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課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劉老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五個字——為人民服務,一筆一畫寫得端方,粉筆灰簌簌地落,沾在講台邊上,積了薄薄一層。

  黑板是洋灰抹的,年頭久了,黑漆褪了不少,露出底下灰撲撲的顏色,粉筆劃上去有時打滑,碰到沒褪盡的黑漆就吱的一聲,略顯刺耳。

  寫完後,她把粉筆擱回槽里,轉過身來翻開課本,課本的邊角都卷了,她用掌心按了按捲起來的那一角,沒按下去。

  首先是朗讀課文,念得不快,雖然略帶口音,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該停的地方停一拍,該重的地方重半拍,坐在最後一排也聽得見。

  課文講的是一個叫張思德的戰士,燒炭的時候炭窯塌了,人沒了,領袖為他寫了一篇文章,說人總是要死的,但死的意義不同,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還重,替剝削人民和壓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鴻毛還輕。

  「因為我們是為人民服務的,所以,我們如果有缺點,就不怕別人批評指出。」

  劉老師念到這一句的時候語速慢了半拍,念完合上課本擱在講台上,課本的硬殼磕在木頭上,悶地一聲。

  「下面跟我一起讀。」

  五六十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參差不齊,有的快有的慢,認不出的字就含混過去,很快就被旁邊的聲音蓋住了。

  教室里悶著,十月的天已經不熱了,窗子都開著,可這麼多人擠在一間屋裡念課文,空氣還是稠稠的,帶著一股粉筆灰和舊書的氣味。

  張睿跟著念,嘴在動,卻沒發出什麼太大的聲響。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課文里的句子沒有一個「也許」或者「大概」,每一句都是斬釘截鐵的。

  莊圖南念得很認真,聲音不大不小,每個字都咬得准,念到「人總是要死的」那一句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後面的句子跟慢了半拍,別人已經念到「比泰山還重」了,聲音才落下去。

  念完兩遍,劉老師開始教生字。

  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個「鴻」,寫完轉過身來,粉筆捏在手裡,手指上沾了一層白。

  「鴻毛的鴻,就是大雁,大雁的毛很輕。泰山呢,泰山在山東,五嶽之首,重。比泰山還重,比鴻毛還輕,懂了沒有?」

  「懂了——」

  聲音拉得長長的,前排幾個人點了頭,後排也有人跟著應,不齊。

  劉老師又寫了幾個字,一個一個教過去,教到「犧牲」的時候沒有刻意停頓,寫完把粉筆擱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張思德同志為人民的利益犧牲了,他的死是比泰山還要重的。」

  她沒有多解釋這兩個字,只把課文里的句子又念了一遍。

  「誰能說說,這篇課文主要講了什麼?」

  幾隻手舉起來,莊圖南舉得很穩,胳膊不直不彎,指尖不超過頭頂,像是量過似的,劉老師點了他。

  「這篇課文講了張思德同志為人民利益犧牲,毛主席說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還重,我們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劉老師點點頭:「坐下。」

  又點了一個後排的男生,站起來說得差不多,只是漏了「全心全意」四個字,劉老師也沒糾正,說了句「坐下吧」,翻到下一頁接著教字。

  窗外有風灌進來,把課桌上的紙角掀起又落下。

  張睿用手輕輕按住,指尖下面是鉛筆草稿的凹痕,紙紋硌著指腹。

  課本攤開在面前,「為人民服務」五個字還在那兒,油墨深一塊淺一塊,深的地方發亮,淺的地方有點透紙。

  下課鈴還是那截鐵軌,三下。

  條凳一陣響,人往外涌。

  莊圖南把課本塞進桌肚,書脊碰著木板悶悶的一聲,側過身來:「打桌球嗎?」

  張睿沒打過桌球,但還是站起身,跟著走了。

  體育室在教學樓後面一間矮屋,門敞著,裡頭暗,暗裡能看見牆上釘了一排木格子,格子裡橫豎插著球拍、跳繩,還有幾隻癟了的籃球,球皮上補過疤,補丁剪得不圓,針腳歪歪的。

  門口坐了個老師傅,五十來歲,藍布帽壓到眉棱骨上,正低了頭修一隻羽毛球拍,拍線斷了半截耷拉著,他把線頭拆下來,一圈一圈往手指上繞。

  莊圖南走過去說了聲借兩副拍子,老師傅沒抬頭,手上也沒停,只拿膝蓋碰了碰旁邊一把條凳,意思是自己拿。


  挑了一陣,從格子裡抽了兩副出來擱在窗台上,又從窗台邊一個紙盒裡摸出一個球,白白的,接縫處有一圈毛邊,紙盒裡還摞著七八個,都舊了,有幾個泛了黃。

  和老師傅道了謝,莊圖南把一副拍子遞給張睿。

  拍面木頭原色,沒貼膠皮,光板子,面上幾道淺劃痕,深的嵌了灰,握柄磨得發黑髮亮,不知道多少只手攥過了。

  張睿掂了掂,比想像中的輕,握在手裡空空的。

  他只在電視裡見過別人打桌球,而且都是奧運會那種賽場。

  選手的桌球拍都貼了層東西,紅的一面黑的一面,打起來清脆脆地響。

  操場在兩棟樓中間,空地上三張台子並排擺著,水泥抹的台面擱在磚砌的腿上,綠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底子,中間一排磚頭橫著當網,磚縫裡夾著干青苔,灰綠灰綠的,有幾塊磚歪了,大概是被球砸的,也沒人特意去扶正。

  靠邊一張台子已經有人了,兩個男生正打著,球彈起來聲音悶悶的,碰上砂眼還拐個彎,彈到台邊沿上低了,對面那個伸手去夠,沒夠著,球跳到地上,骨碌碌滾到牆角,沾了一身土。

  莊圖南走到空台子前,把球在檯面上顛了兩下,彈不高,落下來的時候歪了一下,水泥台面不平,球彈起來的方向總有點兒拿不準,最後把球遞給張睿:「你先發。」

  張睿站到台子這頭,左手拿球右手握拍,拍面朝上托著球,往上一拋。

  球沒拋高,歪著落下來,揮拍去夠,拍沿磕在球側,球斜著飛出台面,滾到地上去了。

  光板子磕在球上,聲音乾乾的,一點也不清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