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林教頭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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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州牢城營西去二十餘里,有條岔路口。

  沿著南去的那條大路,走上百六十里,便是清河縣,武松的老家。

  岔路西邊有座小山,叫白狐嶺,傳說山裡有位十分靈驗的白狐娘娘。

  天色剛剛放亮,風雪漸歇,兩道雪人似的臃腫身影便從岔路拐了過來,一路蹣跚至山腳下。

  噠噠噠~

  猛然間,樹林裡響起一陣馬蹄聲。

  「少莊主!你總算回來了!」

  祝三是祝家莊一眾護衛中馬術最好的,催馬如飛,跑在最前頭。

  「三郎!三郎!讓我武二一夜好等!」

  武松如今跑馬還有些勉強,只能顛在後頭,不過他嗓門夠大,穩穩壓住了所有人。

  暴風雪中趕大半宿的路,此時祝彪渾身掛滿霜雪,近乎凍僵,只無力的抬了抬手。

  連說話的勁都沒了。

  不過,他的眸子依舊凌厲,透過風帽邊緣犬牙似的冰碴,依稀分辨出。

  祝九沒有騎馬迎出,而是走在最後,手裡還提著刀,身前押著滿臉驚恐的野店掌柜兩口子。

  這傢伙,還真是讓人安心。

  片刻,林中,背風避雪的一處緩坡,火堆里添了柴,燒的噼啪直響。

  祝彪剛剛換了乾爽新衣,吃了幾塊肉乾,又灌了幾口熱酒,雖然身子還在微微發抖,不過總算緩過了幾分。

  「店家莫怕,某非強人,斷不會無端害你性命。」

  此時,野店掌柜抖得比他還厲害,他渾家更不堪,已然涕淚橫流,死死夾著腿。

  「多,多謝~~」

  野店掌柜嘴唇囁嚅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整話,祝彪也懶著再多解釋,扭頭吩咐道:

  「祝九,你帶上兩個兄弟,即刻送掌柜回咱家莊上,暫且先安置在外院廚房,你親自照應著。」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一路多加小心,繞開柴家莊。」

  「喏!」

  祝九眸光微波,隨即沉聲應下,多餘一個字都沒說。

  他辦事極其麻利,前後僅用大半柱香就已收拾停當,帶著兩個護衛,領著掌柜兩口子離開了。

  他只帶了一匹馬,還是讓年齡最大的那個護衛換上皮袍騎著,扮作主事之人。

  掌柜挑著擔子,裡邊裝了些許肉食,還有鍋碗,他婆娘則背著乾糧,油鹽。

  祝九與另外一名護衛本色出演,一前一後,不遠不近的跟著。

  出發前,他還反覆向諸人交代了說辭,分配了角色,家主嗜愛驢肉,特意從河北請了廚子。

  「三郎,你這手下不得了,若去了東京,可入皇城司。」

  望著祝九一行逐漸遠去的身影,林沖讚嘆道。

  「哈!林教頭切莫罵人,皇城司那些賊鳥廝,除了裝腔作勢,訛詐斂財,還會甚麼?」

  祝彪笑道,眼底卻全是真切的輕蔑。

  早些年,皇城司的確是皇族手中的一柄神兵,不過如今,早已腐朽的不像樣子。

  欒廷玉有杆家傳馬槊,據說是後唐大將的兵器,此事,不知怎的被一個皇城司緹騎知曉了。

  幾番索要不成,這廝竟逼迫媾和欒廷玉上官,給他摜了個莫須有的細作罪名,直接下了大獄。

  不得已,欒廷玉只得乖乖交出馬槊,還掏光家底湊了二百貫,這才脫了牢獄之災。

  即便如此,出獄後,他仍被貶去了曹州作院軍。

  以小見大,皇城司,乃至整個大宋,都已爛到根了。

  「呵~」

  林沖尬笑,喝了口酒,不知如何接話。

  「林教頭,你換上這身行頭試試。」

  祝彪也沒糾纏這個話頭,將一個沉甸甸的包袱遞給林沖,他不明就裡的接過,打開。

  入目是個渾銅頭箍,下面疊著全套的青灰僧袍,一串檀木念珠,最下面,還壓著一份度牒。

  「這?」

  林沖愕然的看著這些物什,腦子懵懵的,一時間沒轉過來。


  「這,這?」

  武松也湊近看了一眼,頓時眉頭微擰,胸中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莫名之感。

  祝彪拿起那份度牒,翻開遞到林沖手裡,解釋道:

  「教頭,這度牒出自彭城興化寺,加上這身頭陀裝扮,你可在北地隨意行走。」

  這玩意是他親自偽造的,私刻印章其實並不難,關鍵在於膽量。

  之前去青州賣官時,為了方便趕路,他連京東路安撫使司的加急公文都敢偽造。

  至於那些守衛關卡的巡檢司廢物,門兵,只會吃拿卡要,一見帥司大印,腿都軟了,哪會懷疑真偽。

  「原來如此,三郎當真算無遺策。」

  林沖呆愣半晌才想通祝彪的用意,鄭重揣起度牒,慨然道。

  說實話,有了昨晚的經歷,他對祝彪的謀事在先的風格已多了幾分免疫,只是下意識摸了摸臉頰上的金印。

  「妙啊!他日若武二若事發,也可效仿此法,躲避官府追緝。」

  此時,武松忽的一拍手掌,雙眸精亮。

  「嘿,這身行頭,可不就是你的專屬皮膚嘛,不過這輩子,你應是用不上了。」

  祝彪心中訕然,面上絲毫不露,岔開話題道:

  「林教頭,你可先去我家莊上等候,除夕前,我定將夫人安然接回。」

  自從打聽到林沖的確切下落,祝彪就開始謀劃他的退路,這身行頭,也是早早備下的。

  至於不讓他和祝九一同回莊,也是有考量的。

  隊伍里多個頭陀,太顯眼,也太突兀,一旦暴露,祝彪如今這副小身板,還擔待不起。

  不過只要林沖入了祝家莊,便百無禁忌,獨龍崗那一畝三分地,祝家就是天!

  「不可!」

  聞言,林沖豹眼一棱,斷然否決。

  「三郎,林某斷不能再牽累你,我自回東京,了結此事!」

  祝彪沒有馬上回他,拎起煨在火堆旁的粗陶酒壺,倒了三碗熱酒,給他和武松分別遞去一碗。

  呷了口酒,他緩聲道:

  「林教頭,你在東京名頭大,熟人多,這身裝扮,怕是瞞不住。」

  不等林沖反駁,他又繼續說道:

  「即便瞞住,林教頭打算如何護著夫人離開?宰了高衙內,然後槍挑千餘捕役,數千巡檢,還有無數禁軍?」

  「呃~」

  林沖語氣一窒,額頭青筋根根凸起,酒水淋漓濺出,打濕了衣擺。

  祝彪按住他的手腕。

  「教頭安心,此事,祝某心中已有計較,你只去莊上,等著與夫人團聚即可。」

  隨即,他話鋒一轉,洒然笑道:

  「此時正巧有空,身子也暖過來了,不若,教頭先試試某的槍棒底子。」

  林沖錯愕的看向他,泛紅的眼裡漸漸升起暖意,陰霾盡散。

  「好!」

  他長身而起,腳下一措一挑,一根哨棍已穩穩落在手中。

  「三郎,有甚本事,儘管使出來!」

  他雙手一合,擺出撥草尋蛇的架子,目光如炬,淵渟岳峙,再無一絲頹喪之色。

  林教頭終于歸位了。

  臨近午時,將將繞過白狐嶺,此時雪已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出來,刺的人睜不開眼。

  「三郎,要不,我,我也裝扮一番?」

  眼見離家越來越近,武松愈發不安,策馬湊到祝彪身旁,一反常態的忸怩起來。

  「二哥莫慌,離清河還遠,按腳程,起碼明日方能到。」

  祝彪扭頭看了他一眼,強忍著才沒笑出來。

  此時的武松,身穿羊皮襖,頭頂連耳灰氈帽,帽檐壓的極低,臉上蒙著厚面巾,只露一雙眸子。

  這副模樣,估計武大當面都認不出來。

  武松卻還不放心:

  「那,那,我在路上尋家客店等你消息?」

  祝彪擺擺手,寬慰道。

  「二哥只需切記,你是我祝家莊客,還是啞巴,如此,定然萬無一失。」

  武松糾結幾息,用力點點頭。

  「好,我~~」

  「警戒!」

  就在此時,祝彪忽然一扯韁繩,同時抽弓搭箭,蹙眉凝目,朝前方望去。

  聽到他的號令,祝三,祝五近乎本能的勒馬擎弓。

  「甚事?」

  武松卻懵了,一邊按著刀柄四處張望,一邊茫然問道。

  祝彪眯著眼,一瞬不眨的盯著山腳下,一片稀疏鬆林,十幾隻烏鴉正嘶鳴著騰飛而起。

  「林中有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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