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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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公靠在車壁上,手裡握著一卷舊書,沒有翻開,透過半卷的車簾往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韓愈寫那首詩的時候,走的就是這條路。從長安貶去潮州,出潼關,走河東,過太行。冬天動身,到藍關正好遇上大雪。『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全句是這樣。」

  張睿正在沙盤前劃拉的手指頓了頓,前兩天狄公教他寫這兩句時,只念了前半句,沒念全。

  家何在,馬不前。

  難怪……

  「被貶的人,都走這條路嗎?」

  「也不全是,看貶去哪裡。去南方的,大多出潼關,過藍關,經荊襄入嶺南。去西邊的,走隴右。去東邊的,走運河。」

  「那去彭澤呢?」

  「出洛陽,走汝州,過淮西,渡江入江南西道。」

  狄公把舊書擱在膝上,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年我帶著狄春,在路上走了將近兩個月。到彭澤是冬天,縣丞帶了兩個衙役來渡口接,說彭澤已經三年沒有縣令了,縣衙的房頂漏了半邊,暫時把我安頓在驛館。驛館的床板是濕的,棉被有一股霉味兒。第二天一早去看縣衙一看,大堂的案上都積了一層灰……」

  「對了,有個案子你聽聽怎麼斷,是我到彭澤上任後接手的第一樁。一個年輕婦人,在城西的河邊洗衣裳,滑了腳落水淹死了。仵作勘驗,口鼻有溺液,指縫有泥沙,腳踝上有一道抓痕,不深。屍體還驗出三個月的身孕,她丈夫說不知道她懷孕,鄰居說頭天夜裡聽到她家中有爭吵聲,婦人的母親從鄰縣趕來,說她女兒自幼怕水,從來不敢一個人去河邊……你怎麼看?」

  張睿聽得很認真,想了一會兒:「口鼻有溺液、指縫有泥沙,說明是活著進水的。但一個怕水的人不會獨自去河邊,頭天晚上有爭吵,丈夫又說不知道她懷孕……幾個線索都指向她丈夫。應該先查鄰居聽見的爭吵是誰和誰在吵、為什麼吵,再查她丈夫當晚的行蹤,還要重新驗一次屍,看看有沒有其他外傷。就算最後定的還是溺亡,前頭這幾步也不能省。」

  「不錯,考慮得相當周全。」狄公微微點頭,手指在膝上輕敲了一下,「但你遺漏了最關鍵的地方,彭澤整個縣只有一條河,在城東。女子被發現的地點,和報案的地點不在一處。」

  「阿翁你這是耍賴,你都沒帶我逛過彭澤,我怎麼知道縣裡只有一條河!」

  狄公靠在車壁上,眼角和嘴角的皺紋同時往下彎了彎。

  「好好好,是老夫的不是。那今日便學到這,歇著吧。」

  過了汾河平原,官道開始往東南拐。

  窗外的山巒漸漸高了,從矮丘變成了陡峭的石峰,山壁上偶爾能看見鑿出來的棧道孔,方方正正的,這是太行山的余脈往南延伸的部分,王屋山。

  山不算高,但山勢險峻,官道在半山腰上蜿蜒,一側是石壁,一側是深谷。

  馬車走不快,狄春在前頭吆著馬,銅鈴鐺在山谷里叮叮噹噹地迴響。

  李元芳勒著馬走在最前面,偶爾回頭看一眼車廂的方向。

  狄景暉還是騎著一匹棗紅馬跟在馬車右側,馬鞍上只掛了一隻水囊。

  狄公從書匣里抽出那張幽州輿圖,在膝上攤開。

  車廂里光線忽明忽暗,隨著馬車轉過山彎,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又退出去,輿圖上的山川線條時隱時現。

  「昨天過的是潞州,今天進澤州地界。澤州往南是懷州,過了懷州就是黃河。渡河之後進都畿道,再往西走兩日便是長安。」狄公的手指點在輿圖右下角的一處標記上,「這條線,從太原到長安,本朝開國之前高祖皇帝走過。大業十三年七月在太原誓師,十一月便進了長安。不到半年,改元武德。」

  「高祖起兵的時候,對手是誰?」

  「自然是隋。當時煬帝還在江都,長安是代王楊侑守著。高祖從太原南下,一路上打了幾場硬仗,霍邑、臨汾、絳郡……最後打到潼關。那時候天下已經亂了,各路反王割據一方,誰都想坐那把椅子。高祖不是第一個起兵的,也不是兵力最盛的,但卻笑到了最後。」

  「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等,什麼時候該走。從太原到霍邑,遇上大雨,糧草不繼,後方又傳突厥要抄老巢。軍中有人主張退回太原,高祖也猶豫過。但太宗,當時還是秦王,力主南下。退則眾散於前,敵乘於後。一旦掉頭,死路一條。高祖聽了,繼續南下……」


  張睿聽到「秦王」兩個字,下意識脫口而出:「那玄武門——」

  車廂里陡然靜了片刻,炭爐上的銅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白蒙蒙的水霧升起來,散在窗縫漏進來的那縷光里。

  狄公的手指在輿圖上停了一息,然後收回來,擱在膝上。

  「玄武門,那是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秦王在玄武門設伏,射殺太子建成與齊王元吉。兩月後,高祖退位為太上皇,秦王即皇帝位,次年改元貞觀。你既然知道玄武門,那也應該知道太宗皇帝在位多久。」

  「貞觀二十三年。」

  「還知道什麼?」

  「均田、府兵、科舉、納諫——魏徵。貞觀四年俘獲頡利可汗,西北諸族共尊太宗為天可汗。」

  張睿用最簡潔的措辭把一個朝代最核心的幾件事拎了出來,狄公靠在車壁上聽著,一時有些沉默。

  這孩子明明念《千字文》都磕巴,卻能隨口說出「天可汗」這個突厥語的漢譯……

  「你所知駁雜,往往知其要而不知其綱。好比一筐散珠,顆顆都亮,缺根線。術數如此,曆法如此,史事典故也如此。」

  「你腦子裡的東西,不成系統,但真正重要的都記住了。」狄公把輿圖折好,放回書匣里,「術數是,曆法是,歷史也是。偏了的不是你的記性,是別的什麼。」

  「剛才說南下,之後呢?」張睿選擇轉移了話題,「隋煬帝還在江都,天下還在打……後面是怎麼統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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