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外海初探
卯時，天色微明。
青鰲島碼頭，海霧瀰漫，濕氣附著在甲板上，凝結成一層細密的水珠。
方禾提前半個時辰抵達。趙橫刀與周青已在船邊等候，六名周家精銳分列兩側，裝備齊整，面色肅穆。晨霧中，他們的身影如同幾尊沉默的石雕。
「方參議。」趙橫刀低聲抱拳，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方禾點頭，目光掃過船上物資。昨日檢查過的一切，今晨又由周青複查一遍，碼放齊整，滴水不漏。儲物箱上的封簽完好，陣旗束綑紮緊實，靈石槽內靈石充盈。
一切就緒。
碼頭方向，腳步聲漸近。
秦無咎一襲青衫，負手而來。身形消瘦，步履卻極穩，海風吹動衣袂，整個人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劍。他的目光平淡，仿佛此行不過是一次尋常出遊。
「秦客卿。」方禾抱拳。
秦無咎微微點頭，嘴角含著淡笑。「方參議今日氣色不錯，看來昨夜睡得安穩。」
方禾坦然道：「睡得不夠安穩，但也夠了。」
秦無咎掃了一眼船上物資，語氣平淡。「準備得倒是充分。過猶不及，有時候備得太多，反而拖累行程。」
方禾心中微動。此人說的話，總是話中有話。
「外海之行，物資消耗比內海快。多備一些，是謹慎，不是拖累。」方禾道。
秦無咎沒有反駁，只是淡淡一笑，負手走向船艙。
周曉蘭隨後而至。淺藍衣裙換作一身利落的勁裝，腰懸靈劍，長發束起，整個人透出一股凜然的氣質。她走到方禾身側，目光掃過船上眾人，最後落在他臉上。
「都到齊了？」她問。
「還差徐船家。」方禾道。
周曉蘭眉頭微蹙。「他該不會遲到吧？」
方禾搖頭。「此人行事極為穩重，答應的事不會耽擱。」
話音剛落，碼頭盡頭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徐海川大步走來，古銅色的面龐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他穿了一件油布短褐，腰間別著一隻羅盤，目光銳利如鷹，掃過碼頭的每一個角落。
他徑直走上甲板，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方禾身上。那目光中帶著審視，帶著掂量，像是在判斷眼前這人究竟有幾斤幾兩。
「方參議。」徐海川聲音低沉，帶著海風浸泡過的粗糲感，「外海不比內海，進去了就沒有回頭路。最後問一句，你確定？」
方禾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確定。」
徐海川盯著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牽動，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好。你比我想的要穩。」
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船頭，大喝一聲：「啟程！」
趙橫刀與周青分立船身兩側，六名精銳各就各位。船帆升起，海風鼓滿，海船緩緩駛離碼頭。
青鰲島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碼頭上送行的人影縮成幾個小點，最終消失在霧氣之中。
方禾站在船頭，目光注視前方。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周曉蘭走到他身旁，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著。海風吹動她的髮絲，幾縷碎發貼在額前，她抬手輕輕撥開。
「你昨晚睡得不好？」周曉蘭忽然問。
方禾沒有回頭，目光依然望著前方。「睡得還行。在想一些事。」
「蕭逸塵？」她問。
方禾點頭。「還有破陣珠、海族陣法、葉辰。四件事交織在一起，不想清楚很難安心。」
周曉蘭沉默片刻，輕聲道：「你背負的東西太多了。」
方禾側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平靜，但眼底藏著擔憂。
「這是必須背負的。」方禾道，「從我成為周家協理那天起，這些事就已經綁在我身上。躲不開。」
周曉蘭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望向身後逐漸消失的島嶼。青鰲島的輪廓已幾乎看不見，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灰線。
良久，她輕聲道：「我第一次離開青鰲島這麼遠。」
方禾側頭看她。她的聲音平靜，但其中藏著不易察覺的波動。周曉蘭是周家嫡系大小姐，從小在青鰲島長大，這裡是她全部的世界。如今要踏入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說不緊張，那是假的。
「外海之行，對每個人都是新的挑戰。」方禾道。
周曉蘭側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有你在，我不擔心。」
方禾沒有接話，目光轉向前方。這句話分量太重，他此刻無法回應。
海面遼闊，波濤起伏。晨光灑在水面上，銀光點點，仿佛鋪開一條通往未知的大道。
---
航行半日，海船駛出內海範圍。
方禾最先感受到變化。
靈氣從穩定轉為混亂，時疏時密，像是一口口零散的氣井無規律分布。船行至某處靈氣稀薄之地，連呼吸都變得沉重，仿佛胸口壓了一塊石頭；再行數里，靈氣又驟然濃郁，撲面而來，壓得胸口發悶。
「靈氣……」周青低聲喃喃，面色發白。
趙橫刀皺眉，低聲道：「這地方靈氣亂得像一鍋粥。」
海水從清澈變為渾濁，暗沉的色澤中蘊含著狂暴的能量。船身划過水面，濺起的浪花帶著沉重的壓迫感，落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每一滴水都比內海的水更重。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咸腥氣息，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在吞咽半口海水。舌頭上有苦澀的餘味，喉嚨深處有灼燒感。
靈力蔓延開來，卻如同泥牛入海。詞條的感知範圍被壓縮，解析速度變慢，布置陣法的效率更是大打折扣。外海的靈氣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的靈力層層包裹，每一次推進都需要耗費更多的精力。
他蹲下身，在甲板上嘗試布設一道預警陣法。靈力注入陣紋，節點成形，但穩定度遠不如內海。陣紋如同在風中飄搖的蛛網，搖搖欲墜。
四成。
方禾目光沉下。
陣法威力只有平時的六成，這意味著他布置的一階陣法，在外海可能連完整的預警功能都難以維持。二階陣法更是想都不用想。他的核心優勢，在這片海域被生生削去近半。
秦無咎不知何時走到他身旁，低頭看了一眼甲板上的陣紋，沉聲道：「你的陣法造詣在外海會打折扣。」
方禾站起身，目光望向茫茫海面。「我感受到了。海族陣法的殘留像一張大網，覆蓋在這片海域上，人族陣法的靈力節點被它干擾。」
秦無咎負手而立，語氣平淡，但話中藏著深意。「這就是外海的兇險之處。你的優勢在這裡會被削弱，二階海獸、海族遺蹟卻如魚得水。天時地利，都不在你這邊。」
方禾點頭，心中已在盤算對策。
他回想起之前與秦無咎商議的策略：破陣珠針對人族陣法固定節點，海族陣法節點隨潮汐移動，可能使破陣珠失效。若此推測成立，蕭逸塵的破陣珠在外海同樣受限。
雙方都處於不利條件，誰能更快適應，誰就占據主動。
「秦客卿，」方禾忽然問，「你布陣時，是否也有壓制？」
秦無咎看他一眼，嘴角含笑。「有。但我的陣法根基比你深，壓制的影響比你小。」
方禾心中微動。此人話中藏著另一層意思。他的陣法造詣更高，外海環境對他的影響更小，這也意味著他在外海更具優勢。
「如果我能在短時間內適應這種壓制……」方禾道。
秦無咎搖頭。「短時間做不到。海族陣法的殘留覆蓋整片外海，要適應它，需要理解它的運轉規律。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方禾沉默片刻，目光中閃過一絲堅定。
「那就從現在開始理解。」
秦無咎看他一眼，目光中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態度不錯。但記住，理解是一回事，實戰是另一回事。外海不會給你慢慢學習的時間。」
方禾深吸一口氣，望向茫茫外海。
第一關已經來了。
---
航行第二日，午時。
方禾正在船艙內研究海族陣法資料玉簡，忽然感受到一絲異樣。
船身的搖晃消失了。
海浪聲消失了。
連海風都停了。
方禾猛地抬頭，艙外一片死寂。他快步走出船艙，便看到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海面如鏡面般死寂。
所有的浪濤都消失了，海水靜止不動，像是被什麼力量按住。海鳥不再鳴叫，遠處的魚群也不見蹤影，整個世界仿佛在一瞬間被按下了靜止鍵。
「這……」周青面色發白，低聲喃喃，「海面怎麼會……」
趙橫刀皺眉，低聲道：「不對勁。」
方禾後頸寒毛豎起。
一股強大的氣息從海底升騰而起，比他此前感受過的任何氣息都要兇悍。那股氣息如山嶽般沉重，又如深淵般幽暗，直直壓在他的靈識之上。
「所有人戒備！」方禾厲喝。
徐海川站在船頭，臉色驟變。他猛地站起，目光死死盯著海面，瞳孔微縮，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不好！有大傢伙來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透著緊迫。徐海川是外海老炮，在海上漂了二十餘年，什麼樣的海獸都見過。但此刻，他的聲音在顫抖。
「徐船家，多大的傢伙？」方禾快步走到船頭。
徐海川目光死死盯著海面，聲音低沉：「二階……至少二階。海面靜止，是它在壓制。這東西……」
話音剛落，海面轟然炸開！
水柱沖天而起，數十丈高的浪花裹挾著狂暴的靈力向四周傾瀉。一截龐大的身軀破水而出，鱗片如鐵，泛著幽暗的青光，水珠從鱗片上滾落，如同無數顆碎裂的靈石。
巨蟒！
體長十丈的深海巨蟒！
蛇軀盤旋在船側，遮天蔽日。蛇瞳冰冷如兩顆幽綠的燈籠，鎖定船上眾人。蛇口張開，毒霧噴涌而出，灰綠色的霧氣裹著刺鼻的腥臭，向船上籠罩。
氣息堪比築基初期修士！
二階海獸！
方禾心頭一沉，但腳下沒有絲毫遲疑。
「退！」
徐海川雙手結印，靈力灌入船身陣紋。海船猛地側轉，險險避開毒霧的直接覆蓋。但邊緣仍有少量毒霧沾染船身，木板發出滋滋腐蝕聲，灰綠色的煙氣從甲板上騰起。
「船身腐蝕了！」周青驚呼。
「不礙事，表層而已！」徐海川大喝，雙手持續結印，催動船身陣法抵禦毒霧蔓延。
趙橫刀拔刀出鞘，靈力灌注刀身，刀鋒劈出一道凌厲的弧光，斬向巨蟒身軀。
鐺！
刀鋒落在鱗片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連鱗片都未能破開。反震之力撞回，趙橫刀虎口發麻，刀身微微顫抖。
「鱗片太硬！」趙橫刀咬牙後退，面色凝重，「我的刀法破不開它的防禦！」
周曉蘭手中祭出靈劍，劍氣如霜，連斬三劍。三道劍光凌厲，卻被巨蟒以尾鰭擋下，打在尾鰭上只是震得鱗片微微顫動。
「三劍全被擋了……」周曉蘭咬牙，額頭沁出汗珠。
方禾目光掃過戰局，心中飛速計算。
趙橫刀的刀法剛猛，但面對二階海獸的鱗片，破不開。周曉蘭的劍法凌厲，但巨蟒的尾鰭防禦同樣堅固。兩人的攻擊都無效，巨蟒卻隨時可以反擊。
這局面，不對。
巨蟒怒嘯，尾鰭橫掃！
千鈞之力砸向船身，海船劇烈搖晃，木板嘎吱作響。兩名探索隊成員站立不穩，險些落水，被周青一把拽住。
「穩住！」周青大喝，靈力灌註腳下，穩住身形。
困陣的雛形剛剛浮現，便被巨蟒身上的氣息衝散。靈力節點在外海本就不穩，巨蟒的氣息更如驚濤駭浪，將他布下的陣紋一一拍碎。
「陣法壓制太嚴重……」方禾額頭沁出汗珠，「一階陣法根本成型不了！」
巨蟒再次張開大口，毒霧在蛇口中凝聚，比先前更濃更烈。這一次，它的目標是整艘船。
「它要噴毒了！」徐海川驚呼，「船身陣法擋不住這麼多毒霧！」
方禾心中一沉。
千鈞一髮之際，秦無咎出手了。
他腳踏船頭，雙手結印，靈力如潮水般湧出。一道困陣瞬間成型，將巨蟒的行動限制在方圓三丈之內！
陣紋流轉，靈光閃爍。秦無咎的陣法根基遠比方禾深厚，在外海的壓制下依然穩如磐石，靈力節點如同釘入海底的鐵樁，紋絲不動。
「秦先生！」方禾目光一亮。
秦無咎沉聲道：「這陣法只能困住它半盞茶時間，快想辦法！」
半盞茶。
方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慌亂只會死得更快。
靈力如絲線般探入巨蟒身軀。
方禾咬緊牙關，靈力一寸寸推進，額頭上的汗珠滾落，順著臉頰滑下。
鱗片的硬度，肌肉的走向，骨骼的分布，靈氣的流動，一切信息在他腦海中飛速匯聚。每一層解析都需要耗費更多精力，仿佛在用刀一寸寸剖開巨蟒的身軀。
鱗片硬度堪比二階法器，刀劍難破。
肌肉韌性極高，承受衝擊時會自動收縮緩衝。
骨骼密度驚人，靈力流轉時有節點保護。
但……靈力運轉有規律。
方禾在腦海中構建出巨蟒的靈力圖譜。
巨蟒的靈力從七寸處向外輻射，如同一個漩渦，將周身靈氣吸納凝聚。七寸處有一個靈力節點，是整個身軀的樞紐。打斷此節點，巨蟒的靈力運轉便會紊亂，鱗片、肌肉、骨骼的防禦都會削弱。
「找到了！」方禾睜開眼，厲喝道：「七寸！靈力節點在七寸！全力攻擊七寸！」
周曉蘭會意，靈劍化作流光，直取七寸。
趙橫刀刀鋒如雷，緊隨其後。
三人合力，三道攻擊同時落在七寸處！
轟！
靈力炸裂，鱗片碎裂，鮮血噴涌。巨蟒發出悽厲的嘶吼，蛇軀瘋狂扭動，秦無咎的困陣開始出現裂痕。
「再來一次！」方禾厲喝。
但巨蟒已經學乖了。它將七寸護在身下，以尾鰭橫掃，逼退眾人。困陣被破，靈光碎裂消散，巨蟒的蛇軀如同一道青色的閃電，遁入深海。
血跡染紅了一片海水，巨蟒的身影消失在深淵之中。
「跑了……」周青喘著粗氣，面色發白，「這東西……跑得太快了……」
趙橫刀握刀的手微微顫抖，虎口發麻，低聲道：「二階海獸……硬得像一塊鐵板……」
方禾目光沉定。「重傷足夠了，短期內它不會再出現。」
他轉向眾人，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所有人檢查傷勢。徐船家，船身腐蝕情況如何？」
徐海川蹲下身查看船身，搖頭道：「不礙事，只是表層，還能繼續航行。但毒霧沾染的木頭需要處理，否則會蔓延。」
「周青，安排兩人清理甲板毒跡。」方禾道。
周青點頭，立刻安排。
方禾走到船側。海面上漂浮著巨蟒遺落的鱗片，七八片大小不一，最大的如人臉，最小的如拳。毒囊的碎片也漂在水面上，灰綠色的液體緩緩滲出，散發刺鼻的腥臭。
他以靈力包裹鱗片與毒囊碎片，收入儲物袋。
金手指面板亮起：
【檢測到可提取歷史印記】
【物品：深海巨蟒鱗片與毒囊碎片】
【歷史印記：深海巨蟒的毒抗體質（白），二階海獸對毒系攻擊的天然抗性】
【是否提取？】
方禾確認。
【提取成功】
【獲得詞條：毒抗（白色）】
【詞條效果：毒系抗性+15%】
方禾將新詞條激活，感受著體內多了一層淡淡的抗毒屏障。
戰鬥結束，但他心中沒有絲毫輕鬆。
周曉蘭走到他身旁，目光複雜。「你找到七寸的弱點……怎麼做到的？」
方禾平靜道：「靈力節點在七寸，打斷那個節點，它的防禦就會削弱。」
周曉蘭沉默片刻，輕聲道：「你在戰鬥中還能冷靜分析……這點我做不到。」
方禾看她一眼。「你能做到。只是需要時間積累經驗。」
周曉蘭目光微動，沒有說話。
秦無咎緩步走來，負手立於方禾身側，目光望向深邃的海底。
「你做得不錯。」秦無咎淡淡道，「在陣法被壓制的情況下，還能找到弱點。但記住，這隻巨蟒只是二階海獸中較弱的一種。外海還有更強的東西。」
方禾點頭。「我知道。」
秦無咎低聲道：「你需要找到人族陣法與海族陣法的共通之處。否則，下次遇到更強的海獸，或者蕭逸塵，這種劣勢會致命。」
方禾望向深邃的海底，喃喃道：「如果我的陣法能在外海正常運轉，剛才的戰鬥會輕鬆得多。」
秦無咎負手而立，語氣平淡。「這是必然的。海族陣法的殘留覆蓋整片外海，人族陣法在這裡天然受限。要突破這個限制，你需要理解海族陣法的運轉規律。」
方禾沉默片刻。「海族陣法的核心，是潮汐律動。」
秦無咎看他一眼，嘴角含笑。「你看得倒是快。海族陣法以潮汐為脈，節點隨海流移動，靈力運轉如呼吸般漲落起伏。要理解它，就要順應它，而不是對抗它。」
方禾目光沉定。「但這需要時間。」
秦無咎負手而立，目光望向遠方。「我們還有時間。」
青鰲島碼頭，海霧瀰漫，濕氣附著在甲板上，凝結成一層細密的水珠。
方禾提前半個時辰抵達。趙橫刀與周青已在船邊等候，六名周家精銳分列兩側，裝備齊整，面色肅穆。晨霧中，他們的身影如同幾尊沉默的石雕。
「方參議。」趙橫刀低聲抱拳，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方禾點頭，目光掃過船上物資。昨日檢查過的一切，今晨又由周青複查一遍，碼放齊整，滴水不漏。儲物箱上的封簽完好，陣旗束綑紮緊實，靈石槽內靈石充盈。
一切就緒。
碼頭方向，腳步聲漸近。
秦無咎一襲青衫，負手而來。身形消瘦，步履卻極穩，海風吹動衣袂，整個人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劍。他的目光平淡，仿佛此行不過是一次尋常出遊。
「秦客卿。」方禾抱拳。
秦無咎微微點頭，嘴角含著淡笑。「方參議今日氣色不錯，看來昨夜睡得安穩。」
方禾坦然道：「睡得不夠安穩，但也夠了。」
秦無咎掃了一眼船上物資，語氣平淡。「準備得倒是充分。過猶不及，有時候備得太多，反而拖累行程。」
方禾心中微動。此人說的話，總是話中有話。
「外海之行，物資消耗比內海快。多備一些，是謹慎，不是拖累。」方禾道。
秦無咎沒有反駁，只是淡淡一笑，負手走向船艙。
周曉蘭隨後而至。淺藍衣裙換作一身利落的勁裝，腰懸靈劍，長發束起，整個人透出一股凜然的氣質。她走到方禾身側，目光掃過船上眾人，最後落在他臉上。
「都到齊了？」她問。
「還差徐船家。」方禾道。
周曉蘭眉頭微蹙。「他該不會遲到吧？」
方禾搖頭。「此人行事極為穩重，答應的事不會耽擱。」
話音剛落，碼頭盡頭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徐海川大步走來，古銅色的面龐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他穿了一件油布短褐，腰間別著一隻羅盤，目光銳利如鷹，掃過碼頭的每一個角落。
他徑直走上甲板，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方禾身上。那目光中帶著審視，帶著掂量，像是在判斷眼前這人究竟有幾斤幾兩。
「方參議。」徐海川聲音低沉，帶著海風浸泡過的粗糲感，「外海不比內海，進去了就沒有回頭路。最後問一句，你確定？」
方禾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確定。」
徐海川盯著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牽動，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好。你比我想的要穩。」
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船頭，大喝一聲：「啟程！」
趙橫刀與周青分立船身兩側，六名精銳各就各位。船帆升起，海風鼓滿，海船緩緩駛離碼頭。
青鰲島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碼頭上送行的人影縮成幾個小點，最終消失在霧氣之中。
方禾站在船頭，目光注視前方。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周曉蘭走到他身旁，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著。海風吹動她的髮絲，幾縷碎發貼在額前，她抬手輕輕撥開。
「你昨晚睡得不好？」周曉蘭忽然問。
方禾沒有回頭，目光依然望著前方。「睡得還行。在想一些事。」
「蕭逸塵？」她問。
方禾點頭。「還有破陣珠、海族陣法、葉辰。四件事交織在一起，不想清楚很難安心。」
周曉蘭沉默片刻，輕聲道：「你背負的東西太多了。」
方禾側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平靜，但眼底藏著擔憂。
「這是必須背負的。」方禾道，「從我成為周家協理那天起，這些事就已經綁在我身上。躲不開。」
周曉蘭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望向身後逐漸消失的島嶼。青鰲島的輪廓已幾乎看不見，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灰線。
良久，她輕聲道：「我第一次離開青鰲島這麼遠。」
方禾側頭看她。她的聲音平靜，但其中藏著不易察覺的波動。周曉蘭是周家嫡系大小姐，從小在青鰲島長大，這裡是她全部的世界。如今要踏入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說不緊張，那是假的。
「外海之行，對每個人都是新的挑戰。」方禾道。
周曉蘭側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有你在，我不擔心。」
方禾沒有接話，目光轉向前方。這句話分量太重，他此刻無法回應。
海面遼闊，波濤起伏。晨光灑在水面上，銀光點點，仿佛鋪開一條通往未知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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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行半日，海船駛出內海範圍。
方禾最先感受到變化。
靈氣從穩定轉為混亂，時疏時密，像是一口口零散的氣井無規律分布。船行至某處靈氣稀薄之地，連呼吸都變得沉重，仿佛胸口壓了一塊石頭；再行數里，靈氣又驟然濃郁，撲面而來，壓得胸口發悶。
「靈氣……」周青低聲喃喃，面色發白。
趙橫刀皺眉，低聲道：「這地方靈氣亂得像一鍋粥。」
海水從清澈變為渾濁，暗沉的色澤中蘊含著狂暴的能量。船身划過水面，濺起的浪花帶著沉重的壓迫感，落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每一滴水都比內海的水更重。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咸腥氣息，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在吞咽半口海水。舌頭上有苦澀的餘味，喉嚨深處有灼燒感。
靈力蔓延開來，卻如同泥牛入海。詞條的感知範圍被壓縮，解析速度變慢，布置陣法的效率更是大打折扣。外海的靈氣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的靈力層層包裹，每一次推進都需要耗費更多的精力。
他蹲下身，在甲板上嘗試布設一道預警陣法。靈力注入陣紋，節點成形，但穩定度遠不如內海。陣紋如同在風中飄搖的蛛網，搖搖欲墜。
四成。
方禾目光沉下。
陣法威力只有平時的六成，這意味著他布置的一階陣法，在外海可能連完整的預警功能都難以維持。二階陣法更是想都不用想。他的核心優勢，在這片海域被生生削去近半。
秦無咎不知何時走到他身旁，低頭看了一眼甲板上的陣紋，沉聲道：「你的陣法造詣在外海會打折扣。」
方禾站起身，目光望向茫茫海面。「我感受到了。海族陣法的殘留像一張大網，覆蓋在這片海域上，人族陣法的靈力節點被它干擾。」
秦無咎負手而立，語氣平淡，但話中藏著深意。「這就是外海的兇險之處。你的優勢在這裡會被削弱，二階海獸、海族遺蹟卻如魚得水。天時地利，都不在你這邊。」
方禾點頭，心中已在盤算對策。
他回想起之前與秦無咎商議的策略：破陣珠針對人族陣法固定節點，海族陣法節點隨潮汐移動，可能使破陣珠失效。若此推測成立，蕭逸塵的破陣珠在外海同樣受限。
雙方都處於不利條件，誰能更快適應，誰就占據主動。
「秦客卿，」方禾忽然問，「你布陣時，是否也有壓制？」
秦無咎看他一眼，嘴角含笑。「有。但我的陣法根基比你深，壓制的影響比你小。」
方禾心中微動。此人話中藏著另一層意思。他的陣法造詣更高，外海環境對他的影響更小，這也意味著他在外海更具優勢。
「如果我能在短時間內適應這種壓制……」方禾道。
秦無咎搖頭。「短時間做不到。海族陣法的殘留覆蓋整片外海，要適應它，需要理解它的運轉規律。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方禾沉默片刻，目光中閃過一絲堅定。
「那就從現在開始理解。」
秦無咎看他一眼，目光中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態度不錯。但記住，理解是一回事，實戰是另一回事。外海不會給你慢慢學習的時間。」
方禾深吸一口氣，望向茫茫外海。
第一關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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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行第二日，午時。
方禾正在船艙內研究海族陣法資料玉簡，忽然感受到一絲異樣。
船身的搖晃消失了。
海浪聲消失了。
連海風都停了。
方禾猛地抬頭，艙外一片死寂。他快步走出船艙，便看到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海面如鏡面般死寂。
所有的浪濤都消失了，海水靜止不動，像是被什麼力量按住。海鳥不再鳴叫，遠處的魚群也不見蹤影，整個世界仿佛在一瞬間被按下了靜止鍵。
「這……」周青面色發白，低聲喃喃，「海面怎麼會……」
趙橫刀皺眉，低聲道：「不對勁。」
方禾後頸寒毛豎起。
一股強大的氣息從海底升騰而起，比他此前感受過的任何氣息都要兇悍。那股氣息如山嶽般沉重，又如深淵般幽暗，直直壓在他的靈識之上。
「所有人戒備！」方禾厲喝。
徐海川站在船頭，臉色驟變。他猛地站起，目光死死盯著海面，瞳孔微縮，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不好！有大傢伙來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透著緊迫。徐海川是外海老炮，在海上漂了二十餘年，什麼樣的海獸都見過。但此刻，他的聲音在顫抖。
「徐船家，多大的傢伙？」方禾快步走到船頭。
徐海川目光死死盯著海面，聲音低沉：「二階……至少二階。海面靜止，是它在壓制。這東西……」
話音剛落，海面轟然炸開！
水柱沖天而起，數十丈高的浪花裹挾著狂暴的靈力向四周傾瀉。一截龐大的身軀破水而出，鱗片如鐵，泛著幽暗的青光，水珠從鱗片上滾落，如同無數顆碎裂的靈石。
巨蟒！
體長十丈的深海巨蟒！
蛇軀盤旋在船側，遮天蔽日。蛇瞳冰冷如兩顆幽綠的燈籠，鎖定船上眾人。蛇口張開，毒霧噴涌而出，灰綠色的霧氣裹著刺鼻的腥臭，向船上籠罩。
氣息堪比築基初期修士！
二階海獸！
方禾心頭一沉，但腳下沒有絲毫遲疑。
「退！」
徐海川雙手結印，靈力灌入船身陣紋。海船猛地側轉，險險避開毒霧的直接覆蓋。但邊緣仍有少量毒霧沾染船身，木板發出滋滋腐蝕聲，灰綠色的煙氣從甲板上騰起。
「船身腐蝕了！」周青驚呼。
「不礙事，表層而已！」徐海川大喝，雙手持續結印，催動船身陣法抵禦毒霧蔓延。
趙橫刀拔刀出鞘，靈力灌注刀身，刀鋒劈出一道凌厲的弧光，斬向巨蟒身軀。
鐺！
刀鋒落在鱗片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連鱗片都未能破開。反震之力撞回，趙橫刀虎口發麻，刀身微微顫抖。
「鱗片太硬！」趙橫刀咬牙後退，面色凝重，「我的刀法破不開它的防禦！」
周曉蘭手中祭出靈劍，劍氣如霜，連斬三劍。三道劍光凌厲，卻被巨蟒以尾鰭擋下，打在尾鰭上只是震得鱗片微微顫動。
「三劍全被擋了……」周曉蘭咬牙，額頭沁出汗珠。
方禾目光掃過戰局，心中飛速計算。
趙橫刀的刀法剛猛，但面對二階海獸的鱗片，破不開。周曉蘭的劍法凌厲，但巨蟒的尾鰭防禦同樣堅固。兩人的攻擊都無效，巨蟒卻隨時可以反擊。
這局面，不對。
巨蟒怒嘯，尾鰭橫掃！
千鈞之力砸向船身，海船劇烈搖晃，木板嘎吱作響。兩名探索隊成員站立不穩，險些落水，被周青一把拽住。
「穩住！」周青大喝，靈力灌註腳下，穩住身形。
困陣的雛形剛剛浮現，便被巨蟒身上的氣息衝散。靈力節點在外海本就不穩，巨蟒的氣息更如驚濤駭浪，將他布下的陣紋一一拍碎。
「陣法壓制太嚴重……」方禾額頭沁出汗珠，「一階陣法根本成型不了！」
巨蟒再次張開大口，毒霧在蛇口中凝聚，比先前更濃更烈。這一次，它的目標是整艘船。
「它要噴毒了！」徐海川驚呼，「船身陣法擋不住這麼多毒霧！」
方禾心中一沉。
千鈞一髮之際，秦無咎出手了。
他腳踏船頭，雙手結印，靈力如潮水般湧出。一道困陣瞬間成型，將巨蟒的行動限制在方圓三丈之內！
陣紋流轉，靈光閃爍。秦無咎的陣法根基遠比方禾深厚，在外海的壓制下依然穩如磐石，靈力節點如同釘入海底的鐵樁，紋絲不動。
「秦先生！」方禾目光一亮。
秦無咎沉聲道：「這陣法只能困住它半盞茶時間，快想辦法！」
半盞茶。
方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慌亂只會死得更快。
靈力如絲線般探入巨蟒身軀。
方禾咬緊牙關，靈力一寸寸推進，額頭上的汗珠滾落，順著臉頰滑下。
鱗片的硬度，肌肉的走向，骨骼的分布，靈氣的流動，一切信息在他腦海中飛速匯聚。每一層解析都需要耗費更多精力，仿佛在用刀一寸寸剖開巨蟒的身軀。
鱗片硬度堪比二階法器，刀劍難破。
肌肉韌性極高，承受衝擊時會自動收縮緩衝。
骨骼密度驚人，靈力流轉時有節點保護。
但……靈力運轉有規律。
方禾在腦海中構建出巨蟒的靈力圖譜。
巨蟒的靈力從七寸處向外輻射，如同一個漩渦，將周身靈氣吸納凝聚。七寸處有一個靈力節點，是整個身軀的樞紐。打斷此節點，巨蟒的靈力運轉便會紊亂，鱗片、肌肉、骨骼的防禦都會削弱。
「找到了！」方禾睜開眼，厲喝道：「七寸！靈力節點在七寸！全力攻擊七寸！」
周曉蘭會意，靈劍化作流光，直取七寸。
趙橫刀刀鋒如雷，緊隨其後。
三人合力，三道攻擊同時落在七寸處！
轟！
靈力炸裂，鱗片碎裂，鮮血噴涌。巨蟒發出悽厲的嘶吼，蛇軀瘋狂扭動，秦無咎的困陣開始出現裂痕。
「再來一次！」方禾厲喝。
但巨蟒已經學乖了。它將七寸護在身下，以尾鰭橫掃，逼退眾人。困陣被破，靈光碎裂消散，巨蟒的蛇軀如同一道青色的閃電，遁入深海。
血跡染紅了一片海水，巨蟒的身影消失在深淵之中。
「跑了……」周青喘著粗氣，面色發白，「這東西……跑得太快了……」
趙橫刀握刀的手微微顫抖，虎口發麻，低聲道：「二階海獸……硬得像一塊鐵板……」
方禾目光沉定。「重傷足夠了，短期內它不會再出現。」
他轉向眾人，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所有人檢查傷勢。徐船家，船身腐蝕情況如何？」
徐海川蹲下身查看船身，搖頭道：「不礙事，只是表層，還能繼續航行。但毒霧沾染的木頭需要處理，否則會蔓延。」
「周青，安排兩人清理甲板毒跡。」方禾道。
周青點頭，立刻安排。
方禾走到船側。海面上漂浮著巨蟒遺落的鱗片，七八片大小不一，最大的如人臉，最小的如拳。毒囊的碎片也漂在水面上，灰綠色的液體緩緩滲出，散發刺鼻的腥臭。
他以靈力包裹鱗片與毒囊碎片，收入儲物袋。
金手指面板亮起：
【檢測到可提取歷史印記】
【物品：深海巨蟒鱗片與毒囊碎片】
【歷史印記：深海巨蟒的毒抗體質（白），二階海獸對毒系攻擊的天然抗性】
【是否提取？】
方禾確認。
【提取成功】
【獲得詞條：毒抗（白色）】
【詞條效果：毒系抗性+15%】
方禾將新詞條激活，感受著體內多了一層淡淡的抗毒屏障。
戰鬥結束，但他心中沒有絲毫輕鬆。
周曉蘭走到他身旁，目光複雜。「你找到七寸的弱點……怎麼做到的？」
方禾平靜道：「靈力節點在七寸，打斷那個節點，它的防禦就會削弱。」
周曉蘭沉默片刻，輕聲道：「你在戰鬥中還能冷靜分析……這點我做不到。」
方禾看她一眼。「你能做到。只是需要時間積累經驗。」
周曉蘭目光微動，沒有說話。
秦無咎緩步走來，負手立於方禾身側，目光望向深邃的海底。
「你做得不錯。」秦無咎淡淡道，「在陣法被壓制的情況下，還能找到弱點。但記住，這隻巨蟒只是二階海獸中較弱的一種。外海還有更強的東西。」
方禾點頭。「我知道。」
秦無咎低聲道：「你需要找到人族陣法與海族陣法的共通之處。否則，下次遇到更強的海獸，或者蕭逸塵，這種劣勢會致命。」
方禾望向深邃的海底，喃喃道：「如果我的陣法能在外海正常運轉，剛才的戰鬥會輕鬆得多。」
秦無咎負手而立，語氣平淡。「這是必然的。海族陣法的殘留覆蓋整片外海，人族陣法在這裡天然受限。要突破這個限制，你需要理解海族陣法的運轉規律。」
方禾沉默片刻。「海族陣法的核心，是潮汐律動。」
秦無咎看他一眼，嘴角含笑。「你看得倒是快。海族陣法以潮汐為脈，節點隨海流移動，靈力運轉如呼吸般漲落起伏。要理解它，就要順應它，而不是對抗它。」
方禾目光沉定。「但這需要時間。」
秦無咎負手而立，目光望向遠方。「我們還有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