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祭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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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公捲起車簾,看著窗外的街景,忽然開口:「本朝開國之初,高祖皇帝就是從太原起兵的。」

  張睿順著目光往外看,歷史課本上有講過李淵太原起兵,但只有幾行字和一個年份。

  眼前的太原生動得多,有醋味,有羊雜湯的熱氣,有傍晚街市上嘈雜的人聲,還有從巷子裡竄出來的花狗和孩子。

  感覺書上那幾行字忽然就活了,活成了一個有氣味、有溫度、有人聲鼎沸的傍晚。

  「知道高祖皇帝是什麼時候起兵的嗎?」

  「不知道。」

  「大業十三年,七月,高祖在太原誓師。那時候是夏天,汾河兩岸的麥子剛收完,晉陽宮外站滿了從關隴調來的兵。」狄公靠在車壁上,「從太原到長安,打了不到一年。說起來就幾句話的事,但當年跟著高祖走過這條路的人,每一步都是提著腦袋在走。」

  馬車拐進一條略僻靜的巷子,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巷子深處是一處老宅,牆頭爬滿了枯藤,門楣上的漆皮已經斑駁了,但門框兩側的石獅還精神著,門前的石階掃得乾乾淨淨。

  「這是狄家在太原的老宅。」狄公掀開車簾,「先祖從北朝起就住在城裡,傳到我這輩也不知多少代了。」

  馬車在宅門前停穩,狄春上前推開那兩扇斑駁的木門,門軸吱嘎一聲,驚起牆頭一隻灰雀,撲稜稜飛上屋檐。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正屋的窗紙舊了,廊下擱著幾盆半枯的盆栽,看得出許久沒人住,卻也沒荒,大約是族中有人定期來灑掃。

  狄公在院子中央站了片刻,目光從正屋的瓦檐掃到廊柱。

  張睿順著看過去,廊柱上的漆皮已經開裂了,露出底下的木紋,但柱身還是直的,穩穩噹噹地撐著房檐。

  「多少年沒回來了?」

  「自打調任彭澤,便沒再回來住過。」

  狄公的腳步比平時要慢上許多,走過廊下時,伸手在廊柱上輕輕拍了一下。

  狄春手腳利落,已經進屋點了燈。

  暖黃的光從敞開的門裡透出來,把院子裡的青磚地照出一方亮。

  狄公站在廊下,抬頭看了看天。

  太原的夜色比幽州清朗些,星子一顆一顆地嵌在天上,沒有雲霧遮著,冷冷地亮。

  「到了太原,就沒路上那麼清閒了,該辦的事不少,今晚早些歇息吧。」

  第二天一早,狄公換上官服,去太原府衙辦交接。

  代天子祭掃祖祠的事,太原刺史已經備好了,香燭、祭品、儀仗一應安排妥當,只等狄公定日子。

  狄公看了看黃曆,定了次日上午。

  正事議完,郝處俊又備了酒菜留飯,狄公推說旅途勞頓改日再敘,告辭出來。

  從府衙出來,狄公沒有坐車,帶著張睿在太原城裡走了一圈。

  沿著晉陽宮舊址前那條空曠的甬道往北,穿過汾河上的石橋,又拐進幾條賣鐵器的老巷子。

  巷子裡有風箱呼呼地響,火星從鐵匠鋪的門帘後面濺出來,在地上彈兩下就滅了。

  狄公的話不多,偶爾停下來指一處地方,比如「當年高祖誓師就在這」,又或是「太宗皇帝北征時駐蹕的舊址」。

  張睿跟在他身邊,沒有問什麼,只是安靜地跟著。

  太原是狄公的故鄉,或者說,是他的根。

  這些話狄公沒有說出口,只是在穿過一條老巷子時,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了停,抬頭看了看樹冠,又低頭瞧了瞧樹根,過了很久,才繼續往前走。

  經過柳巷南口時,狄公在街邊停下來歇腳。

  有個老人拄著拐棍兒走過,忽然停住了,歪著頭打量了狄公好一陣,拐棍兒在地上篤篤地頓了頓,才不很確定地開口:「敢問……是狄大人不?」

  狄公轉過身來,老人眯著眼睛又看了看,忽然睜大了:「眉眼像,走道的架勢也像,真是狄大人!」

  「是我,老人家你還記得我?」

  老人連忙把拐棍兒靠在腰間,雙手抱拳,腰彎下去:「怎麼不記得!當初大人在并州做法曹,我兒子那樁官司,是大人斷的。若不是大人明察,我兒那條命就沒了。這麼多年不見,大人頭髮也白了。」

  「老人家不必多禮。」

  狄公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輕輕託了一下。

  第二天,天色陰沉。

  狄公換上了最正式的朝服——緋色大袖袍,金帶,烏皮靴,頭戴進賢冠。

  狄春整理了好久,把冠上的簪子正了又正,把袖口的褶子一道一道撫平。

  狄公就這麼站著任他擺弄,臉上沒了平日的溫和,只剩下肅穆。

  皇室的祖廟在太原城西北,儀仗已在門外列好,旌旗在晨風裡啪啪地響。

  祭文是提前擬好的官樣文章,代天子致辭,告慰列祖,一套流程走下來要小半個時辰。

  狄公按禮制行三跪九叩,袍袖在地磚上鋪開又收攏,收攏又鋪開。

  儀式結束後,刺史請狄公到偏殿用茶,說了些場面話。

  茶過三巡,狄公告辭。

  回到老宅已是傍晚,狄公換了便袍,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沒有看書,也沒有寫字。

  窗外有麻雀在檐下嘰嘰喳喳地鬧了一陣,又飛走了,院子重新沉入一片安靜的暮色里。

  張睿給倒了一碗水,擱在桌上涼著。

  「通幽。」

  「在。」

  「明天再陪我去個地方。」

  「好。」

  狄公沒有說是什麼地方,張睿也沒有問。

  次日清晨,馬車出了老宅,往城西去,在一座灰牆黑瓦的院子前停了下來。

  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漆色黯淡,「狄氏宗祠」四個字雖漆色剝落,骨架卻還在。

  院門虛掩著,門檻的石階被磨得泛了光。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正堂里供著幾排牌位,燭火煌煌,香菸在樑柱間裊裊不散,空氣里浮著一層檀香和老木頭的氣息。

  狄公在門外站了片刻,整了整衣冠,邁過門檻,在蒲團上跪了下來。

  三叩首,每一叩都沉緩而穩,袍袖在地磚上鋪開又收攏。

  祭文是昨夜在油燈下寫的,寫壞了兩稿,第三稿一直寫到蠟淚堆成小山才停筆。

  張睿陪跪在他身後,同樣三叩首。

  李元芳和狄景暉跪在更後面的位置,低頭不語。

  祠堂里很靜,只有狄公念祭文的聲音。

  聲音不高,念得也慢,像在跟列祖列宗拉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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