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平地驚雷
「客官暮安，打尖還是住店？」
城門即將關閉時，客店外再次響起迎客夥計的招呼聲。
只是原本脆蘿蔔似的嗓音，此刻已變的嚼棉花般有氣無力，畢竟都巴巴地喊了一整天了。
此時，祝五的腿也麻了，這一天，他幾乎就沒坐下過。
看到來人是個騎馬漢子，他登時精神一振，牛眼倏然瞪大，不過等這人摘下面巾，他卻瞬間垮了臉。
黃臉，短髯，吊眼，臉上還有道疤，馬也是灰毛的。
娘的！不是他家少莊主。
「這憨貨！」
祝彪只略略掃了一眼，便發現了窗邊的祝五，安心之餘，也氣的腦仁生疼。
「就這麼大喇喇的杵在窗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等人嗎？」
又過了一會，城門閉合，街上已沒了旅人的身影。
那迎客的夥計總算回店歇著了，祝五也悻悻的關了窗子。
「唉~」
他和如意同時嘆息一聲。
如意眼梢輕挑，有些無奈的白了他一眼：
「夫君，你為何就是不聽勸呢？勿需守在窗邊，只要掛上絲帕，郎君見到，自能尋來。」
祝五沉著臉，瓮聲道：
「娘，娘子，你餓不餓？我去下面買些飯食？」
咣咣咣！
就在此時，房門忽的被人大力扣響，緊接著是一道低沉，蠻橫的男聲。
「後院那頭青騾，可是你家的？方才那畜生搶食，被老子狠狠踢了一腳。」
「直娘賊！」
一聽這話，祝五猛然心頭火氣，急走幾步，便要去床邊拎刀，卻被如意一把拉住。
「是，是郎君！」
她的聲音發顫，眼圈泛紅。
「啊？」
祝五愣了，如意卻已不管不顧的跑去開門。
她心思剔透。
就算青騾當真搶食，既已踢了，何必再來問罪？看似有理，實則荒唐，分明是故意尋他們。
而且，外面那人雖變了口音，語氣，但骨子裡那份少年銳氣卻並未脫去。
房門打開，如意只看了那人的眸子一眼，便完全篤定，這人不是祝彪，還能是誰？
眼睛的模樣能變，但眼神卻難變，尤其祝彪眼底那抹熟悉的，令她心悸的暖意。
「郎君。」
她紅著眼，哽著喉，呢喃一聲。
「如意，一路可好？」
祝彪笑了，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道。
如意此時已發不出聲音，只用力點了點頭，啪嗒，一滴滾燙滴在他的手背上。
翌日，陳留城外的官道上，緩緩駛來一輛連廂騾車。
祝五盤坐在橫轅上，嘴角掛著難掩的笑意，眼神精亮，不時興奮的空甩馬鞭。
「駕！」
他也變得模樣。
蠟黃臉，絡腮鬍，啞巴長隨霍從恩這身份，祝彪讓給他了，本色出演，近乎完美。
騾車的轎廂里，如意也恢復了原本的俏麗面容，正幫祝彪敷粉，描眉。
此時，祝彪繃著臉，皺著眉，腮幫子也咬的緊緊的，眼神不斷收縮，仿佛上刑似的。
見他這副模樣，如意一張俏臉憋的通紅，想笑又不敢。
「花……就不簪了吧？」
當她拿起一朵紅艷艷的絹梅時，祝彪終於忍不住了。
「做戲要做全嗎？這可是你教我的，夫君，那些風流才子，向來最喜簪花了。」
如意這聲夫君叫的含羞帶怯，眼波流轉，饒是祝彪也被晃的一陣心神搖曳。
「那，那就等快到東京再簪。」
他難得結巴了，拿起身側的銅鏡照了照。
「呃啊~」
看清自己此刻的鬼樣子，猶如兜頭被澆了一盆冷水，心中那絲旖旎瞬間消弭無形。
面如冠玉，唇紅齒白，長眉，星目，頭戴雕花發箍，身穿寶藍色道袍，外罩銀灰狐領斗篷。
比娘們還娘們！
這幅尊容，莫說旁人，連他自己都不認識了。
估摸若被梁思琪碰見，怕不是要當場賞他一馬鞭，這小娘皮痛恨假正經的讀書人。
伸手在臉上輕輕摸了下，指腹瞬間雪白一片，祝彪斜了如意一眼，沒好氣道：
「娘子，這粉敷的過了些吧？我是書生，不是戲子？」
「噗哈哈哈！」
如意再也忍不住，笑的前仰後合。
天色擦黑，東京封丘門。
祝彪施施然下了驢車，理了理衣袍，這才朝門軍頭目欠身一揖，遞上路引，舉人告身。
「都頭這廂有禮了。」
「學生臨清舉人周懋麟，此來東京，特攜拙荊前往太學拜望恩師，順道探訪舊友。」
他這身濃郁的脂粉味，還有鬢邊亂顫的絹花，以及酸掉牙的語氣說辭，把門軍頭目頸後汗毛都激起來了。
「舉人老爺暮安！」
但他絲毫不敢怠慢，更不敢惡語相向，連忙還了一禮。
大宋最不能惹就是文官，老趙家以文抑武，導致文官集團日漸做大，連閹黨都不敢輕易招惹。
別看這些文官平時斗的凶，但只要遇到文武對立，立馬抱成一團。
別看眼前這令人作嘔的小白臉如今只是舉人，一旦春闈中了進士，當即就是七品官。
就算不中，他的老師同窗也必有文官，老師同窗還有同僚，惹了他一個，立馬冒出無數酸儒。
頭蓋骨都給你揚了！
「周舉人慢走。」
那門軍只大略翻了翻路引、告身，又看了眼車裡的如意，還有駕車的祝五，都沒查他們，便直接放行了。
城門口沒有梁家人，也沒朱家人，更沒人阻撓，祝彪順順噹噹的二進汴梁城。
「夫君，汴梁好生繁華，猶如仙境一般。」
此時，正值華燈初上之時，四面八方紅黃交雜的燈火，將這座巨城暈染的如夢似幻，美輪美奐。
如意撩著窗簾，感覺一雙眼睛都不夠用了。
祝彪冷嗤：
「呵，沒錯，吃人的仙境。」
如意微愕：
「夫君何出此言？」
祝彪摸出一根肉乾叼在嘴上，鼻孔噴出兩股濁氣。
「今早……」
他言簡意賅把周家婚宴的見聞遭遇說了遍，聽得如意整個人都呆住了。
「光天化日，天子腳下，那些勛貴，竟敢無法無天到如此地步？」
「嗐~」
祝彪撇撇嘴。
「就因是天子腳下，他們多少還要顧些臉面，尋個由頭。」
腦海中，走馬燈似的閃過林沖，山賊，龐萬春，岳飛，黑店，鬼火，汴梁城外，早已亂的不成樣子。
如意極有眼色，見他情緒不對，連忙放下窗簾，岔開話題道。
「夫君，咱們今晚住哪？」
祝彪挑開門帘一角看了眼，略微想了想，朝祝五吩咐道：
「前面路口右轉。」
祝五木頭似的點了點頭。
娘的！這憨貨，讓他裝啞巴，真就一聲不吭，連阿巴阿巴都不裝。
片刻，三元樓行邸，祝彪包下一處獨門獨戶，三間房，還自帶茅房，馬廄的小院。
「娘子早些安歇，某今晚外出訪友，必定要暢飲一番再秉燭夜談，便不回了。」
祝彪一身騷包打扮，夾著一個包袱，急吼吼的出了門。
如意俏生生的倚在門邊，滿眼無奈。
「夫君切莫少吃些酒，愛惜身子。」
「呸！」
一個路過的粗豪商客朝他背影啐了一口，低聲罵道：
「狗屁夜談！這鳥廝定是出去喝花酒了，可惜他那賢淑又貌美的娘子了。」
他的麻臉同伴朝關門的如意瞟了一眼，認同的點點頭，語氣悵然：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孫某若有此嬌媚娘子，必不出去尋歡問柳。」
「哈！」
粗豪商客笑了：
「你？孫麻子，你娶親前一晚，還他娘硬拉老子逛花樓呢。」
路過僻靜之處，祝彪一把薅住鬢間不停亂顫的簪花，不過旋即又緩緩鬆開了。
他抖開包袱，取出一件黑色大氅披上，撩起帽兜，遮住簪花，連同大半張臉。
整個人瞬間多了幾分冷肅之氣。
方才那副德行，大晚上貿然敲門，真怕龐秋棠把他當成採花賊，一箭穿了他。
三元樓行邸和東晟客店，都在南城，和張教頭家所在甜井巷正好形成一個三角形，彼此相距都在五里左右。
這是祝彪三次踩點的成果。
他準備明日再換個身份，賃下一處偏僻宅子，汴梁水太深，小心無大錯。
思忖間，已行至東晟客店，連轉三圈後，祝彪毛了，所有客房的窗上都沒掛絲帕。
心中猶如平地驚雷，龐秋棠出事了？
城門即將關閉時，客店外再次響起迎客夥計的招呼聲。
只是原本脆蘿蔔似的嗓音，此刻已變的嚼棉花般有氣無力，畢竟都巴巴地喊了一整天了。
此時，祝五的腿也麻了，這一天，他幾乎就沒坐下過。
看到來人是個騎馬漢子，他登時精神一振，牛眼倏然瞪大，不過等這人摘下面巾，他卻瞬間垮了臉。
黃臉，短髯，吊眼，臉上還有道疤，馬也是灰毛的。
娘的！不是他家少莊主。
「這憨貨！」
祝彪只略略掃了一眼，便發現了窗邊的祝五，安心之餘，也氣的腦仁生疼。
「就這麼大喇喇的杵在窗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等人嗎？」
又過了一會，城門閉合，街上已沒了旅人的身影。
那迎客的夥計總算回店歇著了，祝五也悻悻的關了窗子。
「唉~」
他和如意同時嘆息一聲。
如意眼梢輕挑，有些無奈的白了他一眼：
「夫君，你為何就是不聽勸呢？勿需守在窗邊，只要掛上絲帕，郎君見到，自能尋來。」
祝五沉著臉，瓮聲道：
「娘，娘子，你餓不餓？我去下面買些飯食？」
咣咣咣！
就在此時，房門忽的被人大力扣響，緊接著是一道低沉，蠻橫的男聲。
「後院那頭青騾，可是你家的？方才那畜生搶食，被老子狠狠踢了一腳。」
「直娘賊！」
一聽這話，祝五猛然心頭火氣，急走幾步，便要去床邊拎刀，卻被如意一把拉住。
「是，是郎君！」
她的聲音發顫，眼圈泛紅。
「啊？」
祝五愣了，如意卻已不管不顧的跑去開門。
她心思剔透。
就算青騾當真搶食，既已踢了，何必再來問罪？看似有理，實則荒唐，分明是故意尋他們。
而且，外面那人雖變了口音，語氣，但骨子裡那份少年銳氣卻並未脫去。
房門打開，如意只看了那人的眸子一眼，便完全篤定，這人不是祝彪，還能是誰？
眼睛的模樣能變，但眼神卻難變，尤其祝彪眼底那抹熟悉的，令她心悸的暖意。
「郎君。」
她紅著眼，哽著喉，呢喃一聲。
「如意，一路可好？」
祝彪笑了，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道。
如意此時已發不出聲音，只用力點了點頭，啪嗒，一滴滾燙滴在他的手背上。
翌日，陳留城外的官道上，緩緩駛來一輛連廂騾車。
祝五盤坐在橫轅上，嘴角掛著難掩的笑意，眼神精亮，不時興奮的空甩馬鞭。
「駕！」
他也變得模樣。
蠟黃臉，絡腮鬍，啞巴長隨霍從恩這身份，祝彪讓給他了，本色出演，近乎完美。
騾車的轎廂里，如意也恢復了原本的俏麗面容，正幫祝彪敷粉，描眉。
此時，祝彪繃著臉，皺著眉，腮幫子也咬的緊緊的，眼神不斷收縮，仿佛上刑似的。
見他這副模樣，如意一張俏臉憋的通紅，想笑又不敢。
「花……就不簪了吧？」
當她拿起一朵紅艷艷的絹梅時，祝彪終於忍不住了。
「做戲要做全嗎？這可是你教我的，夫君，那些風流才子，向來最喜簪花了。」
如意這聲夫君叫的含羞帶怯，眼波流轉，饒是祝彪也被晃的一陣心神搖曳。
「那，那就等快到東京再簪。」
他難得結巴了，拿起身側的銅鏡照了照。
「呃啊~」
看清自己此刻的鬼樣子，猶如兜頭被澆了一盆冷水，心中那絲旖旎瞬間消弭無形。
面如冠玉，唇紅齒白，長眉，星目，頭戴雕花發箍，身穿寶藍色道袍，外罩銀灰狐領斗篷。
比娘們還娘們！
這幅尊容，莫說旁人，連他自己都不認識了。
估摸若被梁思琪碰見，怕不是要當場賞他一馬鞭，這小娘皮痛恨假正經的讀書人。
伸手在臉上輕輕摸了下，指腹瞬間雪白一片，祝彪斜了如意一眼，沒好氣道：
「娘子，這粉敷的過了些吧？我是書生，不是戲子？」
「噗哈哈哈！」
如意再也忍不住，笑的前仰後合。
天色擦黑，東京封丘門。
祝彪施施然下了驢車，理了理衣袍，這才朝門軍頭目欠身一揖，遞上路引，舉人告身。
「都頭這廂有禮了。」
「學生臨清舉人周懋麟，此來東京，特攜拙荊前往太學拜望恩師，順道探訪舊友。」
他這身濃郁的脂粉味，還有鬢邊亂顫的絹花，以及酸掉牙的語氣說辭，把門軍頭目頸後汗毛都激起來了。
「舉人老爺暮安！」
但他絲毫不敢怠慢，更不敢惡語相向，連忙還了一禮。
大宋最不能惹就是文官，老趙家以文抑武，導致文官集團日漸做大，連閹黨都不敢輕易招惹。
別看這些文官平時斗的凶，但只要遇到文武對立，立馬抱成一團。
別看眼前這令人作嘔的小白臉如今只是舉人，一旦春闈中了進士，當即就是七品官。
就算不中，他的老師同窗也必有文官，老師同窗還有同僚，惹了他一個，立馬冒出無數酸儒。
頭蓋骨都給你揚了！
「周舉人慢走。」
那門軍只大略翻了翻路引、告身，又看了眼車裡的如意，還有駕車的祝五，都沒查他們，便直接放行了。
城門口沒有梁家人，也沒朱家人，更沒人阻撓，祝彪順順噹噹的二進汴梁城。
「夫君，汴梁好生繁華，猶如仙境一般。」
此時，正值華燈初上之時，四面八方紅黃交雜的燈火，將這座巨城暈染的如夢似幻，美輪美奐。
如意撩著窗簾，感覺一雙眼睛都不夠用了。
祝彪冷嗤：
「呵，沒錯，吃人的仙境。」
如意微愕：
「夫君何出此言？」
祝彪摸出一根肉乾叼在嘴上，鼻孔噴出兩股濁氣。
「今早……」
他言簡意賅把周家婚宴的見聞遭遇說了遍，聽得如意整個人都呆住了。
「光天化日，天子腳下，那些勛貴，竟敢無法無天到如此地步？」
「嗐~」
祝彪撇撇嘴。
「就因是天子腳下，他們多少還要顧些臉面，尋個由頭。」
腦海中，走馬燈似的閃過林沖，山賊，龐萬春，岳飛，黑店，鬼火，汴梁城外，早已亂的不成樣子。
如意極有眼色，見他情緒不對，連忙放下窗簾，岔開話題道。
「夫君，咱們今晚住哪？」
祝彪挑開門帘一角看了眼，略微想了想，朝祝五吩咐道：
「前面路口右轉。」
祝五木頭似的點了點頭。
娘的！這憨貨，讓他裝啞巴，真就一聲不吭，連阿巴阿巴都不裝。
片刻，三元樓行邸，祝彪包下一處獨門獨戶，三間房，還自帶茅房，馬廄的小院。
「娘子早些安歇，某今晚外出訪友，必定要暢飲一番再秉燭夜談，便不回了。」
祝彪一身騷包打扮，夾著一個包袱，急吼吼的出了門。
如意俏生生的倚在門邊，滿眼無奈。
「夫君切莫少吃些酒，愛惜身子。」
「呸！」
一個路過的粗豪商客朝他背影啐了一口，低聲罵道：
「狗屁夜談！這鳥廝定是出去喝花酒了，可惜他那賢淑又貌美的娘子了。」
他的麻臉同伴朝關門的如意瞟了一眼，認同的點點頭，語氣悵然：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孫某若有此嬌媚娘子，必不出去尋歡問柳。」
「哈！」
粗豪商客笑了：
「你？孫麻子，你娶親前一晚，還他娘硬拉老子逛花樓呢。」
路過僻靜之處，祝彪一把薅住鬢間不停亂顫的簪花，不過旋即又緩緩鬆開了。
他抖開包袱，取出一件黑色大氅披上，撩起帽兜，遮住簪花，連同大半張臉。
整個人瞬間多了幾分冷肅之氣。
方才那副德行，大晚上貿然敲門，真怕龐秋棠把他當成採花賊，一箭穿了他。
三元樓行邸和東晟客店，都在南城，和張教頭家所在甜井巷正好形成一個三角形，彼此相距都在五里左右。
這是祝彪三次踩點的成果。
他準備明日再換個身份，賃下一處偏僻宅子，汴梁水太深，小心無大錯。
思忖間，已行至東晟客店，連轉三圈後，祝彪毛了，所有客房的窗上都沒掛絲帕。
心中猶如平地驚雷，龐秋棠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