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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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元就是正確的嗎?」

  警局拘留室的燈光是慘白色的,從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里傾瀉下來,將整個房間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夏油傑坐在後面的椅子上,他的黑色高專制服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有幾處已經乾涸了,變成暗褐色的硬塊,貼在布料上,像一幅被潑滿了墨的畫。

  他的臉上沒有傷痕,但同樣滿是血跡,頭髮有些凌亂,那束帶血的長劉海垂在額前,仿佛血色的陰影遮住了半邊臉,他的眼睛半睜著,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過分。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對面的牆壁,眼神空洞,像是一個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人。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節奏極快。

  然後,門被打開了。

  鐵門與門框摩擦,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在安靜的拘留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五條悟站在鐵欄外面,雙手想往裡伸,卻不知怎麼的握住了鐵欄,墨鏡架在鼻樑上,白色的刺蝟頭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他那雙被墨鏡遮住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他是接到目暮警官的電話趕來的。

  電話那頭,目暮警官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沉重:「五條同學,夏油同學出事了。」

  「出事?什麼事?」

  「他在一座山前被發現的......那座山,燒光了。」

  五條悟當時以為自己聽錯了:「燒光了?」

  「對,整座山,從山腳到山頂,所有的樹木、植被,包括頂上的一棟房子全部被燒成了灰燼,我們趕到的時候,火已經自己滅了,但整座山已經變成了......」

  目暮警官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一片焦土。」

  「而在山腳下,我們發現了夏油同學,他坐在那裡,身上有血,但不是他的血,他的身邊,有......有不少具屍體。」

  五條悟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了一句「我知道了」,掛斷電話,從高專趕了過來。

  此刻,他站在拘留室的鐵欄外面,看著鐵欄裡面的夏油傑,聽到了他們見面的第一句話。

  「你在,說什麼?」

  五條悟的瞳孔震了一下。

  「天元就是正確的嗎?」夏油傑重複了一下,聲音沙啞,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的。

  五條悟的眉頭皺了起來。

  夏油傑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閃爍,像是火光,又像是冰。

  「天元的結界,是為了保護普通人。」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咒術師,真的是為了保護普通人而存在的嗎?」

  五條悟不知道自己的好友為什麼這麼問,他本能的覺得對方的狀況不太對,但還是回答道。

  「這不是你一直堅信的嗎?」

  「你以前跟我說過,咒術師的存在,是為了讓普通人不用面對咒靈。」

  「是啊。」

  夏油傑的聲音很輕:「我以前是這麼想的。」

  拘留室里安靜了一瞬。

  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管里的蟲子,不停地振動著翅膀。

  「美咲。」夏油傑忽然開口,念出一個名字。

  五條悟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小女孩。」夏油傑說:「她叫美咲。」

  「她對咒術,對咒靈,對這個世界的還一切一無所知。」

  他的聲音平靜的過分,在這間房間裡迴蕩時顯得很空洞。

  「但因為她能看見,能看見她父母看不見的東西。」

  「她的父母,認為她有病,認為她瘋了,認為她在撒謊,他們帶她去看醫生,醫生說她很正常,於是他們認為醫生也被她騙了,他們打她,罵她,把她關在房間裡,不讓她出門。」

  「最後,一群痴迷咒術師力量的人,一群身處咒術界卻沒有咒術的普通人找上了她,他們相信,吃了咒術師的肉,就能獲得術式。」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她死了。」

  五條悟手一抖。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夏油傑的聲音從鐵欄後面傳來,依然平靜。

  五條悟沒有說話。

  「她本可以不死的。」

  夏油傑說:「如果我沒有接到那個緊急任務的電話,如果我沒有聽從命令去祓除那兩隻一級咒靈,如果我跟在那輛麵包車後面......」

  他頓了頓。

  「我可以阻止這一切的。」

  五條悟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但我去祓除咒靈了。」

  夏油傑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波瀾的湖:「為了保護另外一群普通人,一群我根本不認識,一輩子都不會再見面的普通人,一群永遠不知道我為他們做了什麼,也永遠不會感激我的普通人。」

  他抬起頭,看著五條悟。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平靜到極致的,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而美咲,死了。」

  五條悟站在鐵欄外面,看著夏油傑那張平靜的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傑,這不是你的錯。」

  「是嗎?」

  「那這是誰的錯?」

  五條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夏油傑收回目光,重新看著那片空白的牆壁。

  「悟,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咒靈,真的需要祓除嗎?」

  五條悟的眉頭皺了起來。

  夏油傑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只要普通人存在一天,咒靈就存在一天,我們的工作,根本就是無意義的。」

  五條悟下意識地反駁:「當然有意義。」

  「每年一萬起咒靈傷人事件。」

  夏油傑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報告:「比不上交通事故,也比不上普通人的刑事案件。」

  五條悟看著他,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又怎麼樣?」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門,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的怒意:「那也是人命啊。」

  夏油傑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但五條悟看到那個笑容的瞬間,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普通人的命重要。」

  夏油傑的聲音很輕:「那美咲的命呢?」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和美咲類似,遭遇普通人迫害的咒術師的命呢?誰來保護?」

  五條悟沒有說話。

  「天元?」

  夏油傑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它不在意的吧,不然那些人,不可能瞞得過能將結界覆蓋整個國家的它。」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著五條悟。

  「還是五條悟?」

  他的目光在五條悟臉上停留了片刻。

  「你遇見的話,會去那樣做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著那片空白的牆壁。

  「如果遇見的話。」

  拘留室里又安靜了下來。

  五條悟坐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他看著夏油傑的側臉,那張蒼白的、沒有表情的臉。

  他想說「我會」,想說「只要有我在,就不會讓這種事發生」,想說「你太悲觀了」。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夏油傑說的,是對的。

  他不可能出現在每一個需要他的地方。

  他不可能保護每一個人,他甚至都不喜歡普通人。

  現在他感覺,連自己最好的朋友,都沒能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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