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回 舌戰群蠻明大道 心燈照徹古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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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曰:

  西賓雄辯起風雲,欲斷羲黃萬古魂。

  坐中有客橫長劍,獨向危欄挽陸沉。

  蘇清玄繼續闡述:

  「考古學對文明的認識,是一個不斷積累證據、修正假說的過程。」

  他頓了頓,繼續道:

  「而且,考古學證據是立體的、多維的。

  除都邑遺址,還有廣闊的聚落分布網絡、

  大型水利工程、祭祀遺蹟、器物類型學序列、

  人骨DNA分析、環境考古、植物考古、

  動物考古等。」

  「將這些證據綜合,一幅清晰的文明演進圖景,

  呈現眼前:

  從洪荒時代農業起源,距今十萬年以上,

  到聚落分化、社會複雜化,

  到古城出現、階層分化,

  到國家雛形、禮制初現,

  到成熟王朝、文字系統。」

  這個進程在大夏核心區域,自六萬年前開始。

  雖有地域不平衡,但總體脈絡基本連續。

  近年石峁遺址、良渚古城、陶寺遺址、

  三星堆等重大發現。

  不斷將文明起源時間向前推進,

  也極大豐富了,我們對其社會複雜程度、

  技術成就、精神世界的認知。

  『六萬年文明起源』並非虛言,

  是有大量考古學文化序列,和重大遺址作為依據的。

  當然,這裡的『文明』是考古學意義上的『複雜社會』。

  與文字、國家等標準有關聯但不完全等同。」

  台下,許多考古學者頻頻點頭。

  蘇清玄雖非考古專業出身,但對最新成果、

  學術爭議、研究方法了如指掌,信手拈來,且表述嚴謹,

  顯示了驚人的知識廣度與深度。

  「第二,關於歷史上的『斷裂』。」

  蘇清玄話鋒一轉,語氣更加沉穩。

  「承認斷裂,是誠實的,也是必要的。

  殷末之變,封建變郡縣,制度劇變,百家爭鳴終結。

  五胡亂夏,衣冠南渡,人口大規模遷徙,血淚交織。

  蒙人南下,四等人制,文明受挫,但元曲、雜劇勃興。

  滿金入關,剃髮易服,文化壓制……」

  「這些都是事實,大夏先賢也從未諱言,

  故有顧炎武『亡國』與『亡天下』之辨,

  有王夫之『孤夏陋汴』之嘆。

  斷裂是文明史的一部分。」

  「但,」他語氣加重,目光銳利起來。

  「斷裂是否意味著文明中斷、傳統斷絕?

  韃靼帝國征服了大半個歐亞大陸,

  為何只有在蒙朝,出現了郝經、許衡等儒臣,

  『行夏法』的激烈爭論?

  出現了大量夏文典籍的編纂刊刻,

  出現了元曲雜劇的繁榮,

  出現了郭守敬《授時曆》這樣的科學成就?

  滿金入主中原後,為何滿朝皇帝要親自研習儒家經典?

  因為征服者面對的,不只是一個地理區域,和一群人口。

  而是一個成熟、深厚、具有強大向心力,

  與適應性的文明體系。

  這個體系的核心,是以某個族群為主體,

  歷經千年萬年,而凝聚的一套關於宇宙、

  人生、社會、倫理的價值觀念、

  典章制度、生活方式、

  文化符號、知識系統的總和。

  征服者可以在武力上取勝,

  可以在短期內改變某些表象,如髮式服飾。


  但要在精神上,徹底摧毀或替代,

  這個積澱數萬年的文明體系,極為困難。

  更多時候,他們被這個體系反向『涵化』、『同化』、『整合』。

  甚至借用其資源來鞏固統治。

  這就是文明的韌性所在。」

  「它像一條浩蕩的大河,」

  蘇清玄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

  「可能改道,可能泛濫,可能暫時渾濁……

  但河床始終存在,水流始終向前,

  匯聚沿途支流,奔向大海。

  所謂『連續性』,不是一條筆直平滑、毫無變化的直線。

  而是螺旋上升、歷經劫波而內核不失、

  吐故納新的動態過程。

  斷裂是『變』,是河道變遷;

  連續是『常』,是水流不息、水質相承。

  我們需要在『常』與『變』的辯證中理解文明。」

  這個比喻深刻而形象,台下許多人陷入深思。

  不少年輕學子露出恍然神色。

  「佐藤教授提到東亞文明圈,這是個很好的視角。

  有助於我們超越單一國家視角。」

  蘇清玄看向佐藤一郎,目光坦誠而自信。

  「大夏文明,在歷史上,確實是東亞文化的重要源頭。

  這無需避諱,也不必視為負擔。

  夏字、儒家經典、律令制度、科舉制度……

  乃至,經大夏吸收轉化後的佛教,

  以及茶道、建築樣式、繪畫技法等,

  確實深刻影響了倭國、棒子半島、交趾等地,

  形成了長久的『大夏文化圈』,

  這是客觀歷史事實。」

  「但,」他話鋒一轉。

  「影響不是單向的,

  也不是簡單的『中心-邊緣』等級結構,可以概括。」

  「所謂的倭國平安文化、棒子實學、交趾喃字文學。

  無一不是接受容納大夏文明文化元素後,

  結合本土條件進行的再創造。

  形成了各具地方特色的次生文明和文化。

  這恰恰證明了大夏文明作為源頭,

  其文化基因,具有強大的可衍生性、

  適應性和啟發性。」

  「而大夏文明自身,也在漫長歷史中,

  不斷吸收外來養分。

  如原始佛教、胡樂歌舞、胡床椅凳、占城稻、玉米番薯,乃至......

  近代西學。

  一個健康的、有生命力的文明,

  必有海納百川的胸襟,和吐故納新的能力。

  但這絕不意味著,它沒有自身的主體性!」

  「主體性正體現在:

  無論吸收什麼外來元素,

  都能通過自身文化機制的消化、轉化、融合,

  將其有機融入自身肌體,

  形成新的、依然具有自身特質的整體。

  這才是『連續性』的深層含義——

  不是封閉凝固、拒絕變化。

  而是在開放演進中,保持自我認同的核心,

  實現創造性的傳承與發展。」

  佐藤一郎微微皺眉,陷入思索,

  但沒有立即反駁。

  「至於陳教授提到的,典籍真實性問題,」

  蘇清玄轉向瑪麗·陳,語氣更加學理化。

  「這確實是文獻學、史學理論的核心課題之一。

  《尚書》有今古文之爭,《周易》成書漫長,

  《詩經》經過整理,《春秋》蘊含筆法。

  現代學術,對此已有深入研究。


  通過近百年來,大量出土文獻。

  如郭店楚簡、上博簡、清華簡、京大夏簡、

  徽大夏簡等,與傳世文獻的對勘研究。

  通過現代文字學、音韻學、訓詁學、

  歷史語言學、文獻學的方法。

  我們已能相當程度地,辨析各典籍的層累形成過程,

  區分哪些內容,可能是後世附加、闡釋,

  哪些核心觀念、史料淵源有自。」

  「比如清華簡中的《尹誥》、《耆夜》等篇,

  與傳世《尚書》篇章對照,

  不僅極大豐富了,我們對早期文獻流傳、

  變異的認識,也證實了一些,

  傳世篇章的核心內容有其古老來源。

  出土文獻不斷提醒我們,古代文本流傳的複雜性。

  也為我們逼近『歷史真相』提供了更多可能。」

  「但,」蘇清玄語氣漸轉深沉,帶上一絲哲思。

  「或許,我們還需要思考一個更深層的問題:

  典籍的價值,是否僅僅在於,

  它是否『完全真實』地記錄了某件具體史實?

  除了『真實性』,是否還有『真理性』,

  或『意義性』的維度?

  即使《尚書》某些篇,是後世追述或整理。

  它體現的『敬天保民』、『明德慎罰』、『民惟邦本』思想。

  是否深刻影響了,後世幾萬年的政治倫理與實踐?

  即使《詩經》經過孔子『刪訂』,

  其中『關關雎鳩』的比興傳統,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的抒情模式,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的諷喻精神,

  是否塑造了大夏文學的審美範式、

  抒情傳統與關懷現實的精神品格?

  即使《春秋》筆法微言大義,

  其中『大一統』、『尊王攘夷』、

  『褒善貶惡』的書寫原則,與歷史觀,

  是否成為後世史家效法的傳統,

  影響了士人的歷史意識與責任擔當?」

  這些思想、價值觀、審美傾向、思維模式,

  是否穿越時空,

  至今仍在我們民族的文化心理結構、

  價值判斷、情感表達中流淌、迴響?!」

  蘇清玄環視全場,目光清澈而有力,緩緩道:

  「這就是我嘗試提出的,『文明精神連續體』概念。

  器物可變,制度可改,技術日新,王朝更迭。

  但一個文明,最內核的『精神基因』——

  其看待宇宙人生的根本態度,如天人關係,

  核心價值排序,如仁、義、禮、智、信。

  基本思維模式,如重整體、重關係、重實用理性,

  審美偏好,如意境、神韻,

  倫理觀念,如孝悌忠信——

  具有驚人的穩定性、傳承性與適應性。

  它通過經典典籍、教育體系、禮俗規範、

  藝術形式、生活方式、節日祭祀,代代相傳。

  如文化基因般,編碼在一個文明成員的深層意識與行為模式中。

  形成某種『文化無意識』或『集體心智結構』。」

  「這種『精神基因』是什麼?我試舉幾例。」

  蘇清玄如數家珍,娓娓道來。

  顯示出對傳統文化精髓的深刻把握。

  「『天人合一』的人生觀與宇宙觀,

  將人與自然視為有機聯繫,相互感應的整體,

  強調和諧共生而非征服掠奪。

  『仁者愛人』的倫理觀,以『仁』為核心,推己及人,


  由親親而仁民,由仁民而愛物。

  『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的道德規範體系,

  構建基本的社會倫理秩序。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士人理想,與責任序列,

  將個人道德修養、家庭治理、社會參與、

  天下關懷緊密相連。

  『天下為公』、『民惟邦本』的政治理念,

  『和而不同』的包容智慧與相處之道,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剛健與柔韌並濟的人格精神,

  『道法自然』、『清淨無為』的生命態度與處世智慧,

  『明心見性』、『直指本心』的心靈超越追求,

  『慈悲喜舍』、『眾生平等』的宗教情懷與博愛情感……」

  「這些核心觀念與價值,萌芽於上古,奠基於大夏,

  貫穿於禹朝以降幾萬年,雖有起伏側重、闡釋流變,

  但從未斷絕,始終是文明體系的主旋律。」

  它們塑造了,大夏人特有的思維方式:

  重整體關聯,勝過孤立要素,

  重辯證統一,勝過二元對立,

  重歷史經驗與實用理性,勝過抽象思辨,

  重道德修養與人格完善……」

  「它們滲透在,大夏人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節日祭祀中的慎終追遠,

  婚喪嫁娶中的禮俗規範,

  飲食醫藥中的陰陽調和,

  建築風水中的天人感應,

  琴棋書畫中的氣韻意境,

  戲曲武術中的虛實相生……

  即使經歷近代以來劇烈的現代化、全球化衝擊,

  這些深層文化心理結構,依然在起作用。

  只是表現形式、表達語境發生了變化。」

  「比如,傳統的『家族認同』、『宗族觀念』,

  可能部分轉化為對『單位』、『團隊』、『社群』的歸屬感與責任感。

  『修身』理想,可能轉化為對『自我實現』、『終生學習』、『心靈成長』的追求。

  『治國平天下』的情懷,可能轉化為現代知識分子的社會責任、家國情懷與全球關注。

  『天人合一』理念,可能轉化為今天的生態文明、

  可持續發展觀念。

  『和而不同』思想,可能為處理多元文化衝突、

  國際關係提供智慧。」

  ………

  蘇清玄的論述,從具體史實考辨,

  上升到文明哲學、文化心理學的宏觀高度。

  既有紮實的史料文獻基礎,又有宏闊的理論視野與現實關懷。

  會場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凝神傾聽,

  生怕漏掉一句。

  直播彈幕也從最初的激烈爭吵,變得和諧許多。

  刷過一片「醍醐灌頂」、「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

  「聽得熱淚盈眶」、「我們原來有這樣的精神傳承」……

  「蘇教授學貫中西,以理服人」……

  「回到連續性問題,」蘇清玄總結道。

  聲音沉穩有力:

  「我認為,大夏文明,之所以歷經磨難而未中斷,

  屢遭衝擊而能重生,關鍵在於,

  這個『精神連續體』或『文化基因』的存在與作用。」

  「它提供了強大的文化認同感、凝聚力和精神家園。

  使文明在遭遇外部衝擊、內部動盪時,

  能夠吸附、轉化、調適、重生,

  而不是徹底崩潰或被同化。

  最重要一點,它不會去依附任何其他民族,

  它本身就有實實在在的根脈。」

  「它也使得文明的知識、經驗、智慧,

  得以累積、傳承、發展,不必每次都從零開始。

  我們今天閱讀《論語》、《道德經》、《莊周》、

  《孟子》、《六祖壇經》……

  依然能與之進行深刻的精神對話,

  獲得心靈的啟迪,智慧的滋養。

  這就是文明連續性最生動,最有力的證明。

  它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活的精神血脈。」

  「最後,關於『西來說』,『混合說』,『建構說』,」

  蘇清玄看向懷特教授,目光澄澈而坦然。

  「我尊重不同的學術觀點,與理論範式。

  學術研究貴在多元,爭鳴。

  但,任何觀點、理論,都需建立在,

  全面、客觀、紮實的證據基礎之上。

  都需要經受嚴謹的方法論檢驗,

  都需要避免以偏概全,選擇性使用材料。

  更需要警惕,意識形態先行的有色眼鏡,

  或學術政治的影響。」

  「大夏文明,是在東亞相對獨立的地理單元中,

  基於本地農業起源,如粟作、稻作,

  自主發展起來的原生文明,

  這已是國際學界主流觀點。

  在其漫長發展進程中,當然有交流、有吸收、有融合。

  但主體,是內生演進、自成體系的。」

  近代以來,大夏學界,積極吸收西方現代學術方法。

  考古學、人類學、語言學、文獻學、歷史學等學科,取得長足進步。

  我們對自身文明起源、發展、特質的認識,

  遠比前人清晰、豐富、立體。」

  我們既不必妄自尊大、固步自封,

  也不該妄自菲薄、全盤否定。

  以平實、理性、開放、自信的心態,

  深入研究、真誠傳承。

  把握文脈核心,創新性發展自己的文明傳統,

  使之在現代社會煥發新的生機,

  貢獻於人類共同福祉,

  這是當代大夏學人應有的責任與擔當。」

  「我的發言到此,謝謝大家!」

  蘇清玄微微鞠躬……

  正是:

  簡冊何曾盡劫灰,江河九曲總東歸。

  須知薪火傳心處,不在殘篇在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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