣,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莫哈繼續鍛打,前後摺疊鍛打十六次,整整六萬五千五百三十六層。刀身紋路細密如髮絲,對著光亮看去,暗紅色紋路在亮銀色底色上緩緩流轉,像血脈,像火焰,像某種活物。刀柄同樣由瓦鋼一體鍛打成型,表面纏上綠白相間的格紋綁帶,防滑牢靠,握感紮實。淬火用的是純血——威里斯割開手掌,鮮血直接滴入淬火油槽,每一次淬火都滴上十幾滴。沒有奴隸的血,只有他自己的。油麵翻湧,白煙瀰漫,甜腥氣與焦糊味攪在一起。莫哈念完最後一句咒語,將刀浸入油中,嗤的一聲,白煙劇烈翻湧,油麵瞬間沸騰。

  刀打好了。莫哈把刀從油里夾出,放在鐵砧上,用軟布擦拭乾淨。刀身筆直,四尺半長,寬五指,厚八毫米,亮銀色刀身光滑如鏡,暗紅色紋路從刀脊蔓延至刀刃,宛如水面漣漪。威里斯接過刀握在手中,再次揮出,刀刃依舊無聲。他又輕輕一揮,刀尖划過鐵砧稜角,那一角應聲掉落在石板上,發出沉悶聲響。刀刃完好無損。瓦雷利亞鋼本就無需打磨,永遠鋒利,永不捲刃。


  莫哈把刀鞘遞了過來。黑色皮革刀鞘鑲著銀邊,銀邊上刻著科霍爾符文。威里斯將刀插入鞘中,嚴絲合縫,剛好合適。

  鎧甲和刀都打完了。威里斯沒有脫下鎧甲,從穿上那一刻起,他就沒打算再脫。除了睡覺,這副瓦鋼全身甲會一直穿在身上。胸甲緊貼胸口,肩甲覆住肩頭,鎖子甲垂在腰際,股甲護住大腿,脛甲包裹小腿。頭盔夾在腋下,面罩的垂直格柵在燭光下泛著暗光,紅色布條垂下,搭在手臂上。亮銀色直刀掛在腰間,另一側腰帶則插著那柄瓦鋼匕首。

  他站在銅鏡前,將頭盔戴上。格柵對著鏡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灰色,平靜,像冬日封凍的湖面。他活動身體,抬手、揮臂、轉身、彎腰、下蹲,每一塊甲片都嚴絲合縫,沒有卡頓,也沒有刺耳摩擦,只有鎖子甲隨著動作發出細碎沙沙聲。他拔出腰間直刀,輕輕一揮,刀刃切開空氣,靜無聲息。

  莫哈拄著拐杖站在他身後,仰頭看著他。「你穿上這副鎧甲,就不是鐵匠了。是戰士。」

  威里斯將刀插回鞘中。「帶我去見總督。」

  莫哈右眼微微一眯。「見他幹什麼?」

  「告別。」

  莫哈盯著他看了幾秒,緩緩點了點頭。「跟我來。」

  莫哈走在前面,拄著拐杖,杖尖在石板上敲出單調的節奏。威里斯跟在後方,鐵靴踏地,發出沉悶厚重的聲響。他身著全套瓦鋼鎧甲,兩米四二的身形挺拔如山,肩寬甚至超過走廊門框,每一步都像一座緩緩移動的鐵塔。疤臉男人殿在最後,手按在劍柄之上,神色緊繃。

  總督府坐落於科霍爾內城中心,是一棟通體漆黑的石樓,門口立著兩名無垢者。二人見威里斯走來,立刻放平長矛,莫哈隨手揮了揮,他們才又收起兵器。威里斯從兩人中間穿過,推門而入。

  瓦拉索正坐在書桌後,面前攤開著厚厚一疊帳本。他抬頭望見身披鎧甲的威里斯,臉上的皮肉猛地一顫,手按在桌面,指尖微微發抖,聲音卻勉強維持著平穩。

  「你來幹什麼?」

  「告別。」威里斯淡淡開口,「鎧甲和刀,都打完了。」

  瓦拉索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胸甲,再掃過腰間直刀,最終定格在那柄瓦鋼匕首上。他喉結滾動,狠狠咽了口唾沫。「好,好……你走便是,科霍爾不欠你什麼。」

  威里斯沒有動,就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對方。他並未戴頭盔,整張臉暴露在外,一雙灰色眼眸平靜得如同冬日寒湖。

  「你欠我。」

  瓦拉索臉色驟變,手指死死攥住帳本邊緣,指節泛白。「我欠你什麼?」

  「里斯之淚。」

  瓦拉索嘴唇發抖,手指在袍袖下緊緊攥成拳頭。他看向莫哈,對方拄著拐杖站在門口,右眼眯起,一言不發。他又望向疤臉男人,那人手按在劍柄上,卻始終沒有拔出。

  「你……你怎麼知道?」

  威里斯從腰帶上抽出那把瓦鋼匕首,輕輕放在桌上。深灰色的刀身之上,暗紅色紋路在燭光里緩緩流轉,刀刃鋒利得足以輕易劃破他的肌膚。他指尖撫過冰涼光滑的刃面。

  「我在學城就嘗過里斯之淚,馬爾溫給我試過。你們下的劑量,連讓我頭暈都不夠。」

  瓦拉索雙腿一軟,從椅子上滑坐在地,手掌撐著地板,指甲深深摳進石縫裡。他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莫哈站在門口,右眼瞪得滾圓,嘴巴微張,半天沒有合上。

  「你們以為我一無所知?以為我該感激你們沒毒死我?」威里斯拾起匕首,握在手中,「莫哈的鍛造間裡那股甜腥氣,是幾百年來奴隸的血。你聞不到,我聞得到,每一天都聞得到。」

  瓦拉索喉嚨里發出咯咯的異響,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脖頸。他想呼喊門外的無垢者,可心裡清楚,那兩人根本擋不住威里斯一刀。他想逃,雙腿卻軟得不聽使喚。

  莫哈將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你動手吧。」

  瓦拉索猛地轉頭看向莫哈,眼中的驚恐瞬間化作絕望。「莫哈——你——」

  「他說得對。」莫哈的聲音異常平靜,「我們殺過太多人。奴隸,嬰兒,孩子。他們該死嗎?不該。可我們還是殺了。為了瓦鋼,為了錢,為了科霍爾的名聲。」他又頓了頓拐杖,「現在,該還了。」

  威里斯走到瓦拉索麵前,緩緩蹲下,與他平視。瓦拉索滿眼恐懼,淚水混著鼻涕糊了一臉。

  「你欠的奴隸血債,這輩子都還不清,先拿你的人頭,算個開始。」威里斯說。


  刀鋒划過,靜無聲息。瓦拉索的脖頸上瞬間浮現一道細痕,暗紅色的鮮血噴涌而出,順著脖頸蜿蜒而下,浸透了他身上的紫色絲綢長袍。他嘴巴大張,雙眼瞪得滾圓,身體從地上滑落在堆疊的帳本之間,抽搐了兩下,便徹底沒了動靜。

  威里斯將匕首在瓦拉索的衣料上擦淨血跡,緩緩站起身,轉過身看向莫哈。

  莫哈依舊拄著拐杖立在門口,右眼微微眯起,嘴角向下撇著,神色沉鬱。他的手指在拐杖柄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緊張時改不了的習慣。

  「該你了。」威里斯的聲音平靜無波,沒有半分波瀾。

  莫哈沉默了片刻,隨後抬起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敲。「你動手吧。我已經七十了,早就打不動了。你殺不殺我,於我而言,都一樣。」

  威里斯邁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莫哈比他矮了足足兩個頭,站在這身瓦鋼鎧甲包裹的巨人面前,像一株飽經風霜的枯樹。他那隻渾濁的右眼,此刻卻亮得驚人,像一顆被煙火熏過的玻璃珠,透著一股看透一切的平靜。

  威里斯將匕首架在莫哈頸間,冰涼的刀鋒緊貼著皮膚。莫哈緩緩閉上右眼,拐杖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疤臉男人猛地從門口衝進來,拔出短劍直刺威里斯後背。威里斯沒有回頭。短劍撞在瓦鋼背甲上,只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劍尖瞬間滑開。疤臉男人僵在原地,看著卷了刃的短劍,又望向威里斯的肩甲,嘴巴大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威里斯轉過身,一拳砸在他臉上。鐵手套直接砸碎了他的面骨,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順著牆面滑落在地,再也不動。

  威里斯重新將匕首架回莫哈脖子上。

  刀鋒划過,依舊無聲。

  莫哈的身體軟倒在地,拐杖滾到牆角。威里斯在他衣物上擦淨匕首,插回腰側。他走出總督府,穿過庭院,回到鍛造間。熄掉爐膛炭火,將鐵砧上的工具一一歸置整齊,隨後走到院中,解開馬樁上的韁繩,把木箱牢牢綁在馬背。木箱裡裝著他從學城帶來的舊鎧甲,他沒有丟棄,打算留著日後再用。

  他翻身上馬,輕拉韁繩。駿馬邁步前行,走出鍛爐巷,穿過科霍爾的街道,徑直駛出城門。月光灑在大道上,兩旁田野一片灰濛濛,遠處的科霍爾森林漆黑如墨,宛如一道厚重的高牆。他沒有回頭。身後科霍爾的城牆在視野中不斷縮小,最終徹底隱沒在夜色里。

  他摸了摸腰間的瓦鋼匕首,黑檀木刀柄鑲嵌著暗紅色寶石,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冽寒光。他將匕首拔出,在左手掌心輕輕一划,暗紅色的黏稠鮮血立刻涌了出來。他隨手一甩,血珠滴落泥土,傷口轉瞬便癒合如初。

  他把匕首插回刀鞘,繼續趕路。

  大路向西延伸。他要先走上一個月抵達諾佛斯,再從諾佛斯跋涉一個多月前往潘托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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